第2章 第 2 章
作品:《养浣熊的段先生》 胡栗是被阳光叫醒的。
一缕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他蜷缩的角落,将地毯上的绒毛染成温暖的金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潮湿的树洞,不是冰冷的灌木丛,而是一个干净、温暖、散发着淡淡薄荷香的人类房间。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还饿着。
胡栗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已经半干的毛发。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至少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
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微风拂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这栋房子,果然如他昨夜判断的那样,空无一人。
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好奇心却随之升腾起来。胡栗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探索一下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先是在昨晚入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是个卧室,简洁而雅致。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占据了房间中央,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和几本厚重的书。胡栗人立起来,用前爪扒着床沿,努力伸头去看书名——《构造地质学原理》《矿物学系统》《云州地区成矿规律研究》……全是些看不懂的标题,但书脊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看来房主是个书呆子。”胡栗内心吐槽,“不过房间收拾得真干净,我喜欢。”
他跳下床,鼻子轻耸,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人类气息,溜出了卧室。
外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铺着光洁的浅色木地板,一尘不染。胡栗的爪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最后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客厅。
客厅比卧室更大,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格外通透。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了一半,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屋内简约而富有格调的陈设:米白色的沙发,线条利落的玻璃茶几,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最吸引胡栗的,是客厅另一头那个开放式厨房和中岛台。
食物的记忆瞬间被激活。胡栗几乎是蹑手蹑脚(虽然以他现在的体型和爪子,再轻也有声音)地快速挪到了厨房区域。
中岛台光可鉴人,上面空空如也。他转向下方的一排橱柜,伸出爪子,试探性地去抠柜门缝隙。
柜门是按压式开启的,没有把手。胡栗用爪子按了按,没反应;加重力道再按,还是没开。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碎片告诉他,有些橱柜是这么开的。但他现在的小浣熊爪子,力度和角度似乎都难以精准控制。
尝试了几次失败后,胡栗决定放弃硬来。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冰箱。那是个双开门的大冰箱,银灰色,静静地立在墙边,像是守护着内部宝藏的沉默卫士。
冰箱应该有缝隙,或许能撬开?胡栗绕到冰箱侧面,用身体去挤那条狭窄的缝隙,试图找到着力点。当然,这纯属徒劳。冰箱门密封得很好,纹丝不动。
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肚子叫得更响了。胡栗有些泄气地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开始怀念昨天在花丛外闻到的、从别人家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不能坐以待毙。”他给自己打气,“再找找,说不定有遗漏的。”
他重新振作,开始在厨房里进行更细致的搜索。鼻子贴近地面,仔细嗅闻每一寸角落。终于,在靠近垃圾桶(一个内置的、带盖的分类垃圾桶)的墙角边,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食物的甜腻气息。
胡栗立刻精神起来,凑近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地板颜色似乎略有不同,像是经常被摩擦。他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发现那块地板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难道下面有暗格?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抠挖。缝隙太窄,他的爪子只能伸进去一点点。他改变策略,用两只前爪轮流去撬,同时身体用力向后坐,试图利用杠杆原理。
“嘿——咻!”胡栗内心给自己配音。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把爪子弄断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大约巴掌大的地板竟然真的被撬起了一个角!
下面没有暗格,只有一根掉落已久、已经干瘪发硬的薯条,孤零零地躺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夹缝里。
“……”胡栗看着那根堪称“文物”的薯条,内心五味杂陈。
吃,还是不吃?
作为一只拥有(自认为)人类灵魂的浣熊,他的洁癖在疯狂叫嚣:这玩意不知道放了多久,沾满了灰尘,绝对不能吃!
但作为一只饥肠辘辘、快要活不下去的野生动物,他的求生本能也在呐喊:食物!是能量!活下去才能讲卫生!
两个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最终,饥饿感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胡栗闭上眼,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迅速用爪子捞起那根薯条,胡乱在还算干净的肚皮毛上蹭了两下(心理安慰),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干硬、寡淡、带着灰尘味的淀粉块滑过喉咙。谈不上任何美味,甚至有些剌嗓子,但至少胃里不再空得发疼。
“唉,落魄了。”胡栗舔舔爪子,忧伤地想,“想我胡栗上辈子……好歹也应该是个体面人吧?怎么就沦落到在别人家地板缝里找陈年薯条的地步了?”
补充了一丁点能量,思维似乎也活络了些。胡栗不再执着于厨房,转而探索其他可能找到食物或水源的地方。
他回到了客厅,目光被沙发旁边一个矮柜上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玻璃碗,碗底铺着一层色彩斑斓的、光滑圆润的……
“石头?”胡栗凑近,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确实是石头,各种颜色和花纹,大小均匀,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当作装饰品。
但就在他的爪子触碰到其中一颗深绿色、带着白色纹路的石头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顺着爪垫传来。
那感觉很微弱,像是蝴蝶翅膀拂过心尖,又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亲切感”,仿佛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在向他传递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应”。
胡栗愣住了,收回爪子,疑惑地看着那颗石头。他又试探着去碰旁边一颗红色的,没什么特别感觉;再碰一颗黑色的,依然普通。
只有那颗深绿色的。
他又碰了一次,那种微弱的亲切感再次出现。很怪,无法理解。难道是饿出幻觉了?
胡栗晃晃脑袋,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个奇怪的现象。他现在有更迫切的需求——水。
他记得昨晚进房间时,好像瞥见过卫生间。凭着记忆和嗅觉(寻找潮湿和水汽的味道),他很快找到了目标。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胡栗用脑袋顶开一条缝,溜了进去。里面同样是极简风格,干净得不像话。洁白的马桶,光亮的洗手池,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淋浴间。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洗手池。
水池边沿对于他现在的小短腿来说有点高。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起跳,前爪勉强扒住了光滑的陶瓷边缘,后腿在空中扑腾了好几下,才艰难地爬了上去。
成功了!胡栗站在洗手池里,微微喘气。然后他转向那个银光闪闪的水龙头。
这次是旋钮式的。他回忆了一下人类使用水龙头的方式,伸出两只前爪,抱住其中一个旋钮(冷热水的标志他看不懂,随便选了一个),努力向某个方向转动。
爪子打滑,使不上劲。他调整姿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压,同时爪子死死抠住旋钮的纹路。
“嘎吱……”旋钮居然真的被他拧动了一点!
清澈的水流瞬间从龙头里涌出,哗啦啦地落在池底。水花溅了胡栗一脸,他吓了一跳,但随即被清凉的触感和干渴的喉咙驱动,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凑了过去。
清凉、干净、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自来水,此刻喝起来竟如此甘美。胡栗贪婪地吞咽着,直到肚子被水撑得有些发胀才停下来。他还顺便用爪子掬起水,胡乱抹了抹脸,搓了搓身上比较脏的毛发。
喝饱洗罢,胡栗坐在湿漉漉的洗手池里,看着镜子里那只毛发凌乱、眼带警惕却难掩灵光的小浣熊,忽然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真的是自己吗?这个毛茸茸的、尖嘴圆耳、带着黑色眼罩的家伙?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先活下来,再想怎么变回人……如果还能变回去的话。”
跳下洗手池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站稳后,他决定离开这个湿滑的地方。
重新回到干燥温暖的客厅,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在木地板上投下更长的光影。吃饱(勉强算)喝足,又有了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一夜奔波的疲惫感终于汹涌袭来。
胡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他环顾四周,最终相中了沙发与茶几之间那片铺着柔软地毯的区域。那里阳光正好,又相对隐蔽。
他走过去,蜷缩起来,将尾巴盖在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带条纹的毛球。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身下的地毯柔软厚实,鼻尖是淡淡的薄荷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胡栗迷迷糊糊地想:
“这房子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希望他晚点回来……或者,干脆别回来了……”
“让我多享受几天这偷来的安宁吧……”
窗外,树影摇曳,云卷云舒。空荡的别墅里,只有一只小浣熊均匀的呼吸声,和阳光中静静飞舞的微尘。
而别墅大门外的信箱里,一封来自云州大学的邮件正静静地躺着,上面打印着收件人的名字:
段青岩教授启
邮件内容是关于一个野外考察项目的临时调整——原定下周开始的行程,因合作方时间变动,提前到了三天后。
这意味着,这栋空置别墅的主人,归期已近。
但此刻,窝在地毯上酣睡的胡栗,对此还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