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安排正合苏小小的心意，瞿陶沉稳，且功夫不俗，有他在，路上也能安全点。


    既然是赈灾，那就不能耽误时间，这点行事准则苏小小是有的。


    于是她拿了朱棣的令牌和张玉的手信，带着瞿陶去找韩观了。


    韩观得知苏小小与瞿陶要沿途赈灾，二话不说便下令开仓，急调五万石粮食，并派出一队精兵帮忙护送。


    毕竟人饿极了什么都做的出来，这俩人不仅年岁小，还有一个小丫头，要是碰上些刁民山贼什么的，那就麻烦了。


    苏小小的大名，他这两天可没少听人提起，她可不仅仅是燕王妃表亲这么简单，或许这个表亲才是她身份的伪装。


    韩观特意嘱咐副将，让安排一些身强力壮且反应快的人保护粮队及苏小小。


    苏小小感激过后便与瞿陶兵分两路，她回小院去抓穆川，瞿陶则去点兵和调配运粮军。


    穆船被苏小小抓走时，他还躺在她的床上睡大觉，谁能想到苏小小这刚进德州城，连一天都没歇，又跑去赈灾了。


    直到蹲在苏小小的马鞍上，他才缓过神来。


    “姐，朱棣不是说进城休息吗？我们怎么又要走？”


    “还不是你们那功德闹得，我现在赶着去赈灾救人。”


    苏小小说完便不理还在嘟嘟囔囔的穆船，踢了一下马腹，向南边进发了，队伍中还有几名医官和自愿随行的本地熟悉道路的小吏。


    她原本的计划是，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先从德州南部受灾最重的几个乡镇，发放粮食，了解灾情再去下一个地方。


    可没想到刚出城不远，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心情无比沉重起来。


    道路两旁的土地皲裂如龟背，不足尺长的禾苗枯黄倒伏，整片庄稼几乎看不到绿色。


    偶尔遇到村落，也是人烟稀少，面带菜色。


    询问后得知年轻人早已逃荒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苟延残喘，靠树皮枯草度日，而喝的水，是从沙窝坑里汲取的盐碱水。


    那水喝起来又涩又苦，喝多了还会致病。


    可没办法，老百姓要活下去，只能如此。


    此时，苏小小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无力，什么叫无奈。


    看着这些浑浊且渴望的眼神，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可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力量有多渺小，她在朱棣面前的夸夸其谈，与赵括、李景隆有什么区别？


    挫败与愧疚感在苏小小心中停留了一刻便被她强行赶走了，在这里懊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她快速与瞿陶商讨对策，命瞿陶带的小队分成四队，除了以他们为主的一支队伍，其余三队各带两千石粮食向东、北、西三个方向出发，赈济德州周边村落，按照村子的人口分配粮食，队伍由瞿陶的人和韩观的人组成，两者相互监督，尽可能杜绝不公与贪腐现象。


    就这样，苏小小与瞿陶一路走走停停，即便她想要的功德已经超出了很多，可她却无法停下继续赈灾的脚步。


    不知为什么，越往南走，旱情似乎越是严重。官道两旁甚至出现了倒毙的尸骸，无人掩埋，在烈日的暴晒下，被野狗啃食的不成样子，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久久不能散去。


    数月的军营生涯，让苏小小面对残尸不再像最初那样抗拒，但内心的不忍与生理性不适依旧存在。


    穆船用两只前爪把眼睛捂得严严实实，这么久了，这肥猫比她还见不得这景象。


    瞿陶命人将尸骸收集起来，就地掩埋在路边，竖起一个孤零零的坟头与空白的木板，权当来世间一遭的证据。


    苏小小已经记不得他们这一路赈灾，已经收敛了多少饿死路边的难民，只知道，她带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临近济南时，苏小小收到了张玉遣人送来的紧急战报，苏小小立刻有种不好的感觉，打开一看，她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她没想到铁铉诓骗朱棣进济南城的事情竟然提前了。


    原来，朱棣大军在德州修整三日后便向济南出发，后探知济南因李景隆与铁铉内讧而防御出现空隙，加上旱情严峻，朱棣想效法德州给济南施压。


    当大军抵达济南城下时，铁铉确实摆出畏战求和的姿态，派人送出降书，表示愿意献城投降，但要求朱棣亲自去济南城受降。


    大约是德州拿的太轻松，让朱棣减轻了应有的警觉，只带了数百亲卫前往城门。幸得张玉、朱能力劝，加上朱棣自身第六感，在靠近城门时发现守军神色异常，果断勒马后退，方才没让千斤闸砸中。


    朱棣勃然大怒，挥军攻城，但铁铉防守十分严密，外加济南城墙异常坚固，燕军猛攻数日都未能得手，反而折损不少。如今两军正在济南城下对峙。


    这事在历史上发生在九月，可此时刚进入七月。


    苏小小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德州拿下的太快了，而且朱棣大军的实力远高于历史上的此时，所以他到达济南的时间也大大提前了。


    她一脸哀怨的看着战报，好消息是朱棣躲过了这一劫，坏消息是朱棣和铁铉的仇还是结上了。


    她抬头望着天，心想司命殿你就是要玩死我是吧。


    苏小小原本想着她还有十天左右就能赶到济南，到了以后她以星象之说让朱棣不要相信铁铉的诈降。


    等铁铉请出朱元璋的牌位后，他们直接绕道走，那样最起码减少一些朱棣要弄死铁铉的心。


    可谁能想到，她就离开了一个多月，这事就发生了。


    张玉还在信中让她尽快赶回大营，剩余赈灾事宜可转交可靠之人接手。


    苏小小愤恨的拍了穆船的大脑瓜一巴掌，将军报递给了瞿陶。


    他看完以后淡定地折了起来，递还给苏小小，“接下来的村镇不多了，交给副将即可，你我携带一队亲兵并少量粮食快速赶往济南，路遇灾民，可先行救急，告知后有赈灾队伍便可。”


    苏小小点点头，这一路上，她相当欣赏瞿陶这个人。


    他做事稳重仔细，且思考深远，表现出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风格，他俩搭档赈灾，效率很高。


    她二人快速向麾下副将交代了剩余事项，便每匹马携带一石粮食，日夜兼程赶往济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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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路过距离济南城还有五十里的张家湾村时，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声拦住了苏小小的队伍。


    苏小小勒马停下，看向瞿陶，“你有听到哭喊声吗？”


    瞿陶点点头，“有，好像在喊‘放了我女儿’。”


    苏小小打了一个激灵，双脚夹起马肚子，挥起马鞭向声音的来源跑去，她猜测可能有人家过不下去了，打算卖儿卖女。


    但等他们赶到发出骚乱的人家时，只发现院中左侧的草屋门口，躺着一位面黄肌瘦的妇人，屋门口站着同样枯瘦的父母与儿子。


    他们三人手中都端着一只破碗，里面盛满汤水。三人被苏小小一行人的突然到来吓得一抖，老妇人惊得竟然打破了手中的汤碗。


    苏小小看着地上的汤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飞速跳下马，速度之快甚至把穆船撞飞掉在了地上。


    苏小小大力推开意图挡在门口的男子，进了草屋，发现这是一间厨房，刚刚做好“饭”。


    苏小小颤抖着手拿起锅边的铁勺，在那口脏污的铁锅里搅了一下，只一下，赫然露出一截手指，指甲已经脱落，被水煮的晶莹肿胀。


    那一刻，视觉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任何语言的描述。苏小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腐的气味直冲喉头。


    她猛地捂住嘴，大步冲向门外，将胃里那点可怜的米汤吐了个干干净净。


    “混蛋！畜生！王八蛋！”她扶着土墙，用尽全身力气咒骂，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生理上的恶心，还是心理上极致的愤怒被悲恸。


    几个跟着她进厨房查看情况的小兵，有的反应比她更甚，吐完之后，眼睛瞬间红了。


    “锵啷啷”几声，腰刀出鞘，锃亮的刀锋立刻架在了那一家人的脖颈上。


    “我要杀了你们这群畜生。”校尉吴大勇从厨房查看出来后怒吼道。


    被刚刚吐完的瞿陶拦下，他此时也是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握住吴大勇要落刀的手。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被刀锋架着脖子，这家人脸上竟没有丝毫惧意。


    他们没有求饶，没有反抗，甚至连丝毫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茫然的望着前方。


    极度的饥饿，早已抽走了他们的灵魂，只在嶙峋的骨架上，留下一层枯槁的皮囊。他们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具还能呼吸的尸体。


    “把刀放下！”苏小小吐完以后转过身，声音因刚才的呕吐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姑娘！”吴大勇梗着脖子，双眼赤红，“你看不见吗？他们吃人！吃的是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一窝畜生！呸！畜生都不如！不杀他们，天理难容！”


    “我让你把刀放下！”苏小小上前一步，与瞿陶一起按住吴大勇的刀，她目光锐利，直直刺向吴大勇，“立刻！马上！”


    吴大勇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死死瞪着苏小小，仿佛要将她一同砍了，“凭什么？你今天不给我一个理由，老子就是违了军令，也要砍了这群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