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岛屿

作品:《坠入你的星球

    曲葵第二次从许一宴的梦中醒来,仍然是二十六岁的模样,她应该是在去学校的高铁上睡着了,身上裹得很厚实。


    周围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玻璃海——密不透风、乌漆嘛黑的空间。她平躺着,似乎在床上,能摸到柔软但冰冷的被褥。


    她坐起来。


    床很小很窄,动作间右手触碰到厚重的布,把严丝合缝的窗帘上方弄出一条拇指宽的小缝,一束阳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


    ——像一把剑,直直从天花板刺到地面,劈开沉重的黑,烟雾般的彩色粒子在剑身上氤氲着,形成各种奇妙的波纹。


    “谁?”耳边倏然传来微弱呼声。


    曲葵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并不惧怕,把窗帘全部拉开,玻璃上贴着琉璃窗纸,彩色的阳光填满整个房间,也落在曲葵眼中,波光粼粼。


    房间很小,摆放的家具很少,只有床、桌子和小凳子,桌上立着几本童话书。此刻,曲葵看见窝在床上的角落中,用被子把自己团团裹住,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类幼崽。


    只消一眼,曲葵就确定眼前的小孩是许一宴,因为他们都有一双漂亮干净的,鹿般纯净的眼。


    幼年许一宴睁大看上去微微泛红的双眼,用充满稚气的声音问她:“你不是我妈妈,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


    好可爱。


    就算他努力用严肃口吻对曲葵说话,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有种让人想要捏他脸的想法。


    曲葵心快化了,忍不住微笑,伸手想摸摸许一宴的头,许一宴朝后缩,曲葵的手落空,只好指着自己,“我叫曲葵呀,歌曲的曲,向日葵的葵。”


    “好吧,曲葵。”许一宴没有感到惊讶,叹了口气道,“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曲葵点头。


    许一宴原本还想和她说话,关严的房门外忽然传来砸碎玻璃声,许一宴受惊地“啊”了声,用被子把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也遮住,像个粽子。


    曲葵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裹起来?”


    “我在憋气,不让她找到我。”


    “她是谁?”


    “妈妈。”


    曲葵没有问他被找到会怎么样,戳了戳藏在被子里的许一宴,“不要这样。你会把自己憋坏的。”


    许一宴瓮声瓮气地说:“但是我怕。”


    曲葵:“怕什么?”


    “妈妈,她笑着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摔碎东西,还说爸爸也在家里。”


    这应该是双相中躁狂发作的症状——情绪高涨、精力充沛、言语增多且语速加快、思维跳跃、注意力易分散甚至产生夸大妄想。


    曲葵跪在床上,将许一宴连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别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许一宴说:“我喘不上气。”


    曲葵:“这里只有我,你从被子里出来,好不好。”


    许一宴:“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因为我喜欢你。”


    许一宴抿唇,大概是在思考曲葵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几秒钟过去,曲葵把被子拿走,许一宴攥被子的手松开,没有反抗。


    还没长大的许一宴蜷缩在床上,穿着熊猫睡衣,有些婴儿肥的脸因憋气而泛红,像白玉石滴进一点很快晕开的红墨水。


    许一宴小时候像个团子,没想到长大后不仅变瘦还变非常高冷。


    许一宴仰头,用带着水汽般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曲葵:“你能带我出去吗?”


    他央求:“我一直、一直、一直被困在这里,外面那个不是我妈妈。”


    “妈妈呢?”


    “她死了。”


    曲葵沉默了一会儿。


    在孩童的认知里,亲人的死亡也许是睡着了,或是去了再也回不来的遥远地方,而许一宴毫不加以修饰地说出这个连成年人都忌讳的词。


    曲葵心脏忽如被尖刺戳了一下,疼得她无法站直。


    “你怎么了?”许一宴问。


    曲葵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我带你出去。”


    曲葵扭动门把,将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窗帘应该是拉上的,很暗,许一宴房间的光透出去,照亮一隅狼藉空间。更远更暗的地方,有一团窝着的黑影,那是许一宴口中的妈妈。


    察觉到房间异样,黑影耸动了一下,似乎站起来了,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撑到天花板。


    曲葵在心里连喊了三声卧槽,迅速关门上锁。


    她指了指门,没出声,用口型问许一宴:“这是个什么玩意?”


    许一宴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妈妈。


    许一宴小时候个子不高,即便站直头顶也只到曲葵腰处。结合朱覃的话,许一宴这样子应该是六岁或许七岁。他摇晃曲葵手臂,让她看天花板上凭空出现,指着十一点正的时钟说:““妈妈”要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重,最后停了下来。


    咚咚咚,门被敲响,下一刻响起女人虚无缥缈的声音:“许一宴,你饿了没有?”


    “我不饿。”许一宴说。


    “好吧。”脚步声走远。


    许一宴松了口气,小声对站在门后的曲葵说:“她第二天还会来。”


    窗户被封死了,玻璃严丝合缝地焊在上面,无法从这里出去。曲葵把脸贴在窗上,外面莺飞草长,绿意盎然,很像《哈尔的移动城堡》中的花海,开满白色的满天星,油画质地,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


    曲葵让许一宴捂着耳朵站她身后,举起凳子,用力砸向窗户。


    哐当——凳子在接触玻璃的那一瞬间断裂,变成一段段纸片,掉落在床上。


    看来只能从正门出去,曲葵从门缝观察了一会。女人运动轨迹就像电脑逃生游戏中的鬼怪,有一个固定的规律。每次敲门之后她就会径直去厨房,端着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坐在沙发上,吃完后,又走过来敲许一宴的门。


    曲葵弯腰,和许一宴视线相平:“你相信我吗?”


    许一宴郑重点头。


    时间是加速的,十一点半时,已经第三天了。女人再次敲响许一宴的门,问的还是相同问题:“许一宴,你饿了没有?”


    许一宴说:“我不饿。”


    脚步声走远,曲葵把门打开。光芒顺着地面延伸出一米开外,像触碰到边缘无法穿透过去。她拉着许一宴的手走出去,想着许一宴和她说的房屋结构图,寻找大门位置。


    许一宴手心立刻出汗了,颤抖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像坠落前抓住的唯一那根稻草。


    曲葵顾不上脚尖因踢到随意摆放在地上家具的疼痛,摸黑朝前走。很快,她摸到一道门。曲葵长长出了口气,就在手即将摸到门把时,身后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


    许一宴“妈妈”发现敞开的房间里没有人,手中的盘子掉在地上,发出碎裂声音,她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转身朝门口的两人扑过来。


    曲葵使劲把门一推,拉着许一宴的手跑出去。


    女人跟着他们跑出来,照到阳光的皮肤立刻生出火苗。她哀号着退回去,被困在黑暗中披着头发,捂着伤口痛苦尖叫:“不要跟她走,别留下我!”


    跑出十多米,曲葵转头望向那栋从外看来棺材一样的房子,同时也看见女人的样子。女人并没有脸,本该生长着五官的地方,平平整整。


    门在无面女人的哭泣声中重重地关上,继而消失不见。许一宴垂头拉着曲葵的手,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哭,曲葵摸了摸他的头发,俯身把他揽在怀里。许一宴抱着她的脖颈,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遍遍呢喃“妈妈对不起”。


    房子外并非是花海。


    这是一座漂浮在高空中的岛屿,十分钟就能走到边界,岛下是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岛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裸露岩石和枯萎的树。房子在关上门后便消失,天黑了,雨点从空中落下,打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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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和许一宴身上。


    许一宴被淋湿,头发黏在额头,睫毛上的水珠一颗颗砸在苍白脸上。曲葵身上还很干燥,她是外来者,雨水不能影响到她。


    曲葵把羽绒服脱下来,罩在许一宴身上。许一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感觉快哭出来,鼻尖红红的,身上羽绒服拖着地。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了。”曲葵叹了口气,烦躁地抓头发。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没有杂色的小白狗从拦腰断裂的树后冲出来,许一宴看到它,眼中又有了神采:“是汪汪!”


    汪汪扑到许一宴脚边,用头和侧身蹭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陀螺,嘴里直哼哼。


    许一宴把狗抱在怀里,不停抚摸它,半晌恋恋不舍放下。他对曲葵说:“它会带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曲葵正想问是什么地方,夜空铅云中忽然出现无数颗星光,速度很快,红色的火焰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小白狗急促地叫起来,咬着曲葵的裤腿,把她往某个方向拖。


    “你快走啊。”许一宴也推她。


    话音刚落,流星一颗接一颗砸在小岛上,钟声与震荡自远而来,产生仿佛超新星爆炸时的余晖,刹那笼罩曲葵和许一宴。


    地面在流星坠落中震动,出现裂痕,泥土崩落,岛屿缓慢下坠。


    曲葵失声喊道:“许一宴!”


    许一宴不见了。曲葵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时远时近的犬吠声,她闭上眼睛,在强烈的下坠感中稳住身体平衡,朝声音方向前进。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犹如在白昼中行走。


    不知走了多远,狗叫声也在耳畔消失,小岛因地震土崩瓦解,沉入海中,冰冷海水漫过曲葵膝盖。


    曲葵在黑暗中前进,逐渐感到水越来越深。忽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曲葵有种被甩飞的错觉,短暂晕头转向过后,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架纸飞机背上,机翼在风中上下摆动,发出刷拉响声,一旁是她熟悉的十七岁许一宴,穿着校服,抱着手,面无表情看她。


    曲葵坐起来:“你……”


    她刚开腔,许一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下一秒,旋风从海底升起,瞬间就把两人和纸飞机一同掀到万米高空。


    操,还有完没完了!!


    能不能让她把话说完!!


    曲葵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气流中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许一宴将她抓得更紧了一些。


    直到纸飞机速度慢下来,许一宴才松开曲葵。


    曲葵直视许一宴那张重新变得冷淡的脸,“你刚才去哪了?”


    许一宴视角里第一次见她,脸上带着少许疑惑,沉吟片刻,答非所问,“我来接你出去。”


    “回到过去?”


    许一宴没有回答曲葵的这个问题,不过曲葵已经在他眼中看到答案了。


    纸飞机向上飞,慢慢超过雾一般的云层,海洋和云变得又远又小,乌云之上十分晴朗,灿烂的宇宙悬在他们头顶。


    远处,有一条巨大的向上旋转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头。


    许一宴说:“到了。”


    曲葵:“这次你也不能离开吗?”


    许一宴点头。


    纸飞机停在台阶边缘,曲葵站起来,和许一宴告别,“再见。”


    “再见。”许一宴说。


    当曲葵脚落到台阶上时,她忽然转身重重抱住许一宴的腰,“我会去找你的,等着我。”


    许一宴几不可察地睁大眼睛,片刻,沉默地回应她的拥抱。


    “我知道。”


    阶梯每走一节就消失一节,曲葵没有后退的余地,最后停在一道普通的实木门前面,门自动打开,里面闪烁着无数雪花点。


    曲葵回头,从她目前高度,已经看不见许一宴和那架白色纸飞机。可她又有一种预感,许一宴在下方抬头看她。


    她转身,义无反顾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