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连环
作品:《坠入你的星球》 大年三十早上八点,曲葵去祭祖。
她出生前爷爷奶奶就已去世,据她所知,两位老人去年时间隔十一年,被埋在不同地方。
坟山上人很多,车上不去,只能徒步走。因为不让烧纸,曲林只买了一些水果。
走了快一小时山路,曲林转进半人高的野草丛中,说:“几年没来,差点忘记路。”
曲葵蹙眉望了几秒,跟着走进去,乱蓬蓬的野草打在她外衣上。
奶奶的坟堆长满杂草,曲林一边拔一边说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保佑曲葵未来平平安安,诸事顺利,成功毕业诸如此类。
曲葵看着墓碑上老人陌生的照片,心里有些发堵,正逢曲林叫她过去,曲葵跪在泥地里磕了几个头。
爷爷埋在山下的公墓,这里阴冷昏暗,被又高又密的松树挡住阳光,有条长而高的台阶,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台阶走了大半,手中塑料袋忽然断开,苹果接连滚落。
“靠。”曲葵低声骂道,俯身去捡。
有个苹果顺着台阶下滚,中途碾到颗小石子,弹落进右边走道。曲葵进入那排墓碑的小路,捡起时候下意识朝旁望了眼,却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她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瞬息只觉喉咙发紧、呼吸停止、全身血液在逆向流动。直到曲林转头发现她没有跟上来而开始给她打电话,在寂静空荡墓园中突兀回响的声音,如尖锐匕首划破被凝固冻结住的思绪。
曲葵才猛地回神,出窍的灵魂重重回落到躯体里。
那块墓碑上刻着——许一宴之墓。
幻觉吧。
曲葵揉揉眼,心有余悸再望向墓碑,确实是和许一宴一模一样的名字。没贴照片,墓碑周围很干净,没有掉落的松果,前面放着一束半枯萎的白色马蹄莲,显然之前有人来祭奠打扫过。
“站在这里做什么,也不接电话。”曲林在高处看见曲葵,走下来,看见她呆呆站在墓前,“怎么了?”
“捡苹果呢。”曲葵努力表现出坦然自若的姿态,提起塑料袋给他看,“以后买东西让人家再套个塑料袋,你看看,断了,多不吉利。”
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曲葵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刻着许一宴名字的墓碑。
【许一宴,你在哪?】
语音通话无人接通。
【为什么要换手机号码。】
语音通话无人接通。
【回我消息,好不好。】
【许一宴,求你了。】
……
……
理智似乎远去,冲动之中,曲葵给许一宴发了十多条消息,可无一例外地都没有收到回复,宛如石沉大海,翻不起任何波浪。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到站,曲林叫了她好几遍曲葵才反应过来下车。谁知停车地方正好有块凹陷处,她魂不守舍,压根没留意脚下,踩进碎石子里,冷不丁跌了一跤。
这一跌,终于把她憋了一路的眼泪摔出来了。
一颗接一颗,像发灾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落在地面,打湿灰尘。
曲林以为她摔到什么要紧地方,忙不迭拉她起来。女儿在高中下半学期突然像变了个人,去掉不爱读书、酒吧卖唱、和男同学厮混等一系列陋习,变得成熟懂事,不再让他操心。
曲林一个大老爷们,从来没有见曲葵哭过,就算他和林语邱离婚那天,也没见曲葵掉眼泪。此时愣在旁边,不知该怎么安慰。
第二天起床,镜子里见眼睛浮肿,曲葵告诉自己别多想,隔了两小时才勉强冷静下来点。她整晚没睡,焦虑烦躁,一颗心跳得快要爆了,又像被紧紧攥住,酸胀发痛。
她用素颜霜遮住黑眼圈,只是眼里的红血丝没有任何办法。
准备出门吃东西,曲葵才发现包不见了。里面虽没装现金,但身份证和银行卡还在里面,特别是钱夹里还有许一宴的照片。
曲葵回忆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丢失的。坟山、公墓、公交都有可能,公交可能性最大,那时她浑浑噩噩,记忆都零散细碎。春节人流量大,这趟公交车路线从公墓一直开往火车站,横跨整个扬明市,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一天。
拨打公交车热线电话询问无果,曲葵选择报警,给接线员提供相关信息。两天后下午,有人给她打电话:“请问是曲葵女士吗?”
“是我。”
“我们已经找到你丢失的物品了,请来扬明西城派出所领取。”
曲葵穿上外套,打车到派出所,门口台阶下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便衣,颜色全黑。手中捏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和人在吵架。
“我今天是不上班,但有个案件要跟更近……啊?什么叫我和我这身衣服结婚去,你把话说清楚,喂?宝宝,喂……靠!”
曲葵走到台阶上,男人转身欲抬腿上来,两人一上一下相视两眼,男人望着曲葵微微挑眉。曲葵不认识他,不过她知道他是警察,于是点头向他问好。
男人没有回答,双眼微微眯起,在打量她。
曲葵提包出来,见刚才那个男人抱手站在不远处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向派出所,是不是低头看手表,似乎在等人。
下班吃饭的年轻警察和他打招呼:“小朱哥,你还杵在这啊,是不是又和嫂子吵架了?
男人说:“吵架怎么了,身为单身狗的你就别说话了。”
“别显摆了。”年轻警察啧啧两声,“和我吃饭去?”
“你自己去吧,我刚看见朋友,打算说会话。”
年轻警察走后,他看着从大厅出来的曲葵微微张口,有些迟疑。
曲葵停下来,主动对他说:“您有事吗?”
“真是你啊,曲葵。”男人爽朗笑了声,“原来你回扬明了。”
“您是?”
“是我,朱覃。”
曲葵沉默,渐渐将他和少年时代中的某个人联系起来。
“朱覃?”
“嗯,看来你不记得我了。”朱覃声音和八年前相比更加成熟,皮肤晒黑不少,头发剪成板寸,下巴一片青胡茬,看着有些时间没修理了,眼神凌厉如带钩子;高了些,但瘦很多,穿着黑夹克。
变化太大,要不是说话语调还保持微微上扬的特点,很难和许一宴身边阳光爱笑的男生联系起来。
“你怎么,去当警察了。”曲葵问。
“害,说来话长了。”朱覃没穿制服,从裤兜中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起旁边还站着曲葵,又给按回去,“有空吗,赏脸吃个饭?”
曲葵有太多关于许一宴的问题想问朱覃,便答应了。
两人步行去附近大排档,正值饭点,店里人坐满,喝酒划拳的嘈杂声夹杂烧烤味的白烟从门飘出来,很快就散开。扬明二月初的风不冻骨但冻皮,曲葵不动声色搓了搓放在桌子下的双手。
朱覃把菜单推过来:“吃什么你点。”
“你点吧,我都行。”曲葵没有食欲,把菜单推给朱覃。
朱覃没再推脱,抓起菜单问:“有忌口吗?”
曲葵:“没有。”
没有许一宴,她和朱覃只能算相识,朋友都算不上,话不知该从何说起,说什么都尴尬。
朱覃点好菜给曲葵确认,然后递给服务员。
两人相对无言,喝着服务员提来的一壶碧螺春.
不多时,朱覃喉结一滚,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下周就走。”茶水太烫,曲葵无从下口,捧着暖手,“要写毕业论文。”
“你还在读书啊。”
“嗯,读研。”
“挺好的。”朱覃说完,又开始沉默。
老板娘端菜上桌,热腾腾冒着气,炒熟的肉丝里点缀青红辣椒,看着很有食欲,两人谁都没有动筷子,望着对方欲言又止。
曲葵先开口:“年三十那天我去公墓,看到……”说到这,那个她和朱覃都熟知的名字如鲠在喉,半个都说不出来。
朱覃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毕竟两人之间唯一的话题也只有许一宴。他苦涩一笑:“你是不是看见许一宴的墓了?
朱覃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曲葵滞住,不知道该怎么接:“嗯,他……”
“那座墓就是他的,只不过是空的。”朱覃打断她的话,声音中带了似有似无的呜咽,使得语速缓慢,“许一宴八年前就失踪了……就在你搬家后不久。”
喉咙干得快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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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茶凉了,曲葵端起杯子,但手在发抖,杯子摔在桌上,又滚落在地,咣当一声,碎片和茶水全泼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低头捡碎片:“不好意思。”
听到声音的顾客都望着这里,发现没乐子可看,视线又转回去,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朱覃站起来朝店里喊:“老板,叫人收拾一下!”过后问曲葵:“有被烫到吗?”
曲葵抽纸擦掉裤子上的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状态,是具失去灵魂的傀儡,还是人世间的渺小蜉蝣,总归都不踏实。
“没事,水已经凉了。”
朱覃重新坐回去,曲葵把湿纸团攥在手心,水从握紧的指缝中一滴滴掉下来,打湿地面没有被茶水淹没的灰尘,
曲葵:“难怪我给他发消息,没有人回复。”
朱覃苦笑,直到服务员把地上的玻璃碎片都扫干净,他才摸出烟来兀自点燃,一缕缕雾气从烟丝里慢慢升起来,挡在他和曲葵之间。
“他爸他后妈都觉得他死了,所以给他立了块碑。那对夫妻生了个小儿子,就觉得许一宴失踪无关紧要。他们对他根本就没有爱。”说到这,他冷笑,“我不信,没找到尸体之前,他就是还活着。”
朱覃眼里满是痛苦和迷茫,皱眉也许成为职业习惯,在眉间堆出小小的山峰,哪怕舒展开,眉心里都留着两条细微的纹。他吐了口烟,“这案件都他妈成悬案了,线索一点都找不到。我当初问住他家周围一圈人,全都是没看见,好好的人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曲葵听朱覃说完,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句话,面色骤然苍白,脱口而出:“除了许一宴,还有没有扬明高中的学生失踪。”
朱覃思索片刻,“没有。”
惊雷猛然落下,将思绪劈成两半。
曲葵曾听开锁师傅讲过八年前扬明高中失踪学生的事件,当时她不以为然,没放在心上,唏嘘过后便抛之脑后,却不知原来她早就听到过有关许一宴的消息。
而这消息成了把回旋镖,在多年后的相仿时间里无情击穿她的心脏。
可如果能事先预料到某个人的结局,命运还能被称为命运吗。
菜还是满的,猪油被风吹凉,和菜一起凝固在盘底,烟灰缸里全是朱覃抽完的烟头。朱覃抬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对曲葵说:“我有事得走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曲葵站起来,朝他摇头。
结完帐,两人分道扬镳,曲葵上了出租车,朱覃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从上方传来:“曲葵,你和我不同,朝前看吧。”
仿佛映衬她此刻内心,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凄悲婉转的歌,长达三分三十秒的纯音乐过去后,歌手才开始唱。
假使参拜远方的祭坛,
信我会在圣像的脚下,
假使观看远山的晚霞,
云是我,
…
怀疑途上那儿是我,
可惜通通错荡,
或者我,
在这边,
在那边,
请找我。
“到过去找我。”
曲葵无声望着前方在闪烁路灯下变换的车流。
如果能轻易忘记一个人就好了,这世界不知会少多少意难平。曲葵知道,说出那句话的朱覃同样被困在过去,不然为什么去当警察。
飞回潼林的晚上十点,曲葵坐在床上,取出钱夹中的被裁剪过的旧照片。
那时,干净清澈的少年就站在青苔枯死后微微泛黑的白墙之下,一截半枯树枝从墙内伸出,橘红色夕阳照在他的身上。
曲葵记得,当时许一宴回头望过来,分明看见她偷拍。只是她在许一宴反应过来惊讶前就按下了快门,所以少年神情仍然保持恬静,足够媲美清晨撕破黑夜的第一束阳光。
曲葵闭眼亲吻照片,心中默念许一宴的名字,翻开家庭相册,将它装进相册的最后一页。
一张照片,一串号码,一条项链。还有两人短暂相处过的时光,就是她在许一宴那里得到的全部了。
所以,才会心有不甘。
佛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贪嗔痴,失荣乐。
徒留伤感,绵绵无绝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