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依然劈着。


    第三道、第四道。


    巨蟒翻滚,疯狂地甩动头尾,中段愈缠愈紧。仲昔吸气,尽可能平稳地吐出去——


    第五道。


    得活下去,仲古……弟弟还在等……


    第六道、第七道。


    仲昔松开手,刀滑落下去,随后在巨蟒扬起的沙尘石块中消失无踪。


    第八道……


    第数不清多少道……


    仲昔被甩出去,磕在某种坚硬的东西上。


    他失去意识。


    -


    意识先于身体沉睡,身体先于意识苏醒——仲昔是被晒醒的。


    正午的太阳,将他蜷卧之地照得一片白炽。他睁开眼的下一刻便将脸埋到臂下——这难免牵动上半身,剧痛从后颈上苏醒,如昨日或是前日的雷电般劈开,在几息间蔓延到全身。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叹。


    全身都使不上力……仲昔闭眼歇息片刻,扶着身侧凸起的山岩站起。


    环顾,四处狼藉:林木倒伏,碎石遍地,野草被碾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些被连根拔起……有些松软处干脆留下一道清晰的沟壑,仿若有巨鞭抽过。草木的汁液与兽血混合,发出似腥似苦的气味。


    蟒妖无踪无迹。


    仲昔紧抿着嘴角,默立片刻。


    跛行。左腿上的伤还没长好,遭这一番劫难,皮开肉绽不说,骨头也几乎被折断。魔气汇聚到那一处,小心地将骨茬包裹起来。


    刀落在道路另一侧,他忍着剧痛蹭过去,捡刀,将某株竹竿样的小树苗劈断,枝叶削去,勉强做个拐杖。


    无论蟒妖是死是活——死最安全;活,要么成仙,要么再拖着残躯回去修行百十年——暂时都不会再回到此处。


    辨别方向,继续往前,思忖说辞。


    愤怒,但被疲惫与疼痛压下去。连日来的苦痛让他近乎麻木。


    这一路上的运气实在太差,来时整队遭遇刺杀,去时又偏巧撞上巨蟒渡劫……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轻轻拨了一下,仲昔骤然停住。


    是碰巧撞上的吗?


    他在那一刻失去听觉,整座山头寂然无声,只余胸膛里一个活物,砰、砰、砰。日光似乎也更毒了几分,直直穿过林叶,照得他身上立时冒出一阵汗来。


    吸——呼——


    仲昔竭力平静下来,他续上方才的步伐,仿若那一瞬的僵硬只是因牵动伤口而暂缓。


    有人看着吗?


    剧痛反倒使他更清醒。刺客遇事会往最坏的方向猜:不是碰巧。有人知晓他行踪,引他走这条路……不对,这既不是什么坦途,也不是回魔界的唯一一条路。自己的意识清明,也没有受任何蛊惑的法术。


    问题不在自己身上……那巨蟒?故意来找他,缠住他……还是别人授意、指使?


    怎么做到的?哄骗、利诱……不,不重要——事实就是,他们引巨蟒来此渡劫。


    他抓住这个念头。


    对,西南密林多妖兽,找个妖怪来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命大,巨蟒在遭雷劫不久便甩开了他,他逃脱掉数十道乃至数百道天雷,侥幸得活。


    能解释这桩怪事了,仲昔眼神稍稍放空,是,这一路上……不,还是不对。


    他喉头发堵。


    ……若是如此,肯定有人跟着,那为什么不趁昏迷杀了自己?仲昔不动声色地瞥视四周,余光所及之处并无异常。


    怕留下痕迹?


    他想起来时伏击他们的小队——也未留下一丝痕迹,交战时故意掩着招式,生怕他们认出来是哪支势力一般……


    这条线串起来,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仲昔眼前一阵发晕,他将全身都支在那根简陋的拐杖上。


    晋山君,或者虬公……无论哪个,都想要借他们远离魔界的这个机会给他们使绊子。


    狠一些,要置他们于死地;轻一些,令他们任务受阻……但这事不能明目张胆地做,于是隐藏来处、借巨蟒渡劫……否则万一暴露,怎么向他们的主上或者魔尊交代?


    至于自己昏过去后没有下手……也许,也许是顾忌仲古和其他魔能活下去,他们会将消息传回魔界,说“仲昔离开时好好的”,而魔界发现他死在人间:若真是死在天雷里,那好歹有尸身,甚至可以找那条蟒佐证,但被魔族杀死,最多伪造出来个死因不明——这怎么说得通?谁无缘无故对他下死手?


    私仇是小事,真耽误了魔尊派下来的任务,且折损两名魔将——


    一股狂喜从胸口涌上来,仲昔深觉自己在想通的同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个推测——不,这是事实,必须是——至少能保自己在主上那里活下去。


    他们故意下绊子,他坚信,几乎确定是晋山君。


    虬公近些年学会了使阴招,但其门下刺客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貌。这样歹毒,肯定是晋山君的人。


    他攥着拐杖,再次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力气随着狂喜重新回到身上,仲昔从拐杖上重新站立,左腿骨在魔气的包裹下缓慢愈合,他现下只用右腿行走。


    对方还在跟着吗?他没有余力去查探周围,但不再害怕,只是坦然赶路。


    能活下去了。


    自己能活下去,那弟弟也有活路……戴罪立功,魔界哪个魔没有罪?总有机会……


    往昆仑去,不再避着人类与寻常走兽——越多的东西看到他越好。天黑了,腿上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他握着拐杖,佯装还是重伤,然而速度越来越快。


    醒来后的第二天傍晚,仲昔抵达了昆仑边境。


    徘徊,他在心中又理了一遍推测,握紧了通信符。


    最后回望一眼人间:入目处白雪茫茫,太阳即将落到山后,夕阳普照,雪山蒙着金光,更显瑰奇。


    可惜没有一只活物。他低头,往左臂狠狠一击——有血从旧伤口中淌出来,他将它们滴落在雪地里,扭头。


    他进界。


    -


    魔界。


    某座都城,靠近中心的一座宅邸。


    某间寻常屋子,门半掩着,窗户大开,一点不像照顾伤者的做派。


    床上躺着一个,窗前坐着一个。


    风残月在等待。平静,一点焦灼,一点不耐,一点几不可见的怒气。


    他第一次等待别人醒来。


    且这个别人是他的下属。一个搞砸了差事、在边境联络他要求派人来接、在回来半程上晕死过去的、几乎废掉半条命的下属。


    另一支队伍将他拖回来时已是深夜,另有人将府中大夫也拖起来,三个人齐聚某一间厢房,治伤、等待。


    大夫见惯了血腥场面,起初不以为意,探查气息、检查伤口……第一个哆嗦源于房外一把甜脆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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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搞砸啦?”


    大夫头皮发麻,但不敢停下来——那意味着他在听。


    不,我没在听。他的手捋下去,剪开仲昔绑缚伤口的布条。


    “滚。”窗边的主上低声道。


    环佩琳琅,大夫不用回头都能看到夫人在做什么,无外乎蹦跳、转圈,全心扮演一个天真的小女孩:“是这样吗?”


    风声,什么东西被掷出去、碎裂,又一阵玉石相击之音,笑声,夫人走开。


    大夫松下一口气,上药。


    然而夫人走后,背后那道目光就没有移开过——第二个哆嗦被他用一个清理伤口的动作掩下,然而第三个紧随其后:


    “主上,”他迟疑着回头,“这……”


    他示意对方来看:伤在脊背上,从右肩胛骨向左下方劈下,原本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此时已经愈合了一部分——只是上半截,下半截还卷着,淡粉色,上有些焦糊的痕迹,似被火燎过一般。


    不是火,风残月吸吸鼻子,火有焦灼味,这没有,反倒是一股清的、湿润的……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漫过,洗去他一身魔气……


    ……是雷。风残月看一眼大夫,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因此脸上惊惧与犹疑交错。


    “没事,”他道,若无其事地走回去,“能治便治。”


    ——不能治就算了。大夫在心里接上后半句,俯身,将那伤当做普通伤口处理。


    怎么还遭了雷?


    风残月临窗而坐,思忖,带着仲昔昏死前那唯一有用的话:


    “我们被算计了。”


    谁会算计我们?


    最常用到这个词的是他的妻子、仇人、政敌……然而魔族不能唤雷。


    那是人、神仙,还是妖?


    先排除人。


    散仙中或许有厉害的……不,连神都成不了,他们与凡人没有区别。妖也一样,如今妖族与人族一样不成器。


    神?传回的情报中确有一个神率天兵驻守在人间,保护那群散仙。


    她算计我们?


    但是没道理……天雷只有天君一类的神可以随意召唤。回传的情报中,那神身份低微,不像有那种能耐。


    且对方如能唤雷,必然能置众魔于死地,何必不痛不痒地劈仲昔一道,再放他回来?


    放他回来……有什么事,是他回来才能做的?


    传信?


    回来……魔界……“算计”这两个字实在太熟了,魔族有什么手段可以引到雷吗?


    等仲昔醒了,须得问清楚,或许得查一下那几方势力近期有没有到过人间……


    魔尊会怎么想?


    他越想越乱,不由将目光转到床上——仲昔仍然昏着,一张脸惨白,全身几乎没一处完好。


    他挪开眼神,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瞬即逝。


    第一道往人间的差事,原想着封荧失踪了,他能在接手后立下大功……


    轻不可闻的叹气。风残月望着窗外那摊碎盏,如他的属下般思忖,思忖如何给上峰一个交代。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


    第一道霞光出现在天边时,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


    仲昔醒了。


    周身干燥、舒适,仍然疼着,但比昨日不知好了多少倍。他下意识转头,先望向床外——


    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无波无澜地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