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神鸽立于庭前,在一个绝不可能睥睨的高度上,睥睨四方殿。


    阮江风被人领着往四方殿深处去,他垂着头,并未瞧见那样高的影壁上有那样倨傲一只鸟。直到前头的仆从停下,他险些撞上,方才止步。


    不等他反应,仆从先向影壁一拜:“小仙见过觅仙。”


    阮江风一怔,面前只是一道五彩琉璃墙,并无其他人影。他下意识看向仆从——对方俯着身,在臂弯里冲他使眼色。


    他顺着那眼色的方向,往上打量——先是灰喙,其上一双黑黢黢、闪着亮光的眼睛,嵌在红眼眶里,不满地审视着他。


    “拜见觅仙。”他学仆从的样子,俯身而拜。


    “嗯。”从细小的鼻孔里哼出来的气音。


    仆从再拜,起身,同时又以眼神向他示意。于是阮江风也再拜、起身,随仆从继续行进。


    两人走出去几步,那仆从估摸鸽子已经听不到了,悄悄提点阮江风:“方才那位是神,只是忙公务时会化作鸽子飞来飞去……见她拜,别的飞禽走兽不用。”


    “……好,”阮江风并不在意什么东西是神,然而他应下这份情,“多谢。”


    “客气客气。”仆役冲他摆摆手,这一回头又瞧见影壁,不由嘟囔:


    “大早上的,觅仙有啥事呢……”


    大早上能有啥事呢?


    觅仙不耐烦地用脚爪敲击影壁。她第一次接到一份跨界的差事,特地起了个大早,四方殿刚开门她就进来取信,却被孟阳拦住。


    老头子装得高深莫测:“现在就去啊?”


    “啊。”觅仙忙着揣信,看都没看他,周遭气氛立时也高深莫测起来,她动作不由得放慢:“……不行啊?”


    “大早上就去,是不是有点急呢……”孟阳星君端起那盏刚滚好的茶,“火急火燎的,像是我们很想和他们谈似的……”


    什么……话!前天晚上把魔族运上来,昨天编纂名录,傍晚就给她派差事,今天就去魔界传信——你们可不就是想谈吗!


    “那星君以为呢?”


    “吃过午饭吧……最早也再等一个时辰呢。”星君满意地指点。


    觅仙咬牙切齿地微笑。


    我就在你们四方殿再站一个时辰。


    死老头子。


    -


    下界。


    霞光初盛时,云昭醒了。


    倒也与霞光无关——昆仑玉柔和的光芒乍然转亮,第一下,她眼前一明,皱皱眉头,睁开眼;第二下,她反应过来,立刻将头从桌案上抬起。


    “秦峥?”


    “你睡了一天啊?”一种介乎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的诧异,伴以厚实脚掌踩在积雪上的、轻微的咯吱咯吱声。


    “啊,”云昭还没完全清醒,“你昨天找我了?”


    “昨天下午,”秦峥回答,“我寻思你当时在忙,或者睡觉……哎呀这不是重点。”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昨天瞧见几滴血,有魔族的气息。瞧方向,应该是往魔界去的。”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那头想了想,又补充:“但我们没见到其他行迹,就那几滴血。”


    “嗯……跑了一个魔将,也许是他回去了——能看出来那血有多久了吗?”


    说话间秦峥已经走回那个隐蔽的山坳,他垂着头,凝视那几块发黑的斑点。


    “到现在算,应该是两天,或者三天?”


    两天还是三天?


    仲昔不太记得了,他逃亡这一路实在谈不上顺利。


    那日他仓促逃离,并未来得及辨清方向,只知要离那大阵远一些,越远越好——仲古的心已经不稳,不管他是不是那个神的对手,此战都必败无疑。


    自己帮不上忙……这个念头被他迅速抛到一边。痛,心上那一点被他压下,身上的就更明显一些:腿上、肩上,雨水浇下来,沿着翻开的皮肉,将血冲下去。


    身后两道气息紧追,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若是被追上,自己必然要去见弟弟,无论生死——不行。


    他得活下去,如果仲古还活着,他要回来救他。


    狂奔,最快的速度,不敢停歇。


    直至将金陵城远远甩在身后,仲昔才敢回头看一眼——雨势渐歇,那两道人影还朝这望着、追着,但速度已经变慢,在几度犹疑后,他们停了下来。


    他趁着这机会又逃出数里。再次回望时,那两道身影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点,且愈来愈小。


    他们回去了。


    仲昔松下一口气,打量周遭。


    这是平原,只北方有几座山错落。有大河奔腾而下,他望望河水的来处与去处……这不是随便什么河。


    来时浩浩汤汤,绵延数百里,且愈远愈阔,分出数不清的旁支,俱往这个方向奔流——


    这是人间的大江,发自昆仑,流入东海。


    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沿着大江回去。他在几息间拿定主意。


    伤不是大问题。仲昔找了个干燥的山洞,从衣袋里掏出药丸,全数吞服。未伤及筋骨的伤口渐渐愈合,翻卷而出的肉重又收拢,他在这一刻感谢起那帮神的光明磊落。


    下一息他的眸光又冷下去。


    再交战时必须用毒,无论对手怎样。


    捡些柴,以所剩不多的魔力烘干,起火、取暖。


    撕掉衣服下摆,将未及长好的伤口包扎。有血渗出来,再加一道布条,在伤口上方束紧——皮肉泛白、发青,但不再有新的血。


    仲昔等到雨停,走出山洞。魔力用来隐藏气息与行迹,他几乎没有余力做别的。


    通信符与武器还在,然而他的下属与弟弟全数落在神的大阵里,联络他们得不偿失;此地遥远,也无法向魔界传递消息……人间的魔或不堪用,或不敢用。


    仲昔走着,瞥着,在眨眼间挥起武器。


    他拎起一只野兔,进食。


    翻山,平原,行走,绕开金陵,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平安过去,山多起来,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偶尔上到半空看看前路,再降落,尽可能沿最直的线走。


    辨别方向,偶尔奔跑。


    在风声中思索怎样向上峰交代。


    如果一路上都是这样,他本可以安然抵达魔界边境,并准备好一套可以让主上不至于气到将他就地处死的说辞。


    变故出现在第二个傍晚。


    他当时窝在一处洞穴中休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正常魔也会疲累,何况他带伤。


    仲昔闭着眼,环抱双膝,手中仍然握着刀。


    他等待日落。夜晚赶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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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来说最稳妥。


    最后一缕日光消逝的同时,山风乍起。


    “是这儿吗?是这儿吗?”


    “是——”


    仲昔睁开眼。


    窸窸窣窣的爬行、极小的脚掌的奔跑,伴以叽叽喳喳、惊慌的交谈:


    “怎么这么倒霉——”


    “也不说一声!”


    “快啊!”


    蛇与老鼠同行?


    他望着不知从何处汇集的那一条黑影——蛇、鼠、兔、狼,飞速向山下淌去。里头有只东西注意到他:“这还有人啊!”


    “丧尽天良了——”


    “快跑啊!人!”


    仲昔缓慢地站起,一双眼睛聚起光亮。


    他握紧刀。


    无声的闪电,照亮这大半个山坡,同时将另一个生物的影子投下来。


    长而宽,似乎没有肩膀,到脖颈处缓慢收窄,再往上骤然展开。一颗接近倒三角形的头颅,其上两只黄金竖瞳,闪着期盼且畏惧的光。


    一条巨蟒。


    没有仙气,没有魔气,还是只妖。


    闪电转瞬即逝,那双金瞳失去焦点,茫然。仲昔在这短短一息做出决定,他后退两步,巨蟒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


    他转身,狂奔。


    又一道闪电。


    风从身后袭来,金光在眼前一闪,继而是粘稠的什么东西裹上来,收紧——


    仲昔挥刀,带着全身的魔气劈下——“锵”!


    巨蟒盘着他,盘着树,收紧。它对仲昔的那一击没什么反应,只是鳞甲上多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他再次挥刀。


    “别怕,别怕……”巨蟒喃喃地安抚他,同时试图将更多的生灵卷进来。可为时已晚,遍山里精怪早在一刻前便得知消息,方才仲昔所见是最后一批格外迟缓的,待它们也离开,这片山坡上只余他与巨蟒。


    巨蟒仍在缠绕,没有动物,它便尽可能地环住更多的树木。仲昔是唯一的活物,它特地在他身上多缠一遭。


    “你要做什么?”仲昔在接近窒息前一刻厉声喝问。那声音被挤压着,细长地飘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道惊雷。


    天杀的。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


    这只蟒要渡劫。


    天雷,第一道劈在蟒身上,蟒身抽搐,绞得更紧——仲昔几乎被压碎。他收回覆在刀上的魔气,转而铺到自己身上,以期抵御那巨力。


    天雷,而非魔火。


    蟒要成仙。


    天雷不会劈死人间的活物,尤其是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仲昔意识模糊中想起儿时一个邻居的话。


    邻居是妖,可她生在魔界,天雷劈不到,老太婆没有机会成仙。


    但她拒不成魔,非但自己抗拒,还到处游说,尤其是小孩子:


    “做妖就挺好,做神仙更不错,不用每天打打杀杀……”


    年幼的他和弟弟嗤之以鼻。


    “我们生下来就是魔啊。”弟弟用一句话堵住她的嘴。兄弟俩望着那条佝偻的身影僵滞、摇头、黯然离开,骄傲地昂起头。


    第二道天雷劈下来。


    蟒身挡了一大部分,但仍有剧痛贯彻他左半身——


    天雷涤荡浊气,人间还有什么比魔气更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