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天雷
作品:《被贬小神和前任魔尊携手造反啦》 一只神鸽立于庭前,在一个绝不可能睥睨的高度上,睥睨四方殿。
阮江风被人领着往四方殿深处去,他垂着头,并未瞧见那样高的影壁上有那样倨傲一只鸟。直到前头的仆从停下,他险些撞上,方才止步。
不等他反应,仆从先向影壁一拜:“小仙见过觅仙。”
阮江风一怔,面前只是一道五彩琉璃墙,并无其他人影。他下意识看向仆从——对方俯着身,在臂弯里冲他使眼色。
他顺着那眼色的方向,往上打量——先是灰喙,其上一双黑黢黢、闪着亮光的眼睛,嵌在红眼眶里,不满地审视着他。
“拜见觅仙。”他学仆从的样子,俯身而拜。
“嗯。”从细小的鼻孔里哼出来的气音。
仆从再拜,起身,同时又以眼神向他示意。于是阮江风也再拜、起身,随仆从继续行进。
两人走出去几步,那仆从估摸鸽子已经听不到了,悄悄提点阮江风:“方才那位是神,只是忙公务时会化作鸽子飞来飞去……见她拜,别的飞禽走兽不用。”
“……好,”阮江风并不在意什么东西是神,然而他应下这份情,“多谢。”
“客气客气。”仆役冲他摆摆手,这一回头又瞧见影壁,不由嘟囔:
“大早上的,觅仙有啥事呢……”
大早上能有啥事呢?
觅仙不耐烦地用脚爪敲击影壁。她第一次接到一份跨界的差事,特地起了个大早,四方殿刚开门她就进来取信,却被孟阳拦住。
老头子装得高深莫测:“现在就去啊?”
“啊。”觅仙忙着揣信,看都没看他,周遭气氛立时也高深莫测起来,她动作不由得放慢:“……不行啊?”
“大早上就去,是不是有点急呢……”孟阳星君端起那盏刚滚好的茶,“火急火燎的,像是我们很想和他们谈似的……”
什么……话!前天晚上把魔族运上来,昨天编纂名录,傍晚就给她派差事,今天就去魔界传信——你们可不就是想谈吗!
“那星君以为呢?”
“吃过午饭吧……最早也再等一个时辰呢。”星君满意地指点。
觅仙咬牙切齿地微笑。
我就在你们四方殿再站一个时辰。
死老头子。
-
下界。
霞光初盛时,云昭醒了。
倒也与霞光无关——昆仑玉柔和的光芒乍然转亮,第一下,她眼前一明,皱皱眉头,睁开眼;第二下,她反应过来,立刻将头从桌案上抬起。
“秦峥?”
“你睡了一天啊?”一种介乎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的诧异,伴以厚实脚掌踩在积雪上的、轻微的咯吱咯吱声。
“啊,”云昭还没完全清醒,“你昨天找我了?”
“昨天下午,”秦峥回答,“我寻思你当时在忙,或者睡觉……哎呀这不是重点。”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昨天瞧见几滴血,有魔族的气息。瞧方向,应该是往魔界去的。”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那头想了想,又补充:“但我们没见到其他行迹,就那几滴血。”
“嗯……跑了一个魔将,也许是他回去了——能看出来那血有多久了吗?”
说话间秦峥已经走回那个隐蔽的山坳,他垂着头,凝视那几块发黑的斑点。
“到现在算,应该是两天,或者三天?”
两天还是三天?
仲昔不太记得了,他逃亡这一路实在谈不上顺利。
那日他仓促逃离,并未来得及辨清方向,只知要离那大阵远一些,越远越好——仲古的心已经不稳,不管他是不是那个神的对手,此战都必败无疑。
自己帮不上忙……这个念头被他迅速抛到一边。痛,心上那一点被他压下,身上的就更明显一些:腿上、肩上,雨水浇下来,沿着翻开的皮肉,将血冲下去。
身后两道气息紧追,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若是被追上,自己必然要去见弟弟,无论生死——不行。
他得活下去,如果仲古还活着,他要回来救他。
狂奔,最快的速度,不敢停歇。
直至将金陵城远远甩在身后,仲昔才敢回头看一眼——雨势渐歇,那两道人影还朝这望着、追着,但速度已经变慢,在几度犹疑后,他们停了下来。
他趁着这机会又逃出数里。再次回望时,那两道身影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点,且愈来愈小。
他们回去了。
仲昔松下一口气,打量周遭。
这是平原,只北方有几座山错落。有大河奔腾而下,他望望河水的来处与去处……这不是随便什么河。
来时浩浩汤汤,绵延数百里,且愈远愈阔,分出数不清的旁支,俱往这个方向奔流——
这是人间的大江,发自昆仑,流入东海。
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沿着大江回去。他在几息间拿定主意。
伤不是大问题。仲昔找了个干燥的山洞,从衣袋里掏出药丸,全数吞服。未伤及筋骨的伤口渐渐愈合,翻卷而出的肉重又收拢,他在这一刻感谢起那帮神的光明磊落。
下一息他的眸光又冷下去。
再交战时必须用毒,无论对手怎样。
捡些柴,以所剩不多的魔力烘干,起火、取暖。
撕掉衣服下摆,将未及长好的伤口包扎。有血渗出来,再加一道布条,在伤口上方束紧——皮肉泛白、发青,但不再有新的血。
仲昔等到雨停,走出山洞。魔力用来隐藏气息与行迹,他几乎没有余力做别的。
通信符与武器还在,然而他的下属与弟弟全数落在神的大阵里,联络他们得不偿失;此地遥远,也无法向魔界传递消息……人间的魔或不堪用,或不敢用。
仲昔走着,瞥着,在眨眼间挥起武器。
他拎起一只野兔,进食。
翻山,平原,行走,绕开金陵,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平安过去,山多起来,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偶尔上到半空看看前路,再降落,尽可能沿最直的线走。
辨别方向,偶尔奔跑。
在风声中思索怎样向上峰交代。
如果一路上都是这样,他本可以安然抵达魔界边境,并准备好一套可以让主上不至于气到将他就地处死的说辞。
变故出现在第二个傍晚。
他当时窝在一处洞穴中休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正常魔也会疲累,何况他带伤。
仲昔闭着眼,环抱双膝,手中仍然握着刀。
他等待日落。夜晚赶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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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来说最稳妥。
最后一缕日光消逝的同时,山风乍起。
“是这儿吗?是这儿吗?”
“是——”
仲昔睁开眼。
窸窸窣窣的爬行、极小的脚掌的奔跑,伴以叽叽喳喳、惊慌的交谈:
“怎么这么倒霉——”
“也不说一声!”
“快啊!”
蛇与老鼠同行?
他望着不知从何处汇集的那一条黑影——蛇、鼠、兔、狼,飞速向山下淌去。里头有只东西注意到他:“这还有人啊!”
“丧尽天良了——”
“快跑啊!人!”
仲昔缓慢地站起,一双眼睛聚起光亮。
他握紧刀。
无声的闪电,照亮这大半个山坡,同时将另一个生物的影子投下来。
长而宽,似乎没有肩膀,到脖颈处缓慢收窄,再往上骤然展开。一颗接近倒三角形的头颅,其上两只黄金竖瞳,闪着期盼且畏惧的光。
一条巨蟒。
没有仙气,没有魔气,还是只妖。
闪电转瞬即逝,那双金瞳失去焦点,茫然。仲昔在这短短一息做出决定,他后退两步,巨蟒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
他转身,狂奔。
又一道闪电。
风从身后袭来,金光在眼前一闪,继而是粘稠的什么东西裹上来,收紧——
仲昔挥刀,带着全身的魔气劈下——“锵”!
巨蟒盘着他,盘着树,收紧。它对仲昔的那一击没什么反应,只是鳞甲上多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他再次挥刀。
“别怕,别怕……”巨蟒喃喃地安抚他,同时试图将更多的生灵卷进来。可为时已晚,遍山里精怪早在一刻前便得知消息,方才仲昔所见是最后一批格外迟缓的,待它们也离开,这片山坡上只余他与巨蟒。
巨蟒仍在缠绕,没有动物,它便尽可能地环住更多的树木。仲昔是唯一的活物,它特地在他身上多缠一遭。
“你要做什么?”仲昔在接近窒息前一刻厉声喝问。那声音被挤压着,细长地飘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道惊雷。
天杀的。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
这只蟒要渡劫。
天雷,第一道劈在蟒身上,蟒身抽搐,绞得更紧——仲昔几乎被压碎。他收回覆在刀上的魔气,转而铺到自己身上,以期抵御那巨力。
天雷,而非魔火。
蟒要成仙。
天雷不会劈死人间的活物,尤其是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仲昔意识模糊中想起儿时一个邻居的话。
邻居是妖,可她生在魔界,天雷劈不到,老太婆没有机会成仙。
但她拒不成魔,非但自己抗拒,还到处游说,尤其是小孩子:
“做妖就挺好,做神仙更不错,不用每天打打杀杀……”
年幼的他和弟弟嗤之以鼻。
“我们生下来就是魔啊。”弟弟用一句话堵住她的嘴。兄弟俩望着那条佝偻的身影僵滞、摇头、黯然离开,骄傲地昂起头。
第二道天雷劈下来。
蟒身挡了一大部分,但仍有剧痛贯彻他左半身——
天雷涤荡浊气,人间还有什么比魔气更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