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第二道白光出现时小芍药看清了，那不是闪电。数道身影在半空中腾跃、挥刀，魔气四溢，大阵在密集的攻击下显形，每一道白光是大阵的一次反击。


    魔族被弹开、复又扑上。


    纷乱的脚步声，殿门被猛力推开。厚重的木门撞到墙上的闷响、守卫们的叫喊：“撤回正殿！”


    “走！”戚婆婆抱起小狐狸，长乐冲过来拉住小芍药的手——拉不动，小芍药望望她，仍然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走啊！”长乐不及思考，一把攥住朱毓的胳膊将她往外拉，朱毓一个趔趄，被她拽离窗前。


    箭立刻也进来了，普通弓矢，没有任何魔力。长乐出门的同时撑起一个防护罩，将兜头而来的箭雨悉数弹开。东殿的散仙慌乱而迅速地奔往宫门，只有身后两个人磨磨蹭蹭，她回头大吼：“快啊！”


    闪电，长乐在那一瞬看清了朱毓，惨白的脸色、一双黑瞳亮得出奇，仍然惊惶，但另有一种东西悄然浮现——箭。


    长乐想，朱毓现在像是一支箭，还未瞄准什么，但弓已经拉满，她蓄势待发。


    本能让她攥紧了朱毓的胳膊，衣袖下的肌肉紧绷着，她待要再拉，嘈杂中响起另一道声音：


    “娘———！”


    是一个孩童的哭声。雨水让人失去部分听觉，这一道哭声却清晰无误地送到还未奔出东殿的人耳中，几乎所有人都扫向小芍药——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嘴紧闭着。


    不是她，她没事，没有中箭，脸色如母亲一般惨白。长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一道更清晰的哭音自宫墙外传来：“娘！妹妹！！！”


    长乐的右手被人大力挥开，雪青色的身影直直冲向东墙，同时一团紫光在她手里凝聚成形，不过两息，那团光便被奋力掷出，直击墙角下那块有了裂隙的地砖。


    “砰——！”


    第一下，砖石飞溅。小芍药茫然，她手中扔攥着母亲一个衣角——朱毓离开前割断了那块布料。长乐冲上去捞住小女孩，待要将她交给其他人安置时，另几道身影急奔至她面前。


    “带她走！”天兵道。


    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银色队伍涌入东殿，将还未来得及撤离的几位散仙挡在身后。长乐再看不到朱毓的身影，她闭一闭眼，抱起小芍药，随着其他人奔往正殿。


    第二下，朱毓再次挥起右臂。砖石已被砸开，地上一个三尺深的大坑，隐约有蓝光闪烁其下，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将灵力全都聚在右手上。


    一团紫光，光芒比方才更盛。孩子哭声又起，这一声比前两次更加凄厉，她全身都在颤抖，唯有右手，再一次精准地将灵力砸向地下的蓝光。


    起初是滋滋啦啦的声音，被暴雨声遮盖，朱毓待要再击，那声音似乎沿着什么东西爬上来，藤蔓一般，沿着不住闪烁的大阵攀爬，灵力错乱的滋啦声越来越大，同时一道真正的藤蔓出现在大阵上：一道半人宽的裂隙，从方才那团蓝光上钻出，以极快的速度抽枝、生长。


    朱毓愣怔了一瞬。


    大阵外缭绕的数十道黑色身影停下了，聚集到东殿的天兵亦无动作，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缺口。


    “后退，”齐梦鸿镇定道，“列阵。”


    天兵在他开口的那一瞬就反应过来，银光流向东殿的西墙，东墙下的身影仍然立着。朱毓茫然地望着上方，犹未回过神。


    外面的刺客也开始聚集，东方的人手起初就比西方的多——他们知道朱毓在东殿。


    为首的魔族再次拉开弓，盯准树状裂缝上最为粗壮的一个旁支。满弓，满注魔气的箭直扑大阵。


    朱毓望着。箭轻易破开那道裂隙，大阵震颤，雪花样的灵力碎片随暴雨跌落，箭攻势未缓，下一息就要到达她眼前。


    她睁大了眼睛。


    在箭离她只有半丈之遥时，一条比长乐更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捞起。


    齐梦鸿急奔，西墙外的天兵自动让出一个缺口，他拦着朱毓的腰，就势要将她推出殿门外，长乐已经将小芍药安置到正殿再次折返，她张开手，试图接住朱毓，然而那道身影抱着齐梦鸿的胳膊不放。


    “我的孩子……”这是今日朱毓说的第一句话，她望着齐梦鸿，“我的孩子在外面……”


    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力气再攀着这位统帅，她松开手，长乐扶住了她，同时一道缚仙索缠上她的双手。


    “我女儿在外面。”她由着长乐绑缚，仍然望着齐梦鸿喃喃道。


    长乐怔在原地。


    “我会出去。”长似一生的静默后，朱毓听到齐梦鸿的声音。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长乐回神，将朱毓带往正殿。更多的天兵涌至东殿外。齐梦鸿转身，身侧的天兵持盾横枪，准备迎击。


    数十刺客已经从裂口涌入大阵，魔族在进入东殿的那一刻也开始列阵，他们等待首领的命令。


    黑白两支队伍对峙。


    最后一个进来的魔族是方才持大弓的首领，天兵中有人认出他，用玉雀传音给齐梦鸿：


    “持弓人是金陵城外伏击采买小队的头领。”


    齐梦鸿望了一眼对方。


    持弓人不是这次攻击的头领，这显而易见。他将目光重又投回天上。


    白色防护罩外，天色尤其清楚。铅云下一团黑气逐渐显形，只一眼，齐梦鸿就分辨出这人修为高于自己。


    真正的首领。


    “准备。”他对玉鹧鸪道，随即飞跃而上。


    雷电，那黑气几已成型，齐梦鸿与他的银枪险险快过闪电，直刺对方脖颈——“锵！”黑色弯刀格挡住他的枪锋，另有一柄弯刀顺着枪头而下，以看似轻巧的一击，将他的银枪拨至那道身影的肩侧。


    “就是现在！”


    “就帮你这一次哦，哥哥。”


    两道同时响起的声音。齐梦鸿骤然睁大眼，黑气里分出另一道身影，对持兵对峙的两人一笑，随即比齐梦鸿更快地飞掠而下。


    两个人！齐梦鸿一眨眼回神，眼前是与方才那人一致但更显稳重的脸，他没给齐梦鸿反应的时间，手一翻，将刀从枪下收回，又附到枪上，随即沿枪飞掠而前。


    “两个魔将。”齐梦鸿出声。


    “是的。”眼前人咧嘴一笑。


    “看到了。”玉鹧鸪那头的人同时回答。


    回答声让齐梦鸿稍稍安下心，他急退，问出最后一句话：“朱毓的孩子在哪里？”


    “两息前还活着，”对方无辜道，“你没有听到哭声吗？”


    青筋暴起，但被掩在银甲下。齐梦鸿没有再回答，他提枪而上。


    雨仍然下着，未有半分减缓之势。


    东殿的两支队伍对立。天兵没有收到主动攻击的命令，因此依然只是防护。


    魔族已经全数进入，为什么还没有发动攻击？殿外的天兵在层层人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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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清殿内情形。但余光里，天上几道身影疾掠。他抬起头。


    真正的魔将出现了，齐统领出阵迎敌……不对，两个魔将。


    ……为什么刺客进来不攻击？


    他们在等待，等待真正的主帅。


    一道黑色的身影快乐地扑进大阵的裂隙，来人悬在半空，扫视一眼行宫：全数天兵已经聚拢到东殿，散仙们惶急地聚集在正殿，在陈秀铮的指引下组成五人一支的小队，依次来支援东殿。


    他粗略一数，八、九支队伍，散仙里可以出战的不到五十人。


    “怎么样啊？”他懒洋洋地望向持弓头领。


    “没问题，”那人拉拉弓，向他示意，“全力。”


    “行。”他点点头，又扫视一遍行宫中的诸位蝼蚁，天兵们望着他，那双眼睛黑压压的、满载兴味。


    “我去看看咱们假神君。”他最终下定决心，向东殿的诸人挥挥手，这是一个开战的信号。兵铁声乍起，他仍在半空，漫步朝正殿去。


    正殿一片死寂。


    魔族出手攻击大阵几息后，正殿门大开，刘子安与褪去黄衣的灵烟冲出殿外，协助天兵将稍弱的散仙护送至正殿。


    “神君呢？”


    几乎每个进殿的散仙在以惊慌的眼神扫视一遍大殿后，会再仔细地扫视一遍，接着发出这个疑问。


    “神君迎战去了。”刘子安这样回答。


    “没见到啊。”


    “神君要隐匿，岂是我们能见到的？”刘子安竭力维持着镇定，这个时候，镇定相当于真实，着急只会让大家的质疑与慌乱更上一层。


    重压之下，人会抓住最让人安心的那个说法，众仙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答案。


    及至东殿方向传出大阵碎裂的声音、长乐携着小芍药进殿、又迅速出殿，带了一个被绑缚的朱毓回来，众仙方才后知后觉：


    “大阵破了？”


    “怎么会破？我们十几个人都打不破……”


    “朱毓，你要害死我们吗？”


    “神君去哪里了？”


    神君呢神君呢，刘子安一个头两个大，只知道问神君呢！他向灵烟使个眼色，后者悄悄溜出侧门，将最后一道束缚符贴上。


    “我要出去看看，”有人愤愤道，“我当时就说了，不应该放魔族走，放虎归山，他们的报复只会更猛烈……啊！”


    他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随即反应过来，更加愤怒地望向刘子安：“刘子安，你做什么！”


    “不要出殿，”刘子安已经走到束缚阵法外面，这位少年模样的散仙冷静地望着殿中或错愕或惧怕的众人，一字一句道，“不要添麻烦——神君有办法。”


    殿内一滞。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人更加高声的吵闹。


    他望着东殿方向。


    魔将朝正殿走过来了。一步一步，他似乎有意放缓脚步，以此来品味脚下那愈发浓重的惊惶。东殿外的天兵与散仙意识到他的目的，他们紧盯着他，同样缓慢地向正殿移去。


    金戈交击、战靴踩在水洼、大雨砸在万物上的声音。


    这是一个俯视的视角，比齐梦鸿离大阵更近，比那位吊儿郎当的魔将离正殿更远。


    你可以理解为，这个生物正悬在一刻前被朱毓破坏掉的阵点正上方。


    一圈旋转，阵外除了与齐梦鸿鏖战的那位魔将外，确实没有其他魔族了。


    雨声，极细微的呼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