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城去,先是一片开阔地带。走上一刻钟,路旁渐渐多了些矮小树丛,再往前便是莽莽山林。


    “头儿,”李镝进入山林时快走两步,追上陈秀铮,“有乌鸫跟着我们。”


    陈秀铮一偏头,刚要回答,一道不同于风声、极细微的响动从她左后方发起,且以迅雷之势直扑她的脖颈——陈秀铮就势向右一歪身子,堪堪躲过。


    她站直的同时出声提示:“警戒!”


    今夜无星无月,在这山林里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方才一击似乎只是提醒——陈秀铮在下一息想到,十数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四周。


    紧接着是身旁李镝的抽气声,什么东西无声地划开他的肩甲,他在感受到疼痛的那一瞬回身格挡,短剑与那无形的凶器相击,“锵”的一声。


    这是开幕。


    在这一声过后,四周金铁交击声骤起。


    陈秀铮使的是长枪,她独自抵挡西方的攻势,七尺长枪,抡起来可以挡住几柄刀剑。她在黑暗中分辨,来人用的俱是短兵,似乎加了隐蔽的法术,眼睛余光里只能看到同道的兵器因灵力而闪着光亮,对方的却与主人一同隐没在黑暗里。


    她心念一动,拿枪锋直刺面前最近的一道黑影。这一击之下必有格挡,枪尖锐利非常,若遇寻常兵铁,必然是火星四溅。


    兵器相撞声铮然,有一点火星,方起便被黑暗吞噬——匕首上都裹满了魔气。


    散仙能于黑暗中视物,但终究不如白日。陈秀铮收枪,格挡间从荷包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向天上一扔——一轮圆月样的光芒升起,照亮了这片方圆五丈的区域。


    魔族一时愣怔,散仙趁此机会整队,四人在外,将陈秀铮与李镝护在身后。


    他们是冲陈秀铮来的,这女人毫无疑问是首领,那个满身铜臭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哪来的灵力供起这样亮的照明法器?


    然而并不及细思,他们的任务是杀人,并不是思考。为首小队长抬手一指陈秀铮,众魔复又如鬼魅般攻上。


    圆月的辉光照透了匕首上的魔气,甚至为它平添了一些光芒……最先意识到的是队长,原先悄无声息的挥落,此时都会有刺眼的寒光闪过,即便散仙一时看不清对手在何处,也能凭着本能格挡住这光。


    然而并不止于此,月光照耀下,魔族每一道影子都被拉长,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被放大,原本可称鬼魅的行动在光亮中陡然变得有些鬼祟。


    又战数十招,魔族队长咕哝了一句什么,众魔纷纷弃下匕首,换成长兵。


    他自己腾空,猛力将匕首掷向那团明月——铛然一声,满浸魔气的利器反被弹开,明月完好无损。


    ——这东西还有防护。


    月辉无法掐灭,贴身偷袭已然行不通,接下来须得强攻。


    这一次攻势稍缓,起初双方几乎是势均力敌,然而魔的数量是散仙的两倍。方才黑暗中,大家抡着刀剑混战,数量并不是问题;此刻在光亮中,几乎是两魔对一仙,且魔族有些策略,一人近攻,另一人必定站远些,觑着空子,专拣散仙露出破绽时出手。


    不过半刻,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散仙渐落下风。


    不知在第多少次偷袭陈秀铮未得手后,队长退回黑暗中。他从身后取出张大弓,搭箭上弦,在一片混战中瞄准陈秀铮,见她望过来时停顿一瞬,又慢慢移开。


    不对,不是她。陈秀铮心陡然一紧。


    弓已拉满,聚满魔气的箭头直指樊亭默——六人中最弱的那一个,他右臂与左腿处都受了伤,躲避必然不及,这一箭要硬生生接下,怕是要碎掉半副仙魂。


    陈秀铮横枪在后,顾不上招架身后的攻势,她须得在两息之间赶到他身前,方才可以替他挡上一挡。一柄剑扎进她右肩,陈秀铮恍若未觉,另一条鞭子卷上来,猛力向后一拉,略略阻挡住她的势头。


    魔族队长松手,箭疾射而出。


    陈秀铮睁大了眼,那一瞬被拉得极长:樊亭默方挡下一击,还未喘息便听到了破空而来的风声,他也瞪大眼——陈秀铮甚至可以看到他眼皮因此颤动了一下。


    “砰”!


    比月光——甚或比日光还刺眼的光亮在众人眼前炸开,神息四散,陈秀铮不知是因为那光太刺眼还是因劫后余生而高兴,眼前水光一片,她用力一眨,两滴泪滑落而下。


    是云昭的防护符吗?


    眼睛在光芒褪去的那一刻回答她:不是。


    银甲银枪,天兵。


    来者也是六人,此时立于外围,与最里层的散仙对魔族小队形成夹击之势。天兵没有废话,提枪便上,散仙也迅速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稍整队形后协同天兵一同杀敌。


    这一次散仙们带着狂喜,势头比方才更猛——除了李镝。


    此人默默躲到陈秀铮身后,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来。


    哗啦哗啦,铜钱相撞声,在一片金铁之声中……似乎也算合群。


    李镝拈出一枚铜钱,瞄准受伤最重的那个魔族,觑准时机,扔了出去。


    有个冰凉的东西攀附到他的伤口上,然而这个魔族无暇顾及,银枪迅捷、来势凶猛,不过几招,他身上又多了几个窟窿。


    再这样下去,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


    此念一起,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胡乱抵挡的同时环顾四周——他的队友不比他好多少,重回战局的队长半边身子也血淋淋的,几道开裂的伤口上还附着几枚闪闪发亮的铜钱。


    ……那散仙还在向他们扔钱,羞辱?还是什么禁锢他们的法术?


    不重要了,有柄枪直逼他面门,其上还有丝未滚落的血迹,他睁大了眼,准备迎接死亡。


    寂静。


    天兵的动作在一瞬间定格,紧接着他们收回武器,整队。散仙动作稍慢,他们一边向天兵靠拢,一边还举着武器提防他们。


    魔族十三人,三人重伤,其余不轻不重,多伤在手脚,短期内——至少今晚,没有再作战的能力。


    “走吧。”天兵首领对他们道。


    ?


    魔族队长骤然抬头,他望着这群神仙,然而对方并没有做出解释。方才那躲在首领背后的散仙扔出的铜钱,闻声也纷纷散落在地。


    天兵列队、检查聚拢过来的散仙的伤势,没给他们一个正眼。


    “……走。”静默两息,他率先起身,背起一位重伤的魔族。部下稀稀拉拉地起身,互相搀扶着,整队,离开这条被他们破坏得乱七八糟的山路。


    临消失前,魔族队长又回望一眼他们。对方恍若未觉,甚至已经收起了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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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带队离开。


    -


    “我必须批评你们,”李镝一边收拣散落在地的铜钱,一边义正言辞道,“采买小队!前有‘采买’,后才是‘小队’——你们这次出来,只干了一半的活,回去我要告诉你们头儿。”


    天兵小队长无奈地眨眨眼,他忙着检查樊亭默的伤势,随口答道:“随你。”


    众散仙将方才打斗的痕迹大致清理了,陈秀铮小心地将上空的圆月收起来,众人重列阵型,这一次散仙在内,天兵在外。


    山路重归黑暗,一行人静默地回家。


    -


    “很顺利,”云昭向谢不拙传信,“秀铮回报,他们受了轻伤,没有大碍。十三个魔族都放回去了。”


    “好。”


    简短的交谈过后是沉默,两人不再说话。谢不拙听见她那边呼呼的风声,龙鳞向他传递她的状态:一只隐没在丛林间的野兽,同时有着审视猎物的冷静与待战的亢奋。


    她在等待。


    正如魔族小队在暗处等待外出采买的散仙,而采买小队里的天兵埋伏在山林里等待魔族小队现身一般,她猜测在天兵与魔族交手时,暗地里也会有魔将监看。


    “你的将士出去查探,做主帅的会不管不顾吗?”她这样问。


    “不会,主帅。”谢不拙回答。


    因此她也要埋伏在外,但她不能离行宫太远,于是退而求其次,埋伏到紫金山上,以便探查是不是真的有魔将会在采买小队放走魔族队伍后,追踪过来。


    云昭呼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神性与仁善被暂时放下,她此刻不再是神,也不是驺虞。


    她像是一只虎,或者豹,深夜潜伏在领地外,守护自己族群的同时紧盯着天敌。


    还是颇聪明的一位首领——她有些自得。


    谢不拙感受着她的快乐,忧心忡忡的微笑再次回到他脸上。


    等了约莫两刻,渐有几个亮点朝行宫走来,云昭呼吸一滞。


    那是天兵的银甲,在靠近行宫时反射出光芒,中间是稍微弱些的散仙,云昭仔细数了一数,都对得上。


    好像没人跟着……眼见着小队走到行宫前的大道上,仍然无人出现。她似是松了一口气,似是有些失望,起身准备回去时,目光却骤然一凝。


    没有人跟着,但有走兽。


    一头小鹿或者小羊,融在黑暗中,隔好远的距离一跃。先前离得远没有察觉,此时近了方才觉得不对。


    在这个距离上,寻常生灵在她眼里应当是纤毫毕现,它却还是一团漆黑。


    云昭凝视着它。那一跃过后,它蛰伏不动,直到采买小队进阵,又过了片刻后,方才缓缓撤离。


    “它往南去了……我要不要跟上去?”云昭发问的那一刻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不,不要去。


    谢不拙的声音和她的念头重合:“不要去。”


    云昭这几日恶补兵法,看敌方的一切行为都可疑:引君入瓮?调虎离山?


    远离金陵大阵,于她、于散仙都没有好处。如今陈秀铮小队已大致探查到魔族小队的实力,她也验证了自己的推测,云昭起身:


    “我也回去。”


    她快乐地、无形地飞奔。


    在更远方窥视的目光里,行宫四周毫无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