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杜家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河水重新流动,将旧日的污臭冲刷殆尽。


    此刻未到辰时,远远望去,晨雾将歇,桃李杏花盛放。村中青壮年男子出门劳作,几个妇人斜端着衣盆、牵着孩子,去溪边洗衣。


    白铭打眼一看,只道是世外桃源。


    “这里曾有一个阵法。”两人出了黑龙山便化作飞鸟,云昭先带着白铭在村子外围飞了一圈。曾经用来堵塞河道与出路的杂物大多已被清理,只余一些实在没人要的破烂留在原地。


    云昭仍记得杂物的摆放位置与大致数目,她就着痕迹指给白铭看:“南与东各一、北五、西二。”白铭随着她的指点一一看过,仔细记下。他并不十分精通术法,待回到天界,将阵法排布告知朱雀或玄武神君,应当能得到具体解读。


    村西头外是墓地,新坟方起,泥土都还没有干透。数十座深褐的土堆分散在灰黄的旧坟中,未烧尽的惨白纸钱点缀其上。


    白铭近前,隔着几丈就闻到焦炭中掺杂的魔气,飞鸟无眉可皱,他扑腾两下翅膀折返。云昭亦不忍多看,她飞到前头,引领白铭去村内枯树之上。两只鸟一前一后站在最高的枝头上,俯视这个村落。


    “这里是整个阵法的最高点,”云昭的翅膀往上划了个半弧,又指指下面的空地,“下面是他们焚烧尸体、每日发放药的地方。”


    细柱与庄立被扔出村子前所遭受的骤雨痕迹仍在,数十件或陈旧、或破烂、或脏污的物什依旧搁在地上,日复一日用来焚烧尸体的柴堆与积灰也留在原处。


    村中人行走间有意避开这空地,短时间内,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这脏污的伤痕。


    枯树是阵法的顶端,云昭向白铭描述当日所见:杂物搭了个骨架,以魔力结成最粗壮的几根弧线交织于此,又从各家各户抽出恐惧的细线来编成一张大网。网既已成形,诸般恶念便互相流通,恐惧、贪欲在流动之下愈发增长,网便越结越密,直到化为实质。


    白铭有些吃惊,他惯常征战沙场,倒真没见过这样细致的功夫。


    然功夫再细,目的却是简单:既然是搜集恶念的阵法,应当有东西储存。他问云昭:“可见到搜集的器物吗?”


    云昭一时愧然:两个手下身上没有,林英每日来送药,应当是由他收集存放。然而她当时救人心急,并没有注意。


    “无妨,”白铭大翅一挥,“我们找到林英就是。”


    村子里还有一些神的气息。离去前,白铭略略迟疑,问云昭:“要不把你的踪迹都清理了?”


    白狐身死,气味还残留着,这不太说得过去。


    云昭点头,白铭便挥挥翅膀掀起一阵风,将冰雪气味清理了。


    “村民的记忆呢?”在他清理的间隙,云昭停在村口的屋檐上,也有些拿不准,没听说过神仙死后,和她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不见。但是不清的话,总觉得留了线索在此地,怕魔族哪日折返,再掀起风浪来。


    白铭回头,他此刻看着云昭背后,颇有兴味的样子。左右跳跳,他示意云昭向后看。


    一个小孩子坐在溪头捏泥巴,依稀是个人形。


    拧着眉,很苦恼的样子,一边捏一边叹气。


    “这是谁呀?”同伴凑过来看,他在捏自家小狗,不料对方已经开始捏人了,如此有抱负!


    “神仙姐姐。”


    白铭没再回答云昭方才的问题,他飞起。云昭眨眨眼,掠了一眼那个已成人形的泥偶——小孩子甚至捏出了她束起的长发,轻快地离开。


    身后小孩犹在倾诉自己的烦恼:“我们这里没有白色的泥呀……”


    记忆留着也好,至少以后不会信邪神。


    临川城内之事不好取证,神像都已烧毁,但李老太爷家的小妾可做人证。


    其实不必多言,查验杜家村之后,白铭心中已确信云昭奏报之事。再看一眼李老太爷家的新妾——分明是二八年华,起卧间却带了一丝老人的孱弱,李老太爷本人更是自体内散发出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来,便知其中端的。


    “直接去找林英,”白铭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封荧看起来似乎并不常在此地活动,林英不同,他有固定的职业和住处。据云昭先前观察,此刻他应在布行做工。


    然而布行已经换了新伙计,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并没有扮成凡人去打探林英的去处。云昭略一沉思,带白铭去林英在城墙脚下租的住处。


    “他每天都会早起,把一天中要做的事列出来。”云昭在几只魔的住处附近逡巡一遍,确信无人后,和白铭化为人形进屋。


    白日屋子开着门通风,但仍有一种轻淡的臭气萦绕在屋内——似乎有个什么源头在不断发散臭味,风不断把这气味吹走,源头也不断朝外继续输送。云昭屏息,去稍微洁净的那个床头翻找——“就是这个!”


    白铭原本在查看别的器物,闻言也上前。


    那是一本宣纸装订成的册子,纸张洁白、厚而挺刮,与这陈旧而腐臭的房间格格不入。


    题签上书:林英手记。


    “嚯,”白铭惊叹,“这得是这儿最贵的物件了吧?”


    这魔这么敬业呢?


    林英写手记如著书一般,从后向前写。白铭凑上来一起看,云昭先翻到最前面,仅列着两条:


    “卯至酉时,杜若坊,算账。”


    “戌时,谈生意,木料。”


    “杜若坊是哪里?”白铭问,他方才并没有留意布行招牌,“那个布行?”


    “不是,”云昭摇摇头,她只留意过布行周边的商铺,其中并无“杜若”二字,况且布行也不做木料生意。


    她往后翻看,近几日林英去的都是杜若坊。变动是从四日前开始的,算来是她烧毁神像之后第二日。册子上并未写明缘由,只是行笔颇为轻快。


    再往前翻一页,浓墨重彩,力透纸背——他很生气。


    林英愤怒地记录下了云昭干的好事:


    “杜家村遇神,庄立、细柱全无察觉,搜得药包一份,残留神息,已交予上峰。”


    “散出去的神像全数被烧,所幸尚存两尊。明日联系木匠新刻。”


    “合着他们神像是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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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呢,”云昭看得认真,“也许从魔界刻好再带来太费周章?在人间随刻随用,只要七八分像,再施个术法,指向夭何,也不是难事。”


    白铭看着云昭,云昭一时莫名。


    说错话了吗?


    “你于符咒术法上似乎很有造诣,”白铭若有所思,“师从哪位仙人或神君?”


    “没有师父,”云昭答道,她想起来一个坐在山路上的黑衣人,其时细雨濛濛——独自修炼几百年,他似乎是第一位指点她术法的人。“符咒是我在天界时无聊,找来书看的。”


    “那你很有天分,”白铭称赞她,“这事我也会向上头奏报。”


    原来还在想办法让她回到天界,云昭不禁微笑,白虎神君也太仗义。


    笑过之后继续看册子。林英似乎常做生意,最常交往的是木材商人,几乎每三天见一次:神像是木刻,另有护身符,比起神像的需求略少些,想来比起神像,护身符更像是个安慰,人的虔诚难免减损些。


    向前再翻十几页,“第十二道符已满,前次乌鸫被劫,故面交封荧。”


    封荧两字写得不甚周正,透出一种轻慢来。


    “这里,”云昭点点,“这个‘符’兴许是盛放东西的器物。”


    能盛什么?自然是费劲心力搜集来的——


    恶念。


    两人对视一眼。


    白铭问:“有什么符咒能盛放东西?”他对符咒所知甚少,为将者,熟知兵法,身怀神力。布法阵之类杂事,通常都交给副将做,他只管发令即可。


    “符咒无形,”云昭在脑海中搜罗所学,“须得有实物承载法力。比如这本书,给它施一道盛放实物的符咒,什么东西来了,都可以塞到书页中——“她手指划过书页,忽地顿住。


    这手记其他地方也提到了符——护身符。


    “会不会就是护身符?比较小,存放、交接都很方便。”


    “有这个可能,”白铭接过手记翻看,“他隔多久与封荧见一次……我们等下次他们见面?”


    那怕是有点久了,云昭推算,十几天前方交接一次,近期他们的行动主要集中在杜家村,这事又被她搅了。


    况且等他们再存满一个符,不知又有多少人蒙难。


    云昭想及此便有些慌乱,手记上一条条事项在脑海中飞过,应该有别的线索……符、护身符……木料。


    “他今天去见木料商人,”云昭如蒙大赦,“我们跟着,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白铭点头,他也不爱等待或猜测,转身便走。云昭接过手记,想放回原处,又停顿下。


    “我抄一份吧,”云昭道,“可作证物,或许里面也有别的线索,可供日后查验。”


    白铭并不反对,他站在门口等待。


    云昭出门,取了片叶子,结了个印放上去,叶子便膨大起来,变成一本书的样貌。再结一个印,两本手记无风自动,林英那本上的墨迹一行一行,印到新手记上。


    白铭倚门看着,他一颗惜才之心砰砰作响。


    这样认真心细,来做他的副手,何愁打不赢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