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四个人只能单列前行，头顶的管道几乎贴着头盔，他们在一条又一条近乎零重力的下行管道中穿行腾挪。


    随着下行，气压在缓缓增高，温度也在缓慢上升。


    某种陌生的气味徘徊在这片空气之中，在拂过头盔的传感器后，被嗅觉植入体还原为一种难以名状的腐殖质气息。


    “分析这里的气体成分。”叶辰下意识地询问。


    “主要成分为氮气与少量二氧化碳，检测到微量硫化物和未知有机化合物。”灵衡的电子音报告。


    “还有多远？”文良的声音在战术频道中响起。


    “根据数据库的记录，应该快到过渡区了。”叶辰回答。


    她的意识仍与那片数据海洋保持着微弱的连接，那些古老的信息校正着导航估算的位置，指引她们穿越这片黑暗。


    通道开始变宽。


    天花板向上抬升，墙壁向两侧退去，一道巨大的多层闸门出现在前方。


    【门】


    红外荧光连成简单的结构，叶辰读出了最显而易见的信息，或许它也仅记录有这样的信息。


    她用意识下达开门的命令，沉重的闸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然后，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


    嗅觉传感器反馈的气味更加浓烈了，像是熟透后坠地的果实在泥土中发酵。


    她们在一座巨大穹顶的边缘，细密地暗色栈道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远方，这是为“织行者”等维护机械提供的通行线路。穹顶的规模超乎想象，高度至少有两公里，顶部曾经应该安装着某种发光装置，但现在仅有稀疏的淡金色光斑投射在地面上。


    这里与叶辰曾经瞥视到的那些画面完全不同。


    在那些光斑的照耀下，叶辰看到了已经近乎崩溃的主体结构，


    她看到了“天穹”上方的裂缝，一道又一道从应力集中点向外蔓延着，而后又迅速被涌出的灰白色沉积物封堵，而后再度开裂，再度封堵。


    她看到了一些曾经坍塌留下的残迹，数百吨重的岩层和金属结构砸入了曾经的乐园之中，形成一座座杂乱的“山脉”，混乱的管线与复合物还残留在上面并未完全腐坏。


    某种像霜一样的东西弥散在那些山脉上面。


    叶辰让镜头下意识地拉近。


    那不是霜。


    某种或许可被称作绒毛的东西，覆盖在崩塌的岩体上，顺着裂缝蔓延到地面，形成一层厚度不均的银灰色覆盖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穹顶的地面曾是一片精心设计的人造地貌，就像那些往日碎片中呈现的那样，遍布着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水系与错落的岩石构造。


    但平衡早已被打破，水系已经干涸，留下龟裂的河床，某种黏菌状的物体在上面鼓动着。


    丘陵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状物质。


    在这片现如今的荒原上，分布着一些怪异的结构。


    半透明的丝线织成高低错落的珊瑚状结构，散布在穹顶底部，在微光下呈现出暗淡的铜绿色。有些仍然保持着高达两米的完整形态，更多的则已经倒塌，那些丝线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着，如果不是动态捕捉系统，叶辰几乎注意不到这种运动。


    “那是什么？”苏小荷小声问。


    “某种生物。”叶辰回答，“或者曾经是。”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先驱者的数据库中，她曾经瞥见过类似的记录。那些是这个生态系统的初级生产者，类似于地球上的植物。它们通过复杂的光学结构收集能量，维持着整个生态系统的基础。


    但光照系统完全崩溃的现在，它们仍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活着。


    “我看到下去的路了。”林凝指着远处，“那边有个断裂的坡道，可以通向底部。”


    叶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在大约两百米外，有一条曾经用于运输或通行的栈道，现在已经断裂成几截，但仍可以勉强通过。


    “走。”她说。


    小队沿着穹顶边缘的平台小心向着栈道前进。


    平台是先驱者建造的某种观景设施的一部分，环绕着穹顶的内壁，大部分已经损毁，只剩下断续的碎片。他们不得不跳跃、攀爬，有时甚至要用动力甲的辅助推进器跨越那些过宽的缺口。


    栈道两侧的扶手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状物质。


    叶辰起初以为是灰尘，但当她不小心蹭过时，那层绒毛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静止。


    她迅速收回了手。


    穹顶内部的气流十分诡异。


    灼热的上升气流从下方的裂隙中不时涌起，在回旋的风中，那些丝状的“植物”发出微弱的声响，一种叹息般的低沉声音。


    “这地方让我毛骨悚然。”文良缩了缩脖子。


    “保持专注。”叶辰说，“我们离目标还有不到两公里的直线距离……”


    她的话突然中断。


    前方的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辰在战术频道中示意队友停止，她拉近了镜头，仔细观察前方的情况。


    那是一群怪异的生物。


    体型不大，大约长三十厘米，外形近似于不规则的多面体。半透明的面在穹顶残存的微光下折射出双重的影像，仿佛鬼影叠加着。


    它们翻转着移动，一个面接触地面，然后翻到相邻的面上，如此反复着进行，构成一种棱角分明的不连续位移。


    “什么怪物……”林凝小声自语。


    “也许是‘先驱者’设计的吧，绕过去，不要惊动它们。”叶辰看着那群生物切割着平台上的一小片丝状物，说道。


    他们贴着平台的内侧墙壁缓缓移动，似乎那群生物仍在专心进食，它们将切下的碎片折叠卷入体内，晶状身体折射出的双重影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就在小队即将通过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流从下方涌起，剧烈的温度变化让平台的金属结构吱嘎作响。


    那群生物突然停止了进食。


    所有的个体同时转向，仿佛它们共享着同一个思维那样。


    “快走！”叶辰喊道。


    他们开始奔跑。


    平台在脚下摇晃。


    那群生物开始从各个方向包绕，双折射带来的诡异影像让人难以辨清它们具体的方位，小队在运动中射击，电磁步枪的子弹将那些晶体砸得粉碎。


    她们继续前行，穿过观景平台，穿过如诡异森林般的丝状造物，沿着向下的栈道小心行军着。


    道路在中途分出了数个岔口，叶辰凭借着与数据库的微弱连接选择着最优的路径。


    每次选择都让她的意识承受更多压力，那些古老的信息不断冲刷着她的自我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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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辰深呼吸压下内心怪异的感觉，说道：“传送装置应该就在穹顶中央的塔楼里。”


    远处，一座残破的塔楼已经若隐若现。


    那曾经是整个遗迹的核心区域，但如今，塔的外壳已经斑驳不堪，覆盖着某种暗紫色的苔藓状物质。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到达时，栈道断了。


    一段约六米长的路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脱落，下方是二十多米深的虚空。


    “绕路吗？”苏小荷问道。


    叶辰看了看战术地图，摇头：“绕路至少要多走四十分钟，而且那边结构更不稳定。”


    “那怎么办？”


    “我们跳过去。”叶辰指了指断裂处的另一端，“动力甲的性能完全足够”


    她没有继续多说，直接后退几步，动力甲的电子肌肉开始蓄力。


    她起跑，在断裂边缘猛然跃起，而后轻松落地。


    林凝第二个过来，动作迅捷。


    苏小荷第三个，因为还未完全修复的伤口，她的跳跃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成功了。


    最后是文良。


    他站在断裂边缘，迟疑了一下。


    叶辰催促道：“快，这里结构不稳，穹顶随时可能继续坍塌。“


    文良点头，开始后退蓄力。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预兆，上方的穹顶开始震颤，碎石开始滚落，。


    “快！”叶辰大喊。


    文良仓促起跳，蓄力不足，轨迹开始偏离。


    他拼命伸手抓向另一端的边缘，但只是堪堪够到，那段已经严重锈蚀的板面在他的重量下瞬间崩塌。


    “文良！”苏小荷不假思索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文良悬在栈道边缘，脚下是二十多米的深渊。


    苏小荷咬紧牙关，开始用力向上拉。


    但就在这时，某种透明的薄膜状物体从上方坠落。


    那东西大约有半米见方，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在光线的折射下才能隐约看到轮廓。


    它在空中翻卷着，然后落在了文良的肩膀上。


    文良的表情变了。


    那层透明的薄膜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收缩、折叠、包裹。


    它缠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脖颈、他的头盔，合金开始在这巨大的力度下扭曲变形。


    “该死！”苏小荷用另一只手去撕扯那层薄膜，但她的手指如同陷入黏稠的凝胶，完全起不到作用。


    文良在挣扎，他的动力甲开始剧烈震颤，试图挣脱束缚，但那层薄膜只是更紧地收缩。


    叶辰看到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恶化。


    “分析那是什么！”她喊道。


    “未知生命体，根据物理特性推算，建议使用热能冲击……”灵衡在战术频道中飞速给出答案。


    但哪里有热能武器？


    叶辰只能将电磁步枪调整为穿透模式，超高速的子弹从边缘射入那层薄膜，撕碎了它的一角。


    那薄膜放松了开来。


    可她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地面在不住地震颤着，早已严重锈蚀的这一段栈道有些承受不住了。


    “后退！”她大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栈道的边缘开始扭曲变形，向下弯折。


    文良看着苏小荷的眼睛，他张开嘴，只说了两个字：“放手……”


    而后，他用力甩开了苏小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