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传输完成。”灵衡的电子音在战术频道中响起，音色平静，带来了略微能让小队提振一点精神的信息，“‘启明星‘号已确认接收全部数据包，校验通过。”


    叶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匡山的牺牲换来了这句话，任务成功了。


    但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她仍需要为强敌环伺中的众人寻找生路。


    “摧毁信标塔，不能让蜥蜴人利用它追踪‘启明星’号的位置。”她重新睁开眼，神色坚毅地下达命令。


    “明白。”苏小荷的声音沙哑。


    她安排好了这座古老的通讯设备的终局，几十秒钟后，低沉的爆炸声回荡在大厅中，通讯塔在火光中坍塌，光束戛然而止，它在定向爆破中被彻底摧毁，化为了无法修复的碎片。


    林凝正尝试开始恢复遗迹的监控系统。


    “权限还在，但网络被破坏得很严重。”代码正随着她的思维在辅助人工智能的帮助下飞快生成，“那蜥蜴注入的病毒把安全协议搞得像是一团乱麻。“


    她尝试着进行一些基础的修复，尝试着绕过被破坏的主控节点，直接接入各个区域的独立监控单元。


    “找到了一个备用路径。“林凝额头渗出汗珠，”我试试能不能用维护员权限强制激活……“


    她动作飞快，找准时机，在权限检查触发报警之前，就插入了伪造的验证信号。灵衡的计算单元全力运转，在毫秒级的时间窗口内，完成了复杂的密钥生成。


    “成功了！”


    一个接一个的监控画面在战术频道中弹出，虽然大部分仍然是黑屏或雪花，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摄像头恢复了工作。


    然而，画面很快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在战术地图上，代表遗迹出入口的绿色标记，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不止一个，是所有的。


    他们来时的路，侧面的维修通道，所有已知的外部连接，全部被标记为“敌方控制”。


    监控画面里，来时的主通道入口此刻已被至少二十名蜥蜴人士兵把守，他们正在构筑永久性的防御工事，反装甲武器架设完毕，工程单位正在浇筑高强度复合材料的掩体。


    维修通道的闸门被炸毁，通道内充满了蜥蜴人士兵的身影。


    更多的红点在地图上亮起，密密麻麻。


    蜥蜴人的援军已经抵达，而且数量远超预期。


    “至少八十个信号。”文良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我们……我们被困住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文良靠在掩体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头盔抵在膝盖上。


    苏小荷的肩膀在抖动，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凝呆呆地看着那些红点，眼神涣散。


    他们完成了任务，数据已经送出去了，人类获得了先驱者的超光速技术。


    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将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异星文明的坟墓中，死在距离家乡一千六百光年的黑暗里。


    叶辰看着战术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各种战术方案在脑中闪过，却又被否决。


    他们的弹药所剩不多，陷阱消耗大半，攻击无人机已经全部使用。


    突围？面对八十名以上的精锐蜥蜴人，还有更多正在赶来的援军，这是纯粹的送死。


    坚守？毫无意义，他们并无援军，唯一的结果仅能是多消耗一点蜥蜴人的兵力。


    藏起来？遗迹虽大，但蜥蜴人可以慢慢搜索，时间在他们那边。


    “队长……”文良的声音传来，茫然无措，“我们该怎么办？”


    叶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作为指挥官，她应该给出答案，应该找到出路。


    但此刻，她似乎毫无办法了。


    数据海洋。


    叶辰想到了与这片数据库共鸣时冥冥之中的一些模糊感受。


    “先驱者”绝不会如此低效地探访这座遗迹，她想。


    她决定再进行一次最后的挣扎。


    她又一次完全张开了自我的边界。


    在那些她还未完全探索的信息中，在那些关于遗迹结构的记录中，在那些被编码于先驱者语言深层的秘密中，也许，里面有答案。


    “给我五分钟。”叶辰突然说道，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守好我，我要再进去数据库找寻出路。“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可能只是绝望中的挣扎。


    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浩瀚信息之海。


    她主动放开了自我的边界。


    意识在信息洪流之中迅速扩散着、稀释着、溶解着。


    她既是水滴，又是海洋。


    她想找到“出路”，她们想找到“出路”。


    无数的念头同时涌现，她已无法分别那些来自“她”，哪些来自“她们”的残留。


    画面在意识中闪烁。


    不，不是画面，是记忆。


    不是她的记忆，而是这座遗迹的记忆，是那些早已逝去的智慧生命的记忆。


    【维护协议致命故障……】


    【绝不应信任这些死物！】


    愤怒燃烧着，却又不知该洒向何方。


    【又一次失败了……】


    【合成生命无法加入大群……】


    无力与恐惧回荡着，但它们却早已应验。


    【增殖失败……】


    【增殖失败……】


    【增殖失败……】


    千亿条相似而又不同的思绪从历史的各个方向震荡而来。


    时间感碎裂了。


    过去与现在重叠，久远旧日的绝望与此刻的绝望融为一体。


    她是投注意识于此的万千生命们，也是被困在遗迹深处的人类。


    没有区别。


    绝望就是绝望，无论隔着多少万年。


    “我在找寻何物？”


    她发问，模糊而遥远的念头滑过。


    异质感让她又一次忆起了目的。


    出路。


    对，出路。


    她需要找到出路。


    但“出路”这个概念变形着。


    它可以是物理的通道，可以是时间的出口，可以是文明延续的可能。


    她放弃了抓取。


    她让意识随着信息流漂浮，顺着直觉，顺着古老的联结，去往它们指引的方向。


    结构在她周围展开。


    节点与节点相连，层级与层级嵌套。


    她仿若意识到，遗迹的结构与这数据库的结构，在这样的视角下竟然如此相似。


    真美啊，她想。


    连接。


    一切都在于连接。


    而在那些连接的最深处，有一个节点在闪烁。


    她的意识被吸引过去，信息层层剥开，展露出隐藏的内容。


    【远距离物质传送系统】


    就是这个。


    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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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突然想起一件原本就知道的事，就像终于忆起遗忘已久的记忆。


    这座遗迹的真实面目。


    这条被遗忘的通道。


    这个仍在沉睡中等待的传送装置。


    一切都清晰了。


    然后,灵衡的存在感变得显著起来。


    那是一个锚点，一个定位标记，提醒她还有一个叫做“叶辰”的个体需要回归。


    收拢。


    聚合。


    重建边界。


    叶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我找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什么?”


    “我找到了出路。”叶辰在战术地图上标注出一个位置，“这是先驱者的幼儿园，最核心有一个巨大的生态穹顶，而在它的内部有可达太空的传送平台！”


    苏小荷有些发愣：“传送装置？你是说——”


    “空间传送，单兵折跃，随你怎么叫它也好，”叶辰打断她，“不需要曲速，不需要飞船，直接从这里就能传送到同步轨道甚至更远。“


    “可是……”文良犹豫道，“那个装置还能用吗？都过了十几万年了。”


    “我感知到它还在运行，我们不可能在这里等死，难道我们真有足够的火力突围吗？”


    “但我们怎么过去？”林凝发问，“从地图上看，穹顶在地下三千多米，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下去。”


    “有路。”叶辰调出更详细的地图，“这里有维修通道直通穹顶，不过那些通道从未对外开放，它们是维护机器人使用的，对于我们来说，可能非常危险。而且……“


    她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向下的通道，穿过复杂的机械结构，经过数十个密封区域，最终抵达穹顶。


    “而且，那条路上可能有自律机械。”叶辰继续说，“虽然我们有维护员权限，但在网络被蜥蜴人破坏后，我不确定那些机械还会不会听从指令。”


    “那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凝反问。


    “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我们就去。”匡山……


    不，匡山已经不在了。


    是文良，他站起身，驱散了声音中的恐惧：“反正都是死，与其被困在这里等死，不如赌一把。“


    “我同意。”


    “那就走吧。“林凝握紧拳头，“还再能坏到哪去？”


    “好。“叶辰点头。


    “准备撤离。带上所有弹药和补给，我们要炸毁身后的通道，不给蜥蜴人追击的机会。”


    小队成员迅速行动起来。


    苏小荷精密计算着力学结构，在他们身后的通道上布置炸药。


    林凝正尝试着将所有有价值的数据备份下来。


    文良检查着武器和弹药，将能带走的全部打包。


    叶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大厅，看了一眼他们用鲜血守护的阵地。


    “炸药布置完毕。”


    “撤离！”叶辰点头，转身走向维修通道的入口。那是一道隐藏在大厅角落里的狭窄金属门。


    她让意识延伸过去，下达指令，维护员权限激活，门缓缓打开。


    漆黑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冷风从深处吹来，带着金属的锈蚀味道。


    他们依次走进通道。


    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叶辰激活了引爆器。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通道坍塌，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