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一)

作品:《万安弈局

    沧澜阁的园中是江音如特意为王太初仿江南风物搭建的景致。


    虽已过秋分时序,可在府中园丁的精心呵护下,园中景致仍留有几分全盛之时的风貌。


    往日在拒婚之前,刘聿洵约见王太初,必得先由前院禀报,后在堂中等待。


    谁知今日前院侍从竟径直将他带到了王太初的院落。这不免让刘聿洵觉着奇怪,为何在拒婚之后,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反倒就不用再讲究了。


    他随着侍从步入园中,瞧见园中空无一人。静待片刻后,目光恰好落在那晚夜探此地之时王太初所用躺椅,自觉有些疲乏,便径直踱了过去,斜躺了上去。


    昨夜他便一心盘算着早朝的种种变数,熬得一夜未眠,而今日早朝又废了他太多心神。眼下瞧着王太初还没出来,他便想着先歇上片刻。


    谁承想待刘聿洵再睁眼之时,园中日晷早已指到午时三刻。


    若不是晨间未曾用膳,此刻腹中饥饿难耐,只怕自己还要再睡上片刻。


    秋分的午时虽还有些阳光,可这廊下阴凉之处却也透着几分寒意。


    刘聿洵懵懵懂懂,盯着廊下正对自己悬着的素瓷风铃瞧了半晌,待神志清明过来,才想起自己是在沧澜阁。


    他慌慌张张地扶着椅沿起身,原本身上松松盖着的羊皮薄毯滑落到脚边。他低头瞧见,嘴角慢慢勾起浅笑。


    他俯身捡起薄毯放回躺椅,抬眼向园中望去,正瞧见冬日暖阳之下,王太初正坐于案几之侧,抵着额头静静翻书。


    那定是本艰深晦涩的典籍,只瞧着王太初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便可得知。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抬步便向其走去,可步子未行几步,心底却悄然漫过一丝惆怅。若没有明州城那场意外,这般光景,或许便是他们岁岁年年的寻常。


    “王姑娘是在读何书?若是读不懂,可要本王为你解释一二?”刘聿洵敛了情绪,玩笑着说道。


    王太初本就一心沉浸在那卷书册上,丝毫未有察觉刘聿洵处的动静,此刻忽有人近身说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还未等脑子先反应过来,手上的书卷已是朝着刘聿洵的头上招呼了过去。


    好在刘聿洵还有些功夫在身上,不然这王家姑娘被拒婚以后,心怀怨怼,谋害雍王的罪名恐怕便要落实了。


    “王姑娘看的莫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读物,被我瞧着了,竟还要杀人灭口不成?”刘聿洵挡下王太初挥向自己的手臂,顺势卸了力,反手收缴了她手上的书卷。


    “你读的才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书。”王太初收回手,转着手腕反驳道。


    “竟是《周易》?”刘聿洵也不恼,只看了一眼书册,便反问道,“王姑娘莫非还信这挂爻中的阴阳玄机?”


    “自然不信,只是心中好奇,为何旁人竟对这些卦爻之论如此深信不疑罢了。”


    闻言,刘聿洵并未说话,只笑着将手中之书交还到了她手上。


    “听闻王姑娘有意在城北置地办学,惠及邻里稚子,可是确有其事?”


    数月未曾同王太初言语,刘聿洵原打算先叙上几句场面话,再不济便是问问她今日寻自己所为何事也好。怎料话到了嘴边,他竟还是先问起了这几日翻来覆去萦绕在他心头之事。


    “置地办学?”王太初哪里能猜透他问起学塾之事的心思?她本已在心里将唤他前来的事梳理得明白,可经他这么一打岔,竟一时语塞,只能反问道。


    “不错,正是置地办学。王姑娘如今是得了贵人帮扶,不必再倚仗于我。竟连兴办学塾这事,也要瞒着我不成?”但凡遇到王太初之事,他素来便缺乏冷静,更遑论此刻还要将王太初跟刘聿恒牵扯在一处。而眼下王太初的猝然反问,倒也是像极了刻意隐瞒,他心头顿时腾起醋意,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裹了几分涩涩的酸味。


    好一会,王太初都未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责难究竟是为何。待瞧见他眼底翻涌的醋意愈演愈烈,她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明白了他动怒的根由。


    “殿下既派人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竟还不知晓,我这学塾并非要置地兴建,而是要租赁他人的清祠开办吗?”她故作讶异,眉梢微挑,存心要逗逗眼前之人,“先前这守祠之人还不愿应允我们,好在有太子从中周旋,此事才算......有了眉目......”


    瞧着刘聿洵眼底的光慢慢暗淡下来,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显然眼前的雍王是将她的玩笑当了真。


    她刚欲开口说些软话回转,却听到刘聿洵先开了口:“是吗?太子自是有储君的能耐。但万安城内,王姑娘若遇得什么困难,都可先向我求助,不必劳烦太子。”


    他语气松快,眼神却依旧是暗的。王太初顿觉心头微涩,还是开口说起了软话:“我不过是怕殿下仍记着我拒婚之事,心存芥蒂,故而不敢贸然来向殿下求援罢了。再说了,这兴办学塾本就是赵家姐姐同我家哥哥的主意,与我也并无太大的关系。”


    “哦?我瞧着王姑娘自那日凤仪殿一别,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没想到竟还惦记着拒婚之事?不过,王姑娘也不必因着那桩旧事便不敢向我求援。毕竟在外人眼中,原是我拒了你的婚事,至少这雍王的颜面,是你替我周全了下来。”刘聿洵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到。


    “也是,这万安城内谁人不知,你雍王殿下便是挨了板子、卧榻数月,也非要拒了我的婚约。如此说来,还是你欠着我的人情。”


    “你既知晓我卧床数月,却连一眼都未曾来看过。王姑娘的心倒是真够狠的。”这些时日他为她的狠心找了好些说辞,却不想,她竟是全然知晓,却愣是没来。


    王太初瞧出了他此话并非玩笑,可既然已经拿定主意,便断没有再这般拖泥带水的理由。


    她收起笑意,攥了攥衣角,语气也冷了几分:“既已解了局,何苦再说狠不狠心这样的话。”


    刘聿洵听得此话,顿觉得心头一沉。这分明是在跟他撇清关系,他原是以退为进,却不想她竟是这般利落,早已是潇洒离局。


    此刻,纵使有千般愤懑,他却也只能作潇洒之态,强扯起嘴角,话锋一转,笑道:“也是,何苦再说什么狠心不狠心的话。那我们便说正事。姑娘如此匆忙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待说起正经事,此二人便换了一副模样。


    事情还要从刘聿洵夜探王抃府邸那日说起。那日待刘聿洵离开之后,王太初便收到了来自明州府的快马急件,而送来急件之人,便是范金谦。


    简牍所载之事,便是明州府粮价的后续。那次,待他们将越州府粮商重创之后,明州府的粮价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回落。可不知为何,只过了数月,这明州的粮价竟又悄无声息地涨了起来。


    因此他特意去州府仓曹问过,得到的回答却是越州府连日大雨,粮米存放失当,以致尽数霉变,遂越州府下令,不再调拨粮食输往明州。


    此缘由听起来也算正当,可经上次一事,范金谦对诸事便都留了几分心眼。遂遣人往越州府跑了一趟,回报却说,别说是连日大雨了,这半个月越州府境内是半点雨脚都不曾落过。这般情形与官府呈报之言截然不同,因而他便断定,这官府之内,定是有人揣了别的心思。


    而怀疑到越州知府李茂才身上,倒是个意外。那日,他派去越州暗访之人,在落脚的驿站收到一封匿名信函,信中所告的,正是越州粮行行首章长兴和李茂才二人暗通款曲、私相交结的内情。


    李茂才在江南一带,素有清正廉明、勤政爱民的名声,因而只凭一封未具名的信函,范金谦亦不敢全然采信。


    可转念一想,越州府衙竟连辖地晴雨都茫然不知,这般行事,也实在惹人疑窦。范金谦已然断定越州府中有人蓄意抬高粮价,只是此人究竟是不是李茂才,眼下还难有定论。


    偏巧此时李茂才入京赴京察之考,而身在京城的王太初素有计谋,他便起意,将心中疑窦告知,请她暗中留意李茂才在万安城内的行迹。


    王太初索性将范金谦来函中的内容和盘托出,尽数告知刘聿洵。她原以为刘聿洵定会错愕不已,毕竟便是她这般不知朝臣的女眷也听闻过越州知府李茂才的美名。可谁知,刘聿洵听闻之后却是异常镇定,瞧着竟像是早已洞悉此事。


    “难不成,李茂才真有问题?”官场的腌臢她早有耳闻,却万没想到,这江南人人称颂的忠臣,竟也是这般人物。


    刘聿洵也未有隐瞒,将这段时日自己对李茂才的怀疑尽数吐露。


    “所以,钱一标是赵普的人,李茂才亦是赵普的人?那岂不是这位子非赵普莫属了?”王太初心思细腻,自然也想到了刘聿洵会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败下阵来,全是因为自己的拒婚,因而越发没了底气,声音也小了许多。


    “也不尽是,只要父皇知晓李茂才同赵普有关,他亦得不到这个位子。”瞧着王太初面泛难色,他开口宽慰道,“这并非难事,只需寻得二人会面的实证便可。只是李茂才既已落入我的眼皮底下,这便远远不够。此番,我要彻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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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越州府延伸至万安城的整条链条,想看看这其中到底裹挟了多少污秽?又盘踞着多少墨吏?”


    “好!既然雍王殿下有此决心便算我一份。”此事分明是明州城粮价事件的余波,她自觉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可面对如此慷慨激昂的王太初,刘聿洵却迟迟没有应声。他不知还该不该再将其卷入这诡谲风波。毕竟自婚约作罢之后,这是她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


    “雍王殿下可是觉得小女无用?”见刘聿洵沉默,王太初忙追问道。


    “并非如此。”


    “那是因何?”


    刘聿洵眉头一蹙,反问道:“拿办贪官污吏本属庙堂公务,与姑娘并无关系,姑娘何苦要涉险其中?”


    他并不想让王太初卷入其中,此刻反倒有些后悔方才说得太多。


    “庙堂之事,自然同我无关;可明州之事,我却是断难置身事外。”太初虽不似自家父兄那般心怀社稷,可当其亲眼见过明州城内粮价高企、生民困顿之状,在不知不觉中,她便已将此事当作了自身之任。


    “无论是庙堂之事,还是明州之事,本王都会替姑娘一力了之。”刘聿洵依旧未曾松口,偏生又怕语气重了惹人生恼,遂佯作戏谑,自嘲道,“太初姑娘且放宽心,如今江南局势已是与我在朝堂的立身之位休戚相关。此番我定不会再如往昔那般只顾及西境,这次,我亦会将明州之事,也摆在前头。”


    “虽殿下有心替我承担,可此事殿下还真是少了我便干不成。”王太初心知,刘聿洵这般不留余地,原是为了护她。因而她只能收了硬辩的心思,改以理相劝。


    “哦?你且说说看。”闻言刘聿洵便也坐到了案几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想瞧瞧这王家姑娘此番又要如何辩驳。


    “这些时日,殿下可是找人瞧住了赵普和李茂才?”


    “非但赵普和李茂才,其身边心腹,皆被我派人盯住了。”刘聿洵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能将心腹看住,便也够了,毕竟这贪赃枉法的勾当,若非心腹近侍,也不会有插手的门道。”她一边点头,一边含笑而言,对其这般处置,倒也是十分认可。


    “既然如此,太初姑娘又在何处能帮到我呢?”刘聿洵心下隐隐不安,王太初这般笑意肯定,这背后定是有别的盘算。


    “殿下既已想到紧盯赵普、李茂才二人身边心腹,却不曾想,他们亦能这般盯住殿下吗?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会方便替殿下打探消息、收集情报呢?”见刘聿洵皱眉,她继续笑问道,“殿下可知,今日为何我不请您在前堂叙话,反倒特意邀您来了后院?”


    “你特意同李副将嘱咐不可叫人发现,定是不想与我再有牵扯。”


    “正是。虽旁人皆道你我因拒婚一事,已是势同水火。可你我心知肚明,此事另有隐情,你我之间原也不至到那般剑拔弩张、无法共处的地步。”王太初朝刘聿洵身侧挪了挪凳子,盯着他的眼睛,缓声开口。


    她的双眸依旧亮得灼人。当年,他便是被这样一双眼摄了心魂。


    他喉结微动,悄然往后挪了半寸,未来得及细忖她话中的深意,便脱口而出:“本王可不似王姑娘这般洒脱,能将前事尽数抛诸脑后。”


    王太初闻言微顿,迟疑了片刻,这回答竟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可片刻之后,她便敛了那几分错愕,复又含笑上前:“若你也这般想,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也往后退了半寸,开口道:“你的身边,旁人皆在明处,唯有我隐在暗处。赵普定然不会想到,那日之后你我之间竟还有往来,是以,只有我才最能暗中助你查探,而不惹半分疑心。此番我特意邀你至后院,便也是这个缘故。”


    王太初只会在两种时候对自己这般笑意相迎,一是瞧出他心绪不畅之时,二是她对自己有所企图之时。而今日瞧着,便是第二种情形。


    此刻她越是这般假笑,这笑意越是浓烈,刘聿洵便越是笃定,她对此事定是势在必得。


    往日他定是能纵容了她,可一想到明州城那回她险些丧命,心头便不由得迟疑起来。


    “若我还是不允呢?王姑娘又当如何?”


    “若你还是不允,那我便亲自去查。”闻得此言,王太初当即展颜起身。


    她心中自知,刘聿洵既问出这话,便是已经松了口。而自己方才那句回话,便是一步紧逼棋,逼得他不得不应承下来。


    她素来知晓,自己在那人心中,是有重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