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二)

作品:《万安弈局

    王太初与刘聿洵共谋之事,除李全胜之外,并无第四人知晓。


    纵使这些时日因兴办新学塾之事,王太初与赵盼儿朝夕相处,却也未曾将此事吐露半分。


    她并非存心隐瞒,只是觉得王家上下,除却自己之外,再无一人能有她这般演技。何况此事又事关重大,少一人知晓,便多一份安稳。


    此期间,朝中倒也算风平浪静。自那日朝会之后,刘祀便再未提起过漕运总督任免之事。可奇怪的是,最先递上折子推举李茂才的吏部,除了前几日接连催促过两回,竟也这般悄无声息,再没了下文。


    初从王绍安口中探得此事之时,王太初还颇感诧异,毕竟朝堂之上,太子欲笼络李茂才之心,早已是昭然若揭。


    而太子,此人虽性子沉稳,并非急功近利之辈,却也是个一旦逮着机会,便会死死攥住的狠角色。


    因而,吏部骤然放缓步调,一度叫王太初心底生出几分隐忧,生怕这风平浪静之下,藏着更深的暗流漩涡。


    直到后来听闻李全胜禀告,她才豁然明白了刘聿恒迟疑的缘由。


    这缘由倒也是干脆直白,只因为刘聿洵毫不掩饰,竟将他与太子争夺筹码的博弈,径直摆到了台面之上。


    前脚刘聿恒才在朝堂上许给李茂才漕运总督之位,后脚刘聿洵便频频约见此人。这般行径,分明是雍王还要在李茂才身上,再与太子争上一争。


    原本这场博弈也算是势均力敌,任哪个万安城内精明的官员,都断断不会轻易站队表态。可怪就怪在,那李茂才像是被刘聿洵下了蛊一般,偏他一相邀,他便应声赴约,丝毫没给太子爷面子。


    正当满朝文武还在嗤笑,这自越州府远道而来的知府大人,实在是不通官场门道之时。


    刘聿洵却已是窥破了玄机,这分明是赵普的刻意安排,其意便是要将李茂才,亲自送到他的眼皮底下。


    而赵普此举也是在告诫刘聿洵,在万安城内,刘聿洵休想摸到他赵普的半分蛛丝马迹,这正是对他此前在万安门广场刻意试探的回话。


    虽被识破,刘聿洵倒也不恼,哪怕抓不到他们之间的任何线索,可若能让太子因忌惮自己和李茂才的关系,而让李茂才无缘漕运总督之位,那么于他,也不算全无收获。


    而另一面,王太初仍扮演着因被皇子拒婚而郁结于怀,只得靠着终日劳碌而麻痹自身的京中贵女形象。


    近段时日,她几乎整日都耗在怀文书塾里,连和乐楼那边,都没顾得上过去搭把手。可怪的是,那在朝堂上好似偃旗息鼓的太子,反倒时常能携着世子,现身这书塾之内。


    初时,王太初尚且还能以礼相待,毕竟这学塾的落脚之地,全赖太子相助才得敲定。可时日一久,日日面对着这般天家贵胄,她便只觉着身心俱疲。


    若非此时借着与太子往来,能坐实自己与雍王不睦的传闻,她当真恨不得直言,请太子不必再往这书塾来了。


    王太初在万安城呆了两年,对这等与权贵周旋的相处之道,也算摸出了些门路,尚能隐忍一时。可赵盼儿却实在不是这般性子,她初来乍到,不识朝廷礼节,不过陪太子相处了几次,便觉肩头压了千斤重担,实在难熬,今日便索性撂下书塾之事,躲去了和乐楼帮忙。


    原王太初也想躲个清静,偏生东宫来报,道是今日太子特意遣了工部工匠过来,要一同敲定书塾的课室格局与桌椅摆放,因而她纵是不愿,也不得不走一趟。


    工部到底是奉旨办差的,行事效率果然不凡,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书塾格局和桌椅摆放的正事给敲定了。


    “今日多谢太子殿下。若非殿下遣工部前来相助,我等断不能这般快便将此事解决。”王太初将太子一行送至门口,面上挂着爽朗的笑意,显然对工部的效率甚是满意。


    “王姑娘不必客气。若能帮姑娘尽快将这学塾兴办起来,我便对天上的太子妃也算有了交代。”刘聿恒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言至此处,俯身抬手轻轻抚了抚身侧世子的头顶,怅然说道,“这孩子自打母亲去世之后,便一直郁郁不言,这些时日,也是因着学塾之事,才肯踏出东宫的门。”


    说罢,他抬眼望向学塾方向,又转向王太初,温声道:“我父子二人时时来访、屡屡叨扰,定是对学塾的工期有影响,此番让工部前来,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殿下何出此言,世子与日后入塾的学子本是同龄,他能在之前多提些意见,对我们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王太初走到刘承昭跟前,缓缓蹲下身来,目光柔和。对于这个失去母亲的稚子,任是谁见了,心底都会升起几分悲悯之情。


    “世子若是愿意来,随时来都好。”她全然忘了眼前孩童的世子身份,只把他当成了寻常百姓家的稚子,抬手便揪上了他的肉脸。


    如此温情一幕,若是在路过之人看来,倒是像极了一家大小,母亲含笑逗弄着稚儿,父亲立在一旁,眉眼间皆是温婉笑意。


    可此刻这万安城北的融融景致,落在学塾对街酒肆雅间那人眼里,却只觉得刺眼得紧。


    这几日刘聿恒与王太初过往甚密的消息,早已叫刘聿洵心头起火。而今晨听闻赵盼儿去了和乐楼,他更是无端添了几分不安。


    待暗卫告知刘聿恒果然去了学塾,他心头更是醋意陡升,索性遣人将李茂才约至了此处。


    正所谓眼不见为净,见到了便真是静不下来了,这幕“一家和乐”的景致才入了眼底,刘聿洵顿时连半分平日的从容气度都没了。


    “呦!今日是什么光景?太子殿下此刻放着公务不管,竟有闲心在这路边和旁人嬉闹笑谈。怎么,皇兄今日竟这般清闲吗?”刘聿洵自然信得过自己与王太初之间的盟约,可瞧着他们一副温馨的模样,便觉心头怨气难抑,只得略过王太初这个“旁人”不言,将所有锋芒都对准了刘聿恒。


    闻言,门前三人俱是一惊,四下寻了片刻不得,这才抬头瞧见了对街酒肆敞开的窗棂里,正捻着酒杯,居高临下打量着他们的刘聿洵。


    “皇弟青天白日便现身酒肆,难不成,今日巡防营也是这般清闲吗?”刘聿恒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刘聿洵身旁的李茂才,蹙眉反问道。


    “越州知府李茂才,给殿下请安。”太子的出现虽出人意料,可李茂才却也能勉强稳住心神。他先是在楼上遥遥伏地请安,而后便快步跑着下楼迎驾。


    原王太初不识雍王身侧之人是谁,待知道来人便是那李茂才,顿时便心生一计。


    她嘱咐刘承昭先回学塾玩耍,随后便一仰头,对着尚还站在二楼窗前的刘聿洵喊道:“民间稚子的蒙学,本就属朝廷份内之事,太子今日行的是皆是正务,哪似雍王殿下,天尚且大亮,瞧着竟已是开始喝醉胡言了。”


    “正务?”此刻王太初对太子的维护太过刺耳,他蹙眉沉脸,还未等她回话,便气冲冲地踩着台阶下了楼,朝着书塾的方向走去。


    方才先一步下楼的李茂才,正巧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一把将其推开,径直走到王太初面前,开口便质问道:“何为正务?我从未见哪个皇子办正务时携家带口的。更未见哪个官员的女儿,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触碰世子颜面,如此没有尊卑的。”


    “三弟!休要胡言!”见其来势汹汹,刘聿恒心觉此事自己颇有责任,便一把将王太初拉至身后,挺身挡在了二人中间。


    此举更是将刘聿洵的怒气,直推至顶峰。他蹙眉敛息盯着刘聿恒拉着王太初的手,面上翻涌的是王太初从未见过的怒意。


    “听闻皇兄为先太子妃守孝,日日往那寺院里跑,世人皆赞你二人鹣鲽情深,可如今怎的反倒在大庭广众之下拉起了旁人之手?”


    “雍王殿下这般随口编排,可不是什么君子行径。”王太初半点未察觉刘聿洵的异样,只当他已然洞悉自己的谋划,正顺着自己的步调往下演。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刘聿恒的手,抬步几步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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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聿洵的跟前,用眼角带过退到一旁的李茂才,抬手便狠狠推在他胸口,目光冷厉,语气冰冷:“殿下还是先管好自身吧。”


    这些时日王太初于学塾诸事皆亲力亲为,方才还同工部匠人一同搬抬桌案椅凳,此刻下手竟带着惯力,卯足了劲没个轻重,险些将刘聿洵推到在地。


    这一下大出刘聿洵意料,他踉跄后退两步,若非李全胜及时扶稳,今日定要成了整个城北的笑话。


    他不敢相信地抬眼,愕然望向王太初。


    反观王太初,对着身高马大的刘聿洵,自也好不到哪里去。力的反震之下,她竟直直跌坐在了路边。


    “殿下,王姑娘是在演戏给那李茂才看呢?”李全胜趁着扶住刘聿洵的间隙,轻声开口提醒道。


    他在明州便见识过王太初的演技,能瞧出几分端倪。可他也知晓自家王爷的性子,他此刻这般模样,绝非是参透了王姑娘的用意,陪着演戏。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全是心底醋意翻涌的真表现。


    听得此言,刘聿洵才反应了过来,抬手正欲去扶,却被他人捷足先登。


    “太初姑娘何苦为了本王与他人置气。”


    万安城内话语间夹枪带棒的本也寻常,可这般当众动手的,却是鲜少得见。王太初此举,直叫刘聿恒心头一惊,他才明白过来,这位王家姑娘看似是在替自己出头,实则不过是借着由头,泄那被拒婚的心头郁气罢了。


    他原还有些真情错付的恼意,可瞧着王太初此刻跌坐在地,鬓发微乱气鼓鼓的模样,竟觉得甚是可爱。


    他扶着她起身,扯了扯她凌乱的衣角,眼中的震惊也尽数化成温软的宠溺。


    “王太初!”刘聿洵刚被压制的怒火,被二人亲密的样子一下又挑了起来,他直呼其名怒喝道。


    “三弟!王姑娘乃重臣千金,大庭广众的,何必对其疾言厉色?”刘聿恒显然是想彻底将他激怒,他越是这般愤怒,他便越是将她护在身后。


    此刻王太初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主动悔婚的皇子,怎能演得反倒像是他被抛弃了一般?


    她甩开刘聿恒的手,假意怒气冲冲地又走到刘聿洵跟前,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演错了!应是我怀恨在心当街冲撞殿下才对,殿下此刻所演,反倒显得你对我心意未决。”


    “呵!”他冷笑一声,本欲反驳,抬眼却见不远处的李茂才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这边,便只能硬生生敛了脾气。


    “怎么,王姑娘还想动手不成?”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无奈照着她的剧本往下演。


    “请王姑娘自重,这是雍王殿下。”见戏文演到此处,李全胜也赶了上来,挡在二人之间,握住腰间佩刀,假意提醒王太初喝道。


    李全胜演得极真,毕竟若非二人积怨难解,也没有哪个武将敢对当朝贵臣的千金以刀相胁。


    “哼。”王太初恶狠狠轻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边退边冲着李全胜眨巴了下眼睛,像是肯定。


    此外她也读懂了李全胜到此为止的意思。刘聿洵的演技,虽也能体现二人隙怨,可里头的情理,却终有牵强不通之处。


    眼瞧着,现下倒也是适可而止的好时候。


    “殿下,李知府尚在此处,正事要紧,不必同王姑娘计较。”李全胜故意将声音堪堪说到能让李茂才听见的地步。


    刘聿洵闻言抬眼望向李茂才,见对方正凝眸看着自己,等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忙略显尴尬地拱手作揖,随即转头看向别处。显然,他已是信了刘聿洵与王太初二人不和。


    既然如此,刘聿洵便也觉得这般结束甚好,与其在这儿陪着王太初演戏,看那二人并肩而立,不如现下就点到为止。


    他没再同王太初说一字,只转身对李茂才道:“让李知府见笑了。”


    话落,他便唤了远处的马车近前,与李茂才一同登车而去。


    待这马车行出甚远,他的耳畔尚还能听见王太初喊着责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