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十三章

作品:《万安弈局

    承乾殿内,待百官排班静立之后,刘祀才在王抃的陪同下从屏风后出来。


    观此情形,显然在早朝之前,此二人已是为某件朝中大事,私下先有了商议。


    只这短短数步,这方寸承乾殿内,霎时便暗流涌动。


    早朝未启,便能先于百官觐见陛下,此等殊荣,昔日只赵普独享。


    因而朝堂上那些内含野心善于窥测风向之人,早已在心中暗自下注。


    更有甚者,此刻更是将目光齐齐投到了赵普的身上。想要瞧瞧这位久居朝堂的老臣,面对此事,又将是何种姿态。


    可似赵普这般老谋深算的狐狸,又岂会为这镜花水月般的虚名,徒然挑起纷争?他见王抃自屏风后走来,便抢在他之前,先颌首致意。


    众人正觉着无趣之际,却发现还有另一场戏文可瞧。今日乃是雍王拒婚之后首日上朝,偏生他和王抃的朝班位置相近。雍王抗婚一事,早让王家彻底沦为满城笑柄。王抃素日里持重稳重,最重名节,好事之人皆在暗忖,他此番遇上雍王,又会作何应对?


    可王抃终究也未让这一众好事之人,窥得半分可供取笑的戏码。还未等挨到近前,他便已含笑侧首,热络的样子,竟比往日相处时更胜三分。


    这等身近权柄的人物,果然皆是稳得住心神的主。阶下百官瞧着这般光景,反倒也生出了几分愧怍,纷纷又将目光投到了刘祀的身上。


    待刘祀升座,百官行过跪拜之礼,分班待立之后,他所说第一句话,便是寻了李茂才。


    “李茂才何在?”


    “微臣在。”


    话音刚落,只见队末走出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精瘦官员。他身形虽清瘦,可瞧着确是目朗神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清正之气。


    他步子不大,稳而不疾,直到走到御座前,才俯身叩首,朗然道:“臣越州知府李茂才,叩见陛下。”


    “李爱卿请起。”刘祀抬手招呼其起身,满眼皆是赞誉,“李爱卿一路舟车劳顿,如此风尘仆仆,却不失端方风骨,真不愧是我大庆朝的骨干之臣。”


    刘祀虽有爱才之德,却也甚少将这份赏识,这般直白地显露于朝堂之上,更何况他夸的还是一个外任之臣。


    霎时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更是暗流涌动,纷纷交换眼色。早朝之前在万安门外同李茂才搭过话的,此刻暗自庆幸,只觉先前的几句寒暄竟成了先机。那些未和他攀扯过的,却也忍不住暗自懊悔,恨自己没能及早和这位新晋得势的臣子搭上关系。


    “臣有官车代步,途中又有驿站接济,一路平顺,比起寻常百姓,实在算不得辛苦。”


    自李茂才至御前,刘聿洵便一刻不离地盯着坐在其对面的赵普。此时他也不得不高看赵普一眼,毕竟知晓内情以后,面对李茂才这一套假仁假义的把戏,能如此岿然不动的也只能是赵普了。


    “难怪往年越州府百姓呈上万民书要继续留你坐镇越州。像李知府这般将百姓时刻放在心上,便是乘官车、住驿站,也不忘和黎民百姓比照甘苦的官员,放眼朝堂,也未有几个。”


    “陛下谬赞。臣出生寒微,少时蒙乡邻接济,靠着大家的一口粮、一碗粥才活了下来。如今身登朝堂,自当将黎民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话刚说完,他似又觉着言有不妥,顿了顿自谦说道,“陛下言臣这般官员未有几个,臣亦不敢授之,臣只是不似殿中诸位大人那般藏民于心,喜欢将百姓放在嘴上罢了。”


    “咳咳。”


    刘祀探身正欲夸赞,赵普处却先有了响动。这两声轻咳虽不重,却正巧落在两人的话间。


    “赵相可是有话要说。”刘祀从李茂才处收回目光,看向赵普问道。


    “方才在宫门外不慎受了寒,惹得嗓子发紧,扰了陛下与李知府对谈,老夫惭愧。”


    赵普扶着扶手起身,向李茂才拱手道歉道。


    “朕早便吩咐过,让丞相在偏殿等候,可赵相却依旧守着规矩,执意同百官一道侯在万安宫外。身居宰辅之位,却谨守朝臣本分,不恃恩宠,不越常礼,亦是百官表率。”刘祀开怀笑道。


    “这倒是叫我看糊涂了。陛下这般盛赞李茂才,赵普本该跟着欢喜才是,怎的偏要在这时候插科打诨?”郑岐玉本就心急,他与殿中诸臣并无不同,此刻唯一惦念的是,刘祀究竟为何召李茂才上朝?他是否真的有意要将漕运总督这要职,交到李茂才手上?


    “若赵普再袖手旁观,我们这越州知府木讷憨直、不通官场机变的面具,怕是要被他亲手撕下来了。”刘聿洵不屑笑道。


    毕竟是面见九五之尊,心下难免惶恐,不慎露了破绽也是情理之中。


    “被殿下如此一说,我倒更是糊涂了。”郑岐玉转了转眼珠子,将方才刘聿洵的话咂摸了一番,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方才李茂才一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怕是郑尚书也未必能有他这般左右逢源。”


    “这假模假式的话,朝中人人说得,有何特别之处。”经自己一说,郑岐玉才悟出其中内里。


    官场之上,那些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官员,说出这般话倒也寻常。可李茂才素来以体恤百姓、不通朝堂规矩闻名,断无法做到如此圆滑世故。


    方才他寥寥一句话,先是将心念万民的赤诚展露在圣前,随即察觉失当,唯恐折损了旁人颜面,又轻描淡写将殿中诸公称颂了一番。如此圆滑的处事,饶是郑岐玉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真不愧是赵普的人。”郑岐玉嗤笑一声,咕哝道。


    此刻郑岐玉已察觉出赵普骤然插手的缘由,刘聿洵便敛了声息,目光只直直锁在赵普的身上。他倒是要好生瞧瞧,赵普究竟要如何布局。


    “臣在朝一日,便护朝仪一日。只要筋骨还撑得住,定要同列位大人一道,侯在万安宫外。”


    赵普如此慷慨言辞,刘祀便不再多言,转而又将目光落到了李茂才的身上。


    “李知府此番进京,可已去吏部报道了。”


    “臣尚未前去。”李茂才得赵普这般提醒,似也回味了过来,不敢再多言语,只皇帝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李知府勤政爱民、政绩斐然,名声早便从越州府传到了京中,此番京察,定也是上上无疑。”


    “臣尚且不敢妄断,待退朝之后,臣便往吏部述职,想必不日便会有定夺。”


    “是吗?”刘祀扯了扯唇角,随即轻笑一声,那笑意浮在面上,藏着让人揣摩不透的凉意,“你尚且未去吏部投牒报到,可吏部却已向朕递了折子,称你安民有方,理事干练,堪当漕运总督之职。”


    话到此处,刘祀便停了下来,只含笑盯着李茂才,不再言语。


    此刻,朝中众人才回过神来。李茂才还未到吏部报到述职,吏部却抢先一步为他请命漕运总督之位,此事于朝堂规矩而言,实在是不妥。


    至于刘祀特意传他来参加早朝,哪里是要颁下委任的旨意,瞧这光景,分明是存了敲打警示的心思。


    “臣惶恐!此乃吏部诸公抬爱,臣实不敢当。”闻言,李茂才心头一凛,慌忙跪倒在地。


    这殿中陡生的变局,叫满朝文武都来不及修饰神色,齐刷刷将目光凝在了紧挨刘祀而立的刘聿恒身上。


    此事倒也是分明,无非是把持吏部的太子,在为自己的棋局筹谋一枚好棋子罢了。


    刘祀自然也洞悉这其中的机巧,他面上笑意未改,只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身侧垂首而立的太子。


    待跪在下首的李茂才几近绝望之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笑道:“吏部惜才,这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朝廷既有规制,凡事自当依序而行。”


    刘祀松了口。


    “是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闻言,吏部尚书魏瑾忙侧身到御前。正欲撩袍跪地,却被刘祀抬手阻止。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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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既是吏部递的折子,想必也是经过一番细细考量的。”轻描淡写一句,刘祀似也未打算追究吏部的责任,“眼下既然吏部新推上来了人,赵相如何看?是定下漕运总兵钱一标升任漕运总督之职,还是亦考察一番李大人?”


    赵普果真是身经百战,方才那般冲突,竟也未让其露出半分慌张。


    刘聿洵原还想瞧瞧赵普要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李茂才推举至刘祀跟前,谁曾想自己的兄长却求贤心切,竟未做丝毫细查,便匆匆压下这注。


    他敛了目光,强压下嘴角笑意,向郑岐玉递去眼色,心底竟生出几分隔岸观火的趣味。


    “漕运总督之选,自当听凭吏部拟议、陛下定夺。”赵普抱拳躬身,沉声说道。


    “吏部虽有举荐之责,可丞相亦有参酌核定之权。”刘祀似早便有了决断,赵普话音刚落,他便开口说道,“漕运总督之位,关乎南北粮秣转运,实乃朝廷重寄。朕将召相关官员共商,议定之后再行答复。届时,亦望赵相及吏部,能对新任总督鼎力相助。”


    退朝之后,郑岐玉故意放慢脚步,与刘聿洵并肩走在众臣之后。


    眼下观之,这漕运总督之位已是死局。两个备选之人,一个明面上是赵普的亲信,一个暗地里是他的党羽。可瞧着陛下的意思,偏是要在这二人之中择一人任用。


    他性子着急,刚退朝便拉住了刘聿洵,急欲为此事寻个对策。


    “瞧这光景,这漕运总督的位子,怕是又要被赵普攥在手里了。”郑岐玉哀叹道,“如此一来,漕粮必遭层层盘剥,我边境将士往后的生活,怕是依旧难有起色。”


    “那倒未必。”刘聿洵眯着眼睛,秋分的晨光依旧刺眼,“在我看来,这满朝文武中没有比钱一标更合适漕运总督的人选,可父皇依旧咬着不松口,郑尚书可知是为何?”


    “是陛下忌惮赵普,不愿让其再掌漕运。”郑岐玉脱口而出,也正是因为知道刘祀此意,他们才会举荐顾允恪大胆一试。


    “那不就得了,钱一标如此,李茂才亦是如此,只要我们能找到二人结党的实证,那李茂才在漕运总督的位子上便也没有半分胜算。”


    “要如何找?如果我们只有猜测而无实证该当如何?”郑岐玉深知查实证据绝非易事,当即追问道。


    “那便将这揣测禀明父皇。父皇向来猜忌心重,到时候李茂才也未必能得了那位子。”刘聿洵安慰。


    “那既如此,何不此刻便让人将这消息散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眼看着已到万安宫门口,刘聿洵忽地驻足,转过身来,对着郑岐玉缓缓开口:“因为我还想赌一把。”


    “赌什么?”郑岐玉不解。


    “正如父皇先前所言,漕运总督乃朝廷重寄,可如今此位已空悬数月之久。依我看,父皇对此事亦是焦急万分,否则也不会于朝堂之上,便定下今日之论。”


    “莫非,你是想将此事拖到无可拖延之际,让陛下除了顾允恪再无他选?”郑岐玉看着眼前的刘聿洵,满眼皆是惊喜,此人便是如此,纵是身陷绝境,也总能觅得一线生机。


    “的确如此,因而郑尚书尚且还需提前布局,无论有没有实证,最后但凡能叫旁人疑心赵普和李茂才勾连的言语,绝不可从我方之人口中传出,务必要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郑岐玉点头称是。


    事情既已说罢,二人便转身往宫门口而去,有了刘聿洵的解释,郑岐玉心中便松快了不少。


    刚走几步,刘聿洵便瞧见李全胜侯在宫门外,满脸皆是焦灼之色。


    他心下咯噔一声,暗叹不好,第一个念头便是王太初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来不及向郑岐玉多作解释,他便跑着朝李全胜的方向而去,脚步刚停,便听到他急切地说道。


    “殿下,王姑娘早些时候亲自去过雍王府,见您不在,特意吩咐,务必请您得空去王府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