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文段为杨十一郎亲笔所书，揭露“逃婚”隐秘，只愿你心知我意。


    ——竹滟书阁，南枝鹊，熹和四年腊月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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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长安城，醴泉坊。


    武安侯家的仆从自竹滟书阁取走侯府订阅的一沓小报，小跑着跃上牛车，往侯府所在的太平坊而去。


    侯府的夫人娘子都等着看南枝鹊小报，回去晚了可不好。


    牛车晃晃悠悠，仆从背靠车沿，眼皮渐渐发沉。他慌忙打了个哈欠，再抬眼时，手掌正好落在装着小报的木盒上。


    仆从是武安侯府的家生子，在管事处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不然也不会得到每日来往竹滟书阁这份轻松又实惠的活计。而此时此刻，木盒里的东西正对他产生极大的诱惑。他手指紧握着木盒边缘，坚硬的棱角膈得他掌心发疼。


    他心想：就是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木盒悄然隙开一条细缝，一张崭新的小报被偷偷抽出。雪色宣纸上，工整的楷体黑字错落有致，印刷用的松烟墨犹带墨香，幽幽流转于纸页之间。


    仆从的视线飞快从纸上扫过，半眯成线的眼睛逐渐瞪大，神情也从平静转为惊愕，随后变得复杂难言。


    “竹滟书阁的小报竟然还登这种东西！”


    “杨十一郎对溧阳县主竟然有这般心思！”


    ……


    此时此刻，长安城中正在阅览南枝鹊小报的人同他均是一般想法。


    【……小生一向倾慕县主，虽心昭昭，然终究凡尘草木之思。幸蒙县主垂怜，却阴差阳错失期，此乃天意如此。今日斗胆写就如下字句，非为他故，唯恐流言蜚语损及县主清誉。愿从此各安天涯，遥祝县主岁岁欢愉，从此常沐春风。】


    经过虞南枝和刘茹燕的轮番忽悠，杨十一郎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亲身上阵。可惜他捏着笔杆子，呆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稿纸，半晌也没能写下几个字，效率简直比虞南枝都还要感人。


    虞南枝端着热乎乎的牛乳茶，却只觉浑身舒畅，从赶稿人变成审稿人，可谓翻身农奴把歌唱，看着别人痛苦煎熬也成了一种享受。


    磨了快一个半时辰，杨十一郎终于停笔。


    虞南枝拿过稿纸一看，平心而论，杨十一郎的文采不算太差，至少胜过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许多，日后凭借弘农杨氏的背景谋个荫官不成问题。至于内容，也是逐字斟酌，既不过分宣泄个人情感，亦析明事情来龙去脉，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很好地把握了度。


    可见杨十一郎待溧阳县主之用心。


    当然，这篇“呕心沥血”的大作一经面世，便在长安掀起了新一轮风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上面的内容。


    有人说杨十一郎痴情，为他的有缘无分而叹惋；更有人道能令一人钟情至此，溧阳县主定然不如小道消息所传那般，自有不凡之处。


    至于那些零星异议，也如清风微澜般湮灭于滚滚潮流之中，难觅痕迹。


    除此之外，有心的读者亦恍然大悟，原来竹滟书阁小报还能有这般妙用，不少心有所属者都盘算着要不要学学杨十一郎，给心仪之人来个当众“惊喜”。就此，南枝鹊的小报又多出一条业务，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漱明院中，窗扉半开，一架铜锅立在窗边，奶白色的肉汤翻滚，绵密的白雾蒸腾，触及寒风的一刻被冻成细碎的结晶。


    腊月里就是要吃羊肉锅子，为了补眠，虞南枝一觉睡到快正午才起。正巧城郊田庄送来了新宰的羊肉，寒莹所幸就去大厨房要了一个锅子回来，给自家娘子当早午饭。


    简单披了件兔绒裘衣在单衣外边，虞南枝盘腿坐在坐垫上，姿态闲散。因另一个丫鬟寒月领了虞南枝给的一盅羊肉汤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同享，屋内再无旁人，寒莹自然也不必守主仆之间的规矩，大大方方坐在了虞南枝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特制的红木桌，中间掏了块洞，铜锅架在其上，火炉置于其下。羊肚、羊肠、山药……全部被切好装盘，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虞南枝捧着碗，饮了一口羊汤，蒙蒙的雾气稍稍迷了眼，但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窗外的老柳树十分详尽地转述着城中各处今日对小报内容的反应。大橘和小乖一猫一鸟排排坐在旁边的窗沿上，一边仰头等着主人投喂，一边时不时对老柳树的话进行补充。


    大橘：【外边都传疯了，都说溧阳县主好大的魅力，能让杨十一郎如此为她倾倒。】


    老柳树：【橘猫说得夸张了，不过关于杨十一郎因不满溧阳县主而逃婚和猜测溧阳县主私下举止无端的流言几乎已经没有了，只不过......】


    老柳树尚未来得及将剩下的话说出，就被大橘抢了先：【也有人说杨十一郎在小报上当众刨白心意是被迫的，一切为了做样子向千金长公主和溧阳县主赔罪。】


    虞南枝早料到会有此类质疑。


    毕竟杨十一郎虽是关陇士族出身，有已故云梦大长公主和弘农杨氏打底，比之有圣眷尚浓的千金长公主同荥阳郑氏撑腰的溧阳县主还是差了一线。


    杨父如今在鸿胪寺担任少卿，正值考评之际，能不能升任鸿胪寺卿全看这一遭。而溧阳县主的叔爷就在吏部管着官员的升降考核，若是为此低头，亦是人之常情。


    “娘子在想什么？”寒莹夹了一块羊肉，窥视虞南枝神色，关切问道。


    虞南枝低垂着脸，双颊被汤雾熏得微红，她缓缓放下汤碗，回答：“在想千金长公主府那边是什么反应。”


    寒莹是除刘茹燕以外少有知晓虞南枝便是南枝鹊的人，清楚今日长安掀起的波澜是虞南枝的手笔。


    寒莹思量了一会儿，说道：“别的奴婢不知道，但我今儿去厨房的时候，听见掌厨的莫大娘和祝大娘在议论，说杨十一郎一腔深情令人感动，如果她们是溧阳县主，恨不得立马找人来个破镜重圆。”


    这也是不少竹滟书阁读者最朴素的心声。


    虞南枝微微笑了一下，看不出赞同与否，暗暗思忖，短时间至少这几天内，很难有如大众所愿的结果出现。


    时至杨十一郎昨晚的自我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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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虞南枝不由忆起了溧阳县主于暖阁控诉杨十一郎逃婚时的异样——轻微到了难以捕捉、但却恍若真实的一丝伤感与失落。


    于是，虞南枝重新梳理了杨十一郎与溧阳县主这桩婚事的始末——


    长安街头，熙攘人群中，失意的小女娘提着裙摆漫无目的地游走。方才她主动询婚了几个跟班，接连得到的不是支吾推诿就是婉言拒绝。


    想她堂堂县主纡尊降贵，竟会有被嫌弃的一天。


    不知不觉行至永兴坊，远远瞧见一个少年立在牛七娘家的醪糟铺前，青衣素带，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陶罐。


    少女眯眼辨认片刻，倏然扬起手中长鞭，对着那少年遥遥一点。


    “那个……杨什么来着？”她颦眉思索一瞬，眼睛唰地亮了，“对，杨十一郎，站住！”


    这个人姓甚名谁在她的记忆里并不真切，她只隐约地记得长公主府的宴席上，这个人曾安静地坐在那群时时应和她的高门弟子的最边缘，清淡的像一道影子。


    青涩的少年闻声抬首，目光触及她身影的刹那，骤然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收紧，贴着温热的陶罐，仿佛被什么灼了一下。


    “某见过县主。”杨十一郎略一踌躇，方提步上前见礼。


    溧阳县主并不免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原本来自儿时的浅淡印象终于被勾勒成型。


    果然，能够做她儿时玩伴的人，于容貌上总有些长处。乍一看去，杨十一郎春情吐面，一派书生之态，看着就很好欺负。


    溧阳县主眼波一转，忽然想到什么，勾了勾手指，示意杨十一郎再靠近一点儿。


    溧阳县主有所命，杨十一郎唯有照办，少女衣襟间的玫瑰纯露香味幽幽侵入他鼻腔，他呼吸微顿，耳朵尖已然红了大半。


    “县主，您……”


    看着杨十一郎纯情的模样，溧阳县主低低笑了一声，问道：“杨郎君可曾婚配？若是没有，看我如何？”


    “不……不曾。”杨十一郎根本没听清溧阳县主到底说了什么，“嗡”的一声，理智如烟花般炸开，唇舌亦不听使唤，还未回过神，已脱口而出，“县主很好，我心向往之……但……”


    “但什么？不敢高攀吗？”


    溧阳县主可不想再听到那些如出一辙的推诿之词。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家伙不过是怕她仗着身份尊贵，婚后不改作风，闹出丑闻罢了。


    这种人家，就算他们愿意，她也不稀罕。


    “不敢。”杨十一郎斩钉截铁。


    “你——”溧阳县主立即冷下脸来，但见杨十一郎梗着脖子，眼里满是真诚，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敢情这个家伙是真觉得他不配。


    长安的那些纨绔子弟，纵然不学无术，仗着家世，谁不是自视甚高，他这样的才真是难得一见。


    “高攀得上与否，可不是你来决定，而是本县主来定。”溧阳县主笑得像只狐狸，“你就说答不答应？”


    杨十一郎沉吟良久，答道：“固县主所愿，不敢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