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叟的指点，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又往北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尽头是一个有些孤零零的院子，土墙低矮，院门虚掩。与其他农户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院子里没有鸡鸭，也听不到人声。


    两人在院门外停下，徐久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扉。


    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脸色发黄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正是南稚记忆中小孩建模的模样，不同的是此时的他眼里充满了惊惶和戒备。


    “你们……找谁？”小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徐久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孩齐平，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小兄弟，我们路过村子，听村口老爷爷说，你家大人伤了腿，特来探望。我略懂些医术，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小孩眼睛眨巴了几下，泪水忽然就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又看看徐久温和的脸，以及他身后安静站立的南稚，内心的挣扎清晰可见。


    最终，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用力点了点头，拉开了门。


    院子比外面看着更显破败，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柴。正屋的门开着，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和隐约腐烂气味的滞重空气飘散出来。


    南稚跟着徐久走进屋内。


    光线昏暗，土炕上，一个汉子紧闭双眼躺着，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左腿盖着一床破旧的薄被，但裸露在外的脚踝和小腿部分，明显肿胀异常，皮肤颜色暗沉发紫。


    徐久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汉子的面色，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伤腿。


    伤口在膝盖上方，胡乱缠着些已经污浊的布条，渗出黄褐色的脓水，气味更加刺鼻。他伸手搭了搭汉子的脉搏，眉头微蹙。


    “受伤多久了？”他问小孩。


    “有……有月余了。”小孩带着哭腔说，“镇上的大夫说骨头断了，要好多钱才能接……爹没钱，就……就让人随便包了包抬回来了。后来腿越来越肿，发烫，爹也越来越没精神……”


    他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昨日起，爹就昏昏沉沉的，叫不大醒了……村里的王婶给熬了点草药，也没用……”


    南稚听着，心不断往下沉。


    这不是刚断腿，而是拖延了一个多月、已经严重感染乃至出现全身性症状的重症！游戏里简略的落下残疾四字背后，竟是如此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徐久面色凝重，仔细检查了伤口和肿胀情况，又看了看马大山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沉声道：“伤口溃脓，邪毒内侵，已非单纯骨伤。需立刻清创祛毒，重续断骨，再辅以内服汤药清解脏腑热毒，或有一线生机。”


    “但……”


    他看向南稚，眼神意味深长：“过程痛苦，且需药效极强的续骨生肌之药，方可一试。”


    小孩听不懂其中弯绕，只听到一线生机这四字就立即跪下砰砰磕头：“求求你们好心的大侠，救救我爹！求求你们！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


    南稚连忙扶起他，又看向徐久用力点了点头。黑玉断续膏，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徐久早就猜出南稚的打算自是不再多言，迅速吩咐小孩去烧大量开水，准备干净布巾木板。


    他则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夹，展开是一排亮闪闪的银针和几把精致的小刀。他用火折子燎了燎刀尖，示意南稚准备药膏。


    清创的过程艰难而煎熬。


    徐久手法稳定精准，刮除腐肉脓液，用烧开放凉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深处，直到露出相对新鲜的创面。


    昏迷中的马大山在剧痛刺激下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抽搐，小孩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将错位一个多月、已开始畸形愈合的断骨重新断开、对准。


    徐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凭手感寻找着骨骼的缝隙和位置。南稚在一旁协助固定，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躯体因剧痛而产生的剧烈震颤。


    终于，骨骼被重新对准，徐久迅速将南稚递上的黑玉断续膏厚厚敷上，药膏清凉的气息瞬间压过了腐臭。他用干净的木板和布条将伤腿仔细固定好。


    马大山的伤腿处理完毕，徐久将药方和一些碎银交给小孩。


    小孩攥着东西，头埋得很低，肩膀缩着。他死死盯着手心那点救命的希望，仿佛一松手就会飞走。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忽然醒过来，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谢……谢谢大侠，谢谢姐姐……”


    南稚看着，心里那股闷气越来越清晰。


    屋里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天光。院外，白晃晃的日头早已沉下，暮色正快速收拢。


    南稚接过小孩的谢意跟着徐久走到院子里，凉意随着夜色漫延。


    她停在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师兄，镇上那个欠薪不结的主家，我得去一趟。”


    徐久正借着最后的天光查看自己手上是否还有未净的血污，闻言侧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南稚的面容有些模糊。


    徐久侧目看向南稚，暮色开始浸染天际，光线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昏黄。


    就在这一瞬，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光亮，毫无预兆地，忽的想起了两年前，磁州永定街头那个眼中含光的少女。


    那个瘦骨嶙峋、几乎能被风吹走的少女，在众人惊呼后退时，逆着人流上前。


    他记得最清的，是她踩断那疯汉腿骨前，那双抬起望向凶徒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清澈得惊人，里面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坚定，以及……一种更深的东西。


    当时他并未深究，只觉得那眼神特别，在一片混乱与畏缩中，亮得刺眼。


    此刻，在这破败的山村院落里，这双眼睛再次看向他。


    里面的光芒已不再带有当初病弱时的黯淡，爆发出了惊人的华彩，眼底那簇火，那认定某事不对便无法视而不见的执拗，与当年如出一辙。


    “药能治伤，钱能救命。”南稚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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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渐起的晚风里清晰明澈，也将他的思绪拉回。


    “可治不了人心里的亏欠，亦买不回一个本该挺直的脊梁。”


    “马大叔断了腿，是他的不幸，但被人颠倒黑白，扣上莫须有的错处，连累仗义执言的多亲也丢了生计，这便是他所遭受的不公。”


    南稚向前挪了半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些，她定定看向徐久，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后的澄澈：


    “这不公既遭我瞧见，马大叔争不了的便由替他去争。”


    “师兄，世上有些理，总得有人去论一论，有些亏，不能总让老实人闷声咽下。”


    “我撞见了此事，手里也恰好有几分力气，那便没有绕开的道理。”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死寂。风仿佛都停了，只剩南稚的话语在暮色中铮然回响。


    徐久没说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南稚被暮色勾勒的侧脸上。


    当年街头，她出手是为了制止暴行，保护无辜。如今村中，她想要争取的是更复杂的公道与名誉。


    事不同，理却通，都是见不得不平，都是要扳正那歪斜的秤杆。


    这份心性……


    他看着南稚眼中跳动的光，那里面不仅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更藏着一份对受屈者的、近乎本能的仁念。


    锋锐与仁念，这两种特质在南稚身上奇异地融合，让她不至于沦为冷酷的审判者，也不会成为空有善心却无力的旁观者。


    这或许，就是当年那一眼之后，他忍不住开始留意起她的原因。


    “你打算如何论这个理？”徐久语气如常。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水声哗啦，在安静的黄昏小院里格外响。他慢慢冲洗双手。


    直至将手上血污洗净，他才将水瓢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从怀中取出布巾，擦拭的动作不紧不慢。


    “先找齐人证，问清当时每一个细节，立下字据。”南稚答得干脆，“然后去铺子里，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工钱、药费、补偿，都要按数算清。必叫那东家必须收回污蔑的话。”


    “若他蛮横，讲不通呢？”


    “那就把他做的这些事，变成他甩不掉的麻烦。”南稚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做生意，图的是财，靠的是名。我们便让这‘名’，因为他亏待工匠、欺凌乡里而受损。镇子不大，口碑传起来快，他想堵我的嘴容易，想堵悠悠众口，难。”


    徐久安静地听着，最后一抹天光在南稚肩头消失，他却看见她眼中那簇光平静而顽固地亮着。


    他将布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动作一丝不乱。


    “今日走不了。”徐久陈述道，顿了顿又说，“明日，我同你去。”


    他没有询问，亦没有选择附和，而是沉稳地承接了这个‘麻烦’。他接下了南稚要论这个理的决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南稚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她转身走向黑黢黢的灶屋，背影利落，丝毫看不出她在看出徐久态度后的心慌意乱。


    徐久站在原地，直至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他才走到井边，对月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