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差点忘了！」


    橘色的荧光从四面八方浮现，星星点点，穿过无数人鱼身侧，引来他们的目光，乘海水而来。


    不过多时，荧光凝成小小的漩涡，从脚开始，裹住他的全身。那双在陆地上饱经磨难的脚仍然白皙，或许是因为人鱼的基因，它们支撑了辛勒这么多日夜，也将重归真身。


    辛勒的表情很平静，离他最近的我能看清，他的笑容里有许多的怀念。


    橙色的漩涡卷过，他的鱼尾显形。


    辛勒有一条蓝色的鱼尾。


    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大海的颜色。


    他的鱼尾融进海里，像透明的水流，鳞片随着肌肉的鼓动，偶尔泛起波光。仔细看才发现，他的尾巴尖不是南珠那样的两瓣，波浪的边缘，更像是翻滚的海浪。


    人腿换成了尾巴，不知是否是错觉，原本挂在腰上的魔药瓶晃动两下。


    不知何时，隐隐能听见感慨的声音，城堡里的人鱼也和我一样，正盯着辛勒的尾巴，小声地讨论。


    海草帘子的另一边也被掀起，族长探出头来。


    「最近人事变动频繁，不认识你的人鱼变多了。」他推了一把辛勒，「回家去吧，再看下去，工作都要耽误了。」


    「好哦好哦。」


    辛勒牵住我的手腕，眨眨眼。


    「拽紧我，如果不想被甩下去的话！」


    话音刚落，蓝色的鱼尾猛力一甩，蓝丝带「啪」地打在我的脸上，视野一片黑暗。但水压骤然变得明显，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响动，和刚刚牵住南珠时很像。


    把蓝丝带扒拉开，五光十色的景色在视网膜上一扫而过。辛勒的游动很快，这边险些撞上捧着资料的黄尾巴人鱼，那边差点让我栽进粉珊瑚丛。一路横冲直撞，让不少海洋生物受了惊，但辛勒一副高兴的样子，不时给我介绍：那里是修磷馆，手艺高超，修完以后鳞片会发光！右边三尾路的地方会给尾巴做装饰，但具体不太清楚，因为装饰会让速度减弱——啊，就是甩三次尾巴就能到的距离，和人类的说法很像吧？但我家离城堡就不能这么计算了，可远了。


    渐渐的，速度没有减弱，但海水变得平稳，辛勒对鱼尾的掌控恢复了熟练。


    我们从珍珠城堡出来，一路南游，等到周围的建筑变得稀少，他才慢下尾巴。这里就像皇都的郊区，鱼群与植物正悠哉地漫游。


    但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用力眨了眨眼。


    「辛勒，你有没有觉得……嗯……」我苦恼地思考着，该怎么形容才好？我突兀地感觉到，自己像是在陆地上。但不是因为空气浓度、或是建筑整齐之类的原因，只是……


    「看到的东西，变橙了一点？」


    只是因为，像太阳的领域。


    辛勒也眨眨眼，了然地笑了，他抬起手，指向前面。


    「好啦，我们先回家坐坐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栋小房子。


    此前见过的所有建筑，都有自己的独特设计，我原以为所有人鱼都热爱生活，那么辛勒一定也不例外，甚至是笃定。这可是辛勒，造型夸张又显眼，颜色明丽又灿烂，都不是会让人意外的事。


    我始终，下意识地觉得，能够告诉我「灰色领域」的人，一定是度过了足够丰盈的时间。


    但现在的情况，确实让我太意外了。


    辛勒发现我的呆滞，反而笑起来。


    「怎样，和想象中差别很大吧？」


    这个朴素又简单的房子，像个灰色的长方体，甚至没有盖子。


    他率先游到了门口，手指贴上墙壁，银色的符文涌动，自动排序成门的形状。和学院门的识别系统很像，辛勒输入了自己的魔力。


    推开房门，里面像拉亮了一盏灯，但光源不明。室内比我想象的更乱，辛勒在我背后关上了门，对着一地狼藉挠了挠头。


    「看来要从收拾东西开始了。」


    在学院的时候，我也去过辛勒的宿舍。他收藏了许多东西，尽管种类繁多，但因为部分收藏品摆放规整，并未显得太混乱。


    但这里并非如此，放眼望去，反而更像是奥德的研究室，准备处理的和处理一半的材料到处都是。


    我捡起地上拔了几根的珊瑚，摆弄两下，一边问他。


    「没有收藏海洋里的东西吗？」


    辛勒收拾东西很快，拎起来就扔进袋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怀疑他有没有看清。


    「嗯——有啊，在地下室放着呢，一会儿给你看看吧，都是些有趣的东西哦！啊，地上这些基本都是我做魔药的材料，东西已经做好，这些全扔掉就可以了。你手上那个也是。」


    我把珊瑚扔进垃圾袋，从桌上捧起一个手掌大的贝壳，里面有许多珍珠。


    「这也要扔吗？」


    辛勒直起腰，凑过来看了眼，又重新弯下去。


    「嗯，像植物这种基本上都不要了，有你想要的可以直接拿走。但是长得矿石那样的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比较难得，下次还要用。」


    「好。」


    因为有紧急任务在身，只是腾出一块空地，辛勒就钻进帘子，让我自己坐着等会儿。没过多久，帘子后传来魔法的嗡鸣。


    我一边收拾剩下的物什，一边看房子的布局。


    房子开了天窗，不少盆栽被高高吊起，随着海水，在光线下舒展摇曳。同时，这些植物里藏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小巧的盆栽中只有这一朵，巴掌大小，花瓣像透明的果冻，精致得不像真实的存在。


    我对着海草帘子喊。


    「辛勒，你养的那朵小花是什么？」


    「什么花？」


    「就是那个透明的。」


    「啊那个，是辛勒哦。」


    「嗯？」


    「之后让姥姥告诉你！」他的笑声穿过帘子。


    看来是重要的事。


    杂物减少，房子的布置才变得清晰。人鱼的居所和人类有不少相似的地方，用帘子隔开房间，或是摆放着沙发与茶桌等家具。但也有十分明显的不同，或许是因为鱼尾无法像人腿那样折叠，家具与家具间有着高低落差。在这个方面，或许和鸟兽人的房子有类似之处。


    我突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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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看见的人鱼居所，大多都是镂空的，最多是挂着海草帘子，又或是和珍珠城堡一样，门只是装饰。


    辛勒的房子，是唯一一个没有「钥匙」就进不去的地方。


    「做好咯！」


    海草帘子被掀开，辛勒打断了我的思考，手指捻着什么，递到我身前。


    「什么？」


    「让你不会再窒息的魔法装置，虽然很简陋，但至少一个月是不会坏的。」


    「这么快吗？」


    递来的东西是一个水滴形状的宝石，只有半个小拇指大。


    跟着辛勒的话，将魔力输入宝石，魔力波动从宝石上展开，透明屏障覆盖全身，一直隐隐萦绕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身体一下就轻松了不少。


    我吃惊地对上辛勒笑眯眯的视线，这么快就能做好吗？


    「以前研究过类似的，做一下逆运算，很快的！」


    他把宝石放进白色小贝壳，塞进我的口袋。


    「这样就好啦，把它一直放在身边吧，别掉了喔。」


    辛勒看了眼头顶的光线，转头给我掀开另一片帘子。


    「现在很晚了，我们明早再去找姥姥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游上几步。


    谁料，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位藻绿色长发的人鱼，他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姥姥让你们去她那儿。」


    「欸？可是现在已经——」


    「快去吧，别让姥姥久等了。」


    他打断了辛勒的话，快速地游走了，似乎不想多和辛勒说话。


    「这么晚也要去吗？」


    辛勒纠结片刻，叹口气，和茫然的我对上视线。


    「我们还是去吧，早点去见姥姥也好。」


    刚才的人鱼只是传话，我们跟着辛勒的记忆，一路继续往南游。作为人鱼的最高统治者，似乎住在离中心很远的地方。


    越往南游，视野的橘色越明显。不知为何，呼吸急促，细胞仿佛都在欢呼。


    我伸手拂开橙色的荧光，它们顺着海水重新裹上我的身体，传递给我巨大的生命力。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


    一棵橘色的巨树。


    透过满溢的荧光，隐约看见下面斑驳的树干，树冠上展开无边无际的枝叶，蓬勃的深橘红色荧光，如孢子散开，在海洋里洋洋洒洒。


    原来那些荧光的源头在这里。


    同时，所有的源头都在这里。


    它们凝聚出的感觉并非不可侵犯，亦或是神圣，比起这些，更像是「包容」。仿佛万物都在于此，只是我们无法观测，甚至无法察觉，只能凭借与周围不同的蛛丝马迹，窥得越过世界的一角。


    尽管它存在此，又好似不存在于此。


    无论如何，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生命能触碰的存在。祂越过一切，来到神明的领域。


    但层层叠叠之中，却隐约得见许多生命的生活痕迹——无数的珊瑚角或礁石沿。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恍然大悟，像精灵的树屋。


    「这是……世界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