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大门打开，和我的想象大相径庭。夜明珠的光从顶端倾泻而下，穿过雕刻过的礁石隔层，直直洒在我的眼前，光洁的地板被分割成无数漂亮的外形。


    人鱼的城堡和人类大不相同，并非是规整的外墙与相似的外观。海洋的城堡和它本身一样，由礁石组成，未经过多的打磨，它们大多有自己的颜色，按喜欢的形状排列。


    珍珠城堡没有天花板和地面，城堡中心是空旷的空间。人鱼们在中空的城堡里，摇曳着尾巴游，捧着书卷或茶水，像天使飞在人类的建筑里。人鱼们是海底自由的精灵。


    也确实如此，人鱼是精灵留在海洋的分支，别名为「海精灵」。经过三分之二个世界树年龄的演化时间，人鱼与精灵呈现了几乎截然不同的外观，但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相同部分。在人鱼终于现身陆地的这一刻，人类史诗中有关人鱼的一页，终于开始留下笔墨的痕迹。


    原来海底也有风，从大小不一的礁石孔中吹进城堡。与其说是孔，倒不如说，镂空的部分才更多。海水中有不明来源的粉末，在水中闪闪发光，偶尔沾在建筑、物什，甚至是人鱼海藻般的长发上，不过多久便消散。


    「很辉煌吧？」


    人鱼族长并未打断我，而是微笑着，自豪地对客人介绍这里——自己的家乡。


    「很辉煌。」


    海洋的所有东西，对陆地种族来说都太瑰丽，珊瑚像宝石，礁石是大理石，但最为明丽的，还属人鱼。


    「您好像比陆地上温柔很多。」


    他笑了一声，调侃了我。


    「你的反应还不坏。」


    人鱼尾巴一甩，他回头瞥了我们一眼。


    「来吧，到会客厅来。」


    跟着深紫色的鱼尾，我们来到五楼。南珠在来到城堡前就已经游走了，现在只剩下我和辛勒。辛勒弯起腿，用脚底轻巧地落在礁石上，我照葫芦画瓢，却没学好，被辛勒拉了一把，才免了掉下去的处境。


    五楼是一处半开放的空间。掀开海草帘子，族长已经坐下来了，里面是两张珊瑚长沙发，礁石桌摆在正中，夜明珠镶嵌在天花板里，像夜空里的星星。我和辛勒在族长对面落座。


    「先尝尝海底的茶吧，你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不习惯一下怎么行。」


    海草帘子被掀开，一位男性人鱼端上茶水，弯腰退下，留下深绿的茶水与漂浮在杯子里的海草，看起来粘稠得难喝。


    「我觉得味道还不错的哦？」


    辛勒率先拿起来抿一口，灿烂地笑。


    「哎呀——令人怀念的味道，好久没喝了！」


    嗯……或许没有想象中难喝，这还是主人特地请的茶，不喝就太没礼貌了。人鱼族长还坐在对面，摆着和在坎斯拉时一样的脸色，我紧张地端起一杯绿鼻涕，准备小抿一口。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都在一直在盯着我？


    难以言说的味道冲刷大脑，把多余的想法全都扫掉了。


    舌头碰到茶水的瞬间，苦涩、酸味和清冽的青草味，混着粘稠的口感，一起涌进我的喉咙。与此同时，胃里的酸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茶水对冲。


    不对！这小子害我！


    飞速把茶水挪开，右边猛地伸来什么东西，以相同的速度，迅速挡住了我的手，茶水被惯性泼到脸上，呛进口腔里。


    「咳、咳咳咳！」


    世上所有难吃的味道都用诡异的方式解构再合成在这一杯绿鼻涕里，强烈的味道冲晕了我的头，只剩下对辛勒的愤怒。


    我不行了……


    「你这家伙！骗我说什么好喝！」


    「哎呀哎呀！」


    被我拽着脖颈前后摇晃，辛勒也还在爽朗地大笑，爽朗到让人根本想不到这小子这么坏！


    「别那么生气嘛卡沃伊！先喝一杯人鱼族特产海草茶，冷静冷静如何！这海草可难得了，贵宾待遇哦！」


    「废什么话！你也先给我来一杯人族特产泥水茶！」


    「喝两口洗洗味道吧。」


    和现在情况截然相反，相当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咕噜噜猛灌一整杯，嘴里的味道终于淡了一些。冷静下来，我才猛地想起，这里是珍珠城堡，现在这里除了辛勒，就是人鱼族长。


    而我，刚刚说了泥水这样的话。


    「抱歉……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攥着水杯磕磕绊绊地解释，拱走辛勒拍拍我的手，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但我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怎么说也只是辩解。


    「这么紧张吗？」


    族长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生气，高扬的声音，放松的嗓音，要说的话，更接近调侃。


    掌心里的冰凉触感突然明显。


    难道是……


    视线在水杯和族长的脸上来回移动，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最后看了一下辛勒的表情。


    笑眯眯的，爽朗的，没有任何危机感的……


    充斥着痛苦味道的嘴巴一张一合。


    「……难道，只是在玩我吗？」


    人鱼族长和辛勒一样爽朗地大笑起来，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真是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直到笑累了，族长才摆了摆手，让人鱼上了杯正常的水。


    「放心吧，人鱼的口味没那么奇怪，看你太紧张了，让你放松点。」


    辛勒捧起那杯我喝了一点的茶，笑嘻嘻地。


    「这是人鱼族有名的整蛊茶哦，要我告诉你配方吗？拿去玩儿古斯塔乌和艾朗森呗。」


    「说起来茶还是这小子发明的呢。」


    ……我真的没话说了。


    「哎……您在岸上不是还凶巴巴的吗？」


    说起那些，族长便微微敛起笑容。


    「对无辜的孩子发脾气，不是大人应该做的。」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我的表情，表情里多了些无奈，「你可能会在想，威胁淹掉半个大陆的人在说什么呢。」


    我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是有些，但我也理解，家人被那样对待，不可能不生气。」


    听见「家人」这个词，族长的表情柔和下来，轻笑了一声。


    「嗯，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只要你顺利完成任务，此事就与人族没有关系了。」


    沉默半晌。


    「伏诛」，会用上这样的词，人鱼族确实十分愤怒。我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不知为何，嗓音有些沙哑。


    「人鱼……你们要怎么处置多雷翁？」


    对于这个问题，人鱼族没有半分犹豫。


    杯底磕在石桌面上，在冰冷的回音里，族长的声音十分冷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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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是让他尝尝相同的滋味。」


    是说……人体研究吗？


    我低下头，抿紧了嘴，我不喜欢这类事情，但同样无权阻止受害者的复仇。


    辛勒看了眼我的表情，拍拍肩膀。


    「放心啦，这件事我来管。」


    「你？」


    「嗯！我可是最厉害的！」


    我有些吃惊，尽管知道辛勒对人鱼族意义非凡，但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插手。何况这段时间我一直和他在一起，自然也能知道，辛勒和族长没有事先沟通过。哪怕是多雷翁的事，也是辛勒说管就能管的吗？


    比起辛勒的自然，族长的态度让我更惊讶，他只是困扰地捏了捏眉间，重复询问了一遍。


    「你确定要管？」


    辛勒坦然地迎上族长的视线。


    「是啊，反正族内也没有人鱼会做这个，不是吗？」


    「行吧，」族长没有太多意见，只是叹了口气，「姥姥那边，你自己去说。」


    提到「姥姥」，辛勒才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考虑了一会儿，他抓抓头发，答应了。


    「好吧，刚好去见见她。」


    「接下来的行程就这样定了，你和他去找姥姥，把外界来的第一位客人，带给姥姥看看。」


    早在南珠提起，我就听过「姥姥」的事情，听说是她让小人鱼们对陆地充满向往，这样的人鱼，看见真正的陆地种族时，会是什么态度？我不免好奇。


    辛勒也爽快地点点头，正准备掀开帘子出去，又突然坐回来。


    我推开撞在我身上的辛勒，纳闷地问。


    「怎么了？」


    奇怪的是，辛勒弯着手指，挠了挠脸，将视线挪远的样子看起来很尴尬。


    他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没事……就是，嗯，卡沃伊，你有没有觉得……呃……」


    「有话就说，这么含含糊糊的干嘛？」


    「你不觉得，呼吸困难吗？」


    呃！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窒息感如爬行的游蛇，疾速地缠住我的脖颈。黑暗冲进大脑，辛勒焦急的表情一晃而过，黑暗将金色的短发蓝色的丝带、珊瑚长沙发，甚至是「夜空里的星星」尽数吞噬……


    「卡沃伊！」


    蓝色的荧光亮起，驱散黑暗，视野重归平静。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辛勒焦急地拍着我的背，不停地问我「没事吧」。


    「我是算算差不多到时间了，没想到这么快……这个魔法效果不应该这么弱啊。」


    我推开辛勒的手，呼吸终于平复。


    「刚才是……怎么回事？」


    坐在对面的族长解决了我的疑惑，面露愧疚。


    「你喝的魔药是借助了空气孢灵的领域，给予溺水者呼吸，有一定时间限制。这里第一次有人类来，我们都忘了，抱歉。」


    我摇摇头。


    「先去我家吧，给你做个能一直用的魔法装置。」


    事发突然，辛勒当机立断，将我从椅子上牵起来，掀开海草帘子，正准备出去。外面的光线涌进房间，视野一下变得明亮，辛勒的金发太璀璨，我眯起眼。


    背后突然传来族长的声音。


    「不先变回来吗？」


    是说，辛勒的人鱼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