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愕地抬头。


    「你是说，这是……」


    新绿的叶子顺从地躺在我的手心，难以想象其中蕴含着世界的力量。


    「这是世界树的叶子，和你魔杖上的是同类。但这里面还留有许多残留的力量，所以看起来不一样。」


    「返乡人和世界树有关？」


    「嗯……别急着问了，听我说吧，少年。」


    阿涅伊丝毫不急，他像没骨头一样，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如果以我为参照，那他就是躺在半空，绕着我，像在水上那样漂。


    在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经常变换姿势，声音却一直很清晰，不像是通过空气来传播的。


    他像吟游诗人唱歌那样地，开始讲起了故事。


    返乡人离开了故乡，一刻不停地寻找着什么。走过山川，淌过河流，躲过大雨，晒过艳阳，看过最美的景色，也见过最穷凶极恶的生物。


    祂是旅人，寿命漫长到有种族将祂作为时间的单位。


    在农女伊拉尔芙琳的故事里，祂是阴险狡诈的蛇，引诱伊拉尔芙琳找到缄默者，杀死了精灵与龙，建立新的国度。但在这个故事里，祂是慈悲无私的羊，割下自己的血肉，喂给饥肠辘辘的矮人，避免他们被亡灵逼迫到弹尽粮绝，同时引导矮人寄居在巨人山脚，只要提供巨人足够的武器，就可以换取庇佑。


    「但羊可是有着恶魔的角。」


    阿涅伊笑着用双手点了点太阳穴。


    「返乡人救过很多生命，也杀过很多生命，有人将祂称为恶魔，也有人将祂奉为世界树的使者，而这些，都会变成人们对于天使族的评价。」


    「因为，人们只见过祂一个天使吗？」


    阿涅伊点了点头。


    「就像我说的那样，祂去过很多地方，有着漫长生命的祂一刻不歇。我这次要告诉你的，就是祂与海洋。」


    我一惊。


    「你是说，人鱼族也会有祂的故事？」


    「嗯，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阿涅伊一个腾身回到我身前，眼睛里盈满笑意，「所以，如果你能帮我找到这个故事，我会很感激你的。」


    「可是我本来就要找这个故事，就算不——」


    一根手指竖在我的眼前。


    「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我的人情。虽然你已经有莱伊雅斯做老师，但是多比少好吧？」他眨了眨眼，「或许你还有要用上的时候喔？」


    我翕动了一下嘴唇，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阿涅伊……谢谢你。」


    『要感谢我，就先回家一趟吧，我可不想对着同僚阴沉的脸色整整一个月！』


    下一秒，我被毫无征兆地传送出了这个空间，同时，来到了冰之府邸前。


    还没喘上一口气，眼前的景色就移形换影了，这口气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脖子挂上了一颗种子，阿涅伊让我打算出发时就捏碎，里面有他为我存着的「移形」魔法阵。


    对给我腾出整整六天时间的阿涅伊，我只有说不上感激的叹息。


    第一次来冰之府邸时，我还非常紧张，对莱伊和梅丽的隐瞒感到不满，对这座府邸感到抗拒，但这一切都在看见这座建筑时烟消云散。


    该怎么说呢？


    既像她，又不像她。


    莱伊是如太阳花般温暖的人才对。


    「我想跟你谈谈。」


    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如远在伊利安的某天早晨，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里撒进来，莱伊坐在书桌后面，翻阅着桌上的资料，问我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彼时梅丽还不知道我饮食的喜好。


    而莱伊也在不自觉中，将头抬起，竟是和当时一样的角度。


    我还在为好记性吃惊，下意识抿起了嘴，没有回答。


    她刚才是这样说的。


    『我们要回伊利安。』


    我们，是指她和梅丽。


    她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干巴巴地补充。


    「呃，我是说，要找我或梅丽，就去那儿。」


    她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我第一次发现。


    我捏了捏手指。


    「嗯，我没有误会。」


    但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在这个房间里，还没有人学会消解尴尬。尴尬是比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它的本质是暧昧，而我或者她，都还只会直白的语言。


    只有自己站着，难免不安。我突然想起，伊利安的书房东角落里，总有一把椅子，以前的我就算知道，也从不会去拿。但现在，我找来了那把椅子，将它搬到莱伊半圆形书桌的另一侧，在伸手可以碰到她的距离坐下。


    她安静地看着我，呼吸和发丝都比刚刚更近。她已经不看桌上的书了，只是既没有帮我，更没有说话。而我在她的注视里坐下来，假装轻松，双手搭在身前，十指相交。只是右手的大拇指，在拼命摩擦左手皮肤。


    「……之后还回皇都吗？」


    「不了……国礼结束了，和以前一样，偶尔来一趟。」


    我一味地低垂着眼帘，在我的手指前有一缕发丝，只要往前挪一点就会碰到——我一直盯着看，槽牙磨了又磨，还是没能吞掉那句话。


    「以前，你也没说过自己是要去皇都。」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担心太响亮的心跳声会盖掉她的回答，但是一、二、三……


    她一直没有说话。


    我松了口气。


    以前，以前，都怪现在的情况太像以前，我才没忍住，埋怨了她。


    是莱伊先骗我的。因为她的欺瞒，我曾经那么难过，那么痛苦，我不是想责备她，只是想让她别再隐瞒什么。


    「不是说不提以前了吗？」


    ……她是在责备我吗？


    我的视线顺着她的发丝，一点点地往上爬，生怕再快一点，我就要摔下去——


    午时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眉毛打结，耷拉在眉心，她抿起嘴唇，从鼻腔里低低地哼出一口气。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我胸口发闷。


    「我没有想翻旧账，只是你总是隐瞒，反而说我没问。」


    「没问的事怎么说？」


    「我想，你可以提前、就是……」这句话连自己也听不下去，泄了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满于她的隐瞒，但那些隐瞒是无意的，问题不能这样解决。只顾着自己的我，实在是有些混账。


    我焦躁地抓了把头发，但没摸到耳朵，焦躁无法平复，只能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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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


    「我只是觉得……」


    我飞快地抬眼又垂下，将刚刚看到的莱伊，烙在我的视野里。


    「就像这次，如果你要去哪，能不能提前说，」我咽了口唾沫，「我不想得到通知。」


    很多时候，我通常只会说「想」，我想帮人鱼，我想去海洋。比起抗拒，期待更不伤人。


    但不是这次。


    这次，我想得到的东西，令我无法坦率地说出口。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回答很快、很快。


    「好。」


    我猛地抬头，「啊」地一声，和她温柔的视线相触。


    在从未想到的地方，她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尽力压着雀跃的心情，像吃糖的小孩一样，一点一点地「舔舐」。


    「你会和我商量？」


    「是的，我会。」


    「你会考虑我的安排？」


    「你忘了吗？我知道你的所有行程。」


    「你会……」


    我有些喘不上气，急急地吐掉堆积的郁闷。


    「想和我在一起？」


    阳光也沉默，我竟觉得空气里漂浮的粉尘十分清晰，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晕出蓝或是黑的混色。莱伊就在这样的阳光里微笑，眉间轻松地敞开，对我的问题发笑。


    「我们早就是家人了。」


    在成为恋人之前，我们是家人。和家人在一起，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比起我会和她在一起，她想和我在一起的事实更让我欢呼。无论是谁都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比起那种虚妄的承诺，我更想要的是在这个——她会一直想念我。


    「怎么感觉，我们太夸张了……明明只是一个月。」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耳朵。


    「这可是你第一次离开这么久呀。」


    「上学那会儿不是吗？」


    「嗯……」她将手指竖起来，「我有特殊的方法，知道你的所有事。」


    「嗯？这次不行吗？」


    「那里是海洋，海水蕴含大量魔素，会扰乱魔素的传递。」


    也就是说，我身上的某样东西，会持续性地传递魔素给莱伊，好让她知道我的事。


    我下意识将手贴上胸口，衣服里的东西硌着掌心，手背覆上另一只手。


    「但你绝不能丢掉它，」莱伊凑近我，我们的手被她的长发裹住，她看着我的眼，笃定地说，「因为它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护身符。」


    「放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莱伊眼里的笑意浓厚，像是不能被别人听见那样，她贴在我的耳边。


    「半个我。」


    她的音色和往常一样柔和，但就是这样的声音，让我用力地喘出一口气。


    我知道莱伊重视我，但没想到是这个程度。半个她是什么意思？魔力、灵魂，还是牵挂的心。我不知道，或许都有。我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哪个，都是我沉甸甸的行囊。令人沉醉的甜蜜涌上来，心脏浸泡着蜜水，我在这样粘稠的液体里，沉重地呼吸着。


    「我不会丢掉它。」


    我握紧了木茉莉，绳子在脖颈上拽得发疼。


    「就算没有你的魔力，它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