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请不要阻拦。」


    皇帝难得轻轻笑了一声，但分不清是讽刺还是幸灾乐祸。而我牵着莱伊的双手，低下了头。


    她冰冷的手终于回握了我，只听见人鱼族长扬声说道。


    「既然人选已定，十日之后，海岸见。」


    同时，他挥一挥手，一人高的漩涡凭空出现，连接的另一端是海洋，海水的咸腥味瞬间盈满整个庭院。裹着人鱼的水泡一个又一个地被塞进去，磷在临走前的撒娇无用，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陆地，在钻进漩涡的瞬间，化身成了一条蓝尾巴的人鱼，和其他人鱼一样，转瞬消失不见。


    但族长却并未离开，他转过身，朝着缄默者的方向说。


    「还不快走，彼莱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戴兜帽的魔法使颤动了一下身体，慢慢地直起了腰，摘掉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他的音乐符号口罩。


    「是。」


    他来到缄默之光与缄默之风的身前，恭敬地行了礼。


    「感谢您几个月来的庇护，波塞冬在上，希望我们能够再次相遇。」


    缄默之光回以微笑，而阿涅伊则挥了挥手，笑嘻嘻地道。


    「能收人鱼当属下也是难得的体验！下次如果有机会，说不定我还会去人鱼族唱歌。」


    彼莱汀笑了一声，说着「敬候您的光临」，一边离去了，族长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说。


    「下次上岸，别再进皇宫了。」


    旋即，他也钻入漩涡，身影消失不见，漩涡在他身后渐渐缩小。


    在漩涡消失的瞬间，一直能在天空看见的海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慢慢地「直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变矮，直到透过庭院最顶端的青葡萄架也看不见，海浪声重新回到海中，最终平息。皇都里传来阵阵欢呼。


    人们都在庆祝危险的远去，但对我而言的危险，在接下来才要开始。


    会议结束，皇帝与莱伊的梁子结得更深了，前者一言不发，只是敲了敲戒指，魔法阵旋即出现在脚下，光芒一闪，人便消失了。


    古斯塔乌和艾朗森皆是围了上来。


    「莱伊雅斯，你有点担心过头了，人鱼族看起来没有恶意。」


    缄默之风叹了口气，作为吟游诗人的他，在方面的判断有足够的发言权。但莱伊仍没有回应，我攥紧了她的手。看着这样的我们，阿涅伊让我在出发前去一趟他的府邸，随后便用「移形」离开了。


    在我眼前的那朵橘色太阳花，安静地闭上了。


    门下弟子众多的缄默之光对此无法理解，她正牵着荷尔琳娜的手，礼貌地请离。


    「我和荷尔琳娜还有事要说，回去吧，莱伊，实在不放心，就多嘱咐两句好了。」


    对待同僚，莱伊的态度并不恶劣，她点了点头，带着我们四人回到了冰之府邸。梅丽第一次接待这么多的客人，高兴地给大家准备好了房间，现在已经非常晚了，事情明天再谈。


    第二日，在用过早饭后，我们重新聚在会客厅，梅丽准备了茶水，正站在我们身边。但无论是古斯塔乌还是辛勒，都对梅丽印象颇深——不好的方面，还是坐立难安。


    随着水果茶被端上茶几，大家才渐渐放松下来。


    我瞥了眼铺洒在对面沙发上的紫色长发，她背靠沙发，别人看不出来，但现在的莱伊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烦闷。


    梅丽显然也看出来了，于是微笑着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在空气中蔓延的果香味里，莱伊说起了许多事，我们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茶壶已经续了第三次，果香味不似之前浓郁，我们的谈话终于结束。莱伊已不像从前那般，对我的离开感到不安，甚至是焦躁不已。她平和地告诉我很多事，关于人鱼、关于海洋，将她脑海中所有相关的知识都告诉了我和辛勒。


    对这个无人探索过的地方，莱伊已经尽到了全部的努力。


    她还告诉我，会给我准备好行李，这几天想住哪里都可以，只是别忘了去阿涅伊的府邸。她甚至没说记得回到这里。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胸口的挂坠，如她所说，这个木茉莉花会庇护我。


    随后，她将视线移到辛勒身上，告诉他一年还是太短了，但她相信我的判断。


    如此平和的离别十分少有，不如说是九年来的第一次。那次争吵彻底改变了许多，我们不再貌合神离，但作为精神更亲密的代价，我们承担了远离对方的义务。


    压下复杂的心情，我随着古斯塔乌一同回到了他的木屋。


    「辛勒，之后还回来吗？」


    古斯塔乌捧着热饮，伸手扒拉了一下身上的毯子，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是，辛勒的回答十分爽快。


    「会呀。」


    「去多久啊？」艾朗森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在壁炉旁边坐，竟然就是离别的不久前，但他本人并不在意，而是一边品尝热可可，一边问。


    「嗯……」辛勒摸了摸下巴，「一个月吧。」


    「应该能赶上开学。」我向杯子里加了点热水，「什么时候开学？」


    艾朗森翻了翻他的本子。


    「刚好，就是现在开始的一个月之后。要是赶上了就直接来学校吧。」


    「啊，那你得提前把房间里的东西提前理好，这里离学校太远了。」古斯塔乌搡了一把辛勒。


    「好吧好吧……」辛勒叹了口气，「那到时候你帮我拿过去噢。」


    「用本天才的魔法还不是小事一桩。」天才眉飞色舞地说，无视了艾朗森「我还要坐车！」的大喊。


    愉快的时间总比痛苦过得更快，我不免在想，在人鱼族的时候，我也一定会怀念现在的时间。


    三天后，我来到了阿涅伊的府邸。


    和冰之府邸抑或是缄默之光的居所相比，阿涅伊的房子甚至不能称之为「府邸」，和古斯塔乌的家更接近。也可能是家里人少，比古斯塔乌家还要少一层。


    视线毫不费力地跃过栏杆，在半人高的栏杆后，是一个漂亮的庭院。草木相得益彰，错落有致，且分区鲜明，若是放在任何一户人家上，我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但阿涅伊除外。


    我只觉得十分别扭。


    这里真的是阿涅伊的家吗？


    抱着这种心情，我在门口徘徊，犹豫不决。其他的贵族府邸离这里很远，如果算上空地，确实是和其他的缄默者府邸占地面积相近。


    一声嗡鸣，院门发出光，在我走进后，这团光变形成了一行字。


    『怎么了？快进来呀。』


    好吧，确实是阿涅伊。


    栏杆「吱呀」地打开了，甚至不用我动手。


    门口也没看见阿涅伊，那么他是透过窗户看吗？


    一声意料之外的嗡鸣响起，是魔法阵运转的声音。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景色几乎是焕然一新，一片白茫茫之中，漂浮着不少东西。有纪念价值的旧币，或是没有纪念价值的一根绳子，这里如果是收藏馆，那么我分不清根据，所有东西都杂乱无章地漂浮在这个空间里。


    单单是视野所及，小的物品乃至于钥匙、烛灯，刚刚飘过我身边的是一枚叶子。


    而现在——


    我跟着逐渐笼罩着我的阴影，慢慢抬起了头，土地从我的头上飘过。


    直到它远去，我才看清是一个巨大的、带着土地正在生长的树。


    「……它能长大吗？」


    我指着那棵树问。


    「能呀，我会给它充足的水、阳光，以及土壤。」


    含笑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但尽管四处张望，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这样眺望，才意识到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空中漂浮——包括我。


    失重感冲刷大脑，像极了当初宝座坠落的感觉，但周围景色并未改变，让我的大脑突然冒出了错觉。我或许不是在下坠，而是在上升。


    这里没有参照物，不知道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如果将这里称之为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


    这无疑是个小空间。


    「欢迎你，卡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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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不知道声音从哪儿响起，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刹那就变成了璀璨的烟花，那些烟花看起来远在天边，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照亮了。


    我看向右边。


    阿涅伊背着手，仿佛踩在空中，他一下飘上我的头顶，又一下把上半身倒下来，笑吟吟地说。


    「来得可真快，我还以为要在最后一天才能见到你呢。」


    我还没控制好力道，一下后仰，身体猛地转了半圈，被阿涅伊拽住手腕，朝他笑了一下。


    「因为有件事，我要在处理完所有事之后去做。」


    他松开了手。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比起这些关心，你更想要的，应该是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吟游诗人果然很擅长看人。」


    听我的赞美，他大笑几声，像是调侃我一样地说。


    「但是很可惜，我想和你多聊聊，」他抬起右手，「这里太久没有人来了，这是我自满打造的地方，一直想给别人介绍介绍。如何呀，就当陪陪我这个无聊的老人吧。」


    阿涅伊真的很喜欢开玩笑，我失笑，轻轻地捧起顺着他指引而来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橘子。


    「吟游诗人说话怎么会无聊呢？好吧，我也想听听这个地方的事。」


    「你会喜欢的！」


    他在空中转了一圈，像返乡人那样。但后者靠的是羽翼，而前者是陆地种族，在转过一圈后，如同闲庭漫步，在空中走了几步。无数的物品被他吸引而来，围绕在他的身边，当它们如此密集地在一起时，我才发现这些几乎都是一些老物件。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橘子。


    「这些都是我在环游世界的途中收集的，它们的主人珍惜地将它们托付给了我，」阿涅伊捏起破碎的布块，在手中轻轻地揉搓，「我作为吟游诗人，得到的报酬就是故事。」


    「怪不得您的故事比别人都更有趣。」


    在见识过阿涅伊的演奏后，我又偶尔会去那个酒馆，也有不少吟游诗人来弹奏，但都不如阿涅伊的来得有趣。


    「因为他们都是某人珍贵的故事。」


    阿涅伊扬起了手，这些物件就洋洋洒洒地散去了。


    「可是这些不会坏掉吗？破损，或者是枯死之类的。」


    我举起手中的橘子。


    「会呀，所以我会定期回来修补。我虽然能控制时间，但不能控制这么多，他们都会损坏，但所有的一切，终将停留在这个空间里。」


    「不觉得可惜吗？」


    阿涅伊笑了，他从我的手中拿走橘子。


    扑哧。


    他戳开了橘子的一端，慢条斯理地撕开后者的皮，白线缠绕着果肉，酸甜的清香从撕开的果皮溢出来。阿涅伊剥得很仔细，果肉没有一点破损，躺在五片外橘内白的皮里，饱满得十分漂亮。


    阿涅伊将一瓣果肉扯出来，和整个果子一起递到我的面前。


    「它们不是我的收藏品，而是某个人的故事，故事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无论是消失还是流传，都是故事的另一个特点。」


    「会流传下去的。」那个橘子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我没有拿走一整个橘子，只是扯下了那瓣果肉，是和我想象中一样的甜，我咽下这瓣橘子，「正如你向我传达到了橘子的香甜一样，有无数的人从你那得到了新生。」


    他灿烂地笑了，又转了一圈，对着广阔的空间说道。


    「这里有很多的故事，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皇亲国戚，所有人的故事都没有两样，安静地躺在我的空间里，可以是为皇位杀掉兄长的弟弟，也可以是和朋友吵架不知如何和好的孩子，它们都在这里。」


    阿涅伊转过头，与我对视。


    「你想知道的故事，也在这里。」


    「……人鱼？」


    他摇了摇头。


    「是你真正想知道的故事。」


    我的心一下砰砰直跳。


    一片叶子飘到我的身前，它有着流淌般的新绿，我第一次见如此奇妙的叶片，却觉得十分熟悉。


    「返乡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