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henexpetitionshot.”


    “load,start.”


    第十一发口令落下。


    赛前的赌局终于滚到靶前。二、三名的参智语和乔芝缘，即将决出胜负。


    看台上，卢早慧将笔记本合在掌间，努力祈祷。下方教练席，尤教练又翻过参智语空空的简历，悄声论道。


    “她现在就算直接去参加全国赛，也能拿到名次。不管今天结果如何。她还站在这，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贾教练附和点了点头。朱教练忽然浮夸地感慨，“现在的画面实在太美了。”


    “光芒与悬念都停在最后一刻。艺术，这是艺术啊……真期待之后的试训。”


    两人不禁回头，瞥见正降在他头顶的光。朱教练不明所以。


    “你们在看什么？”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赛场，射击已经结束。


    参智语打出9.5、乔芝缘以9.4紧随其后，双方仅差距0.2。百里镜以10.2的环数继续扩大优势，和参智语拉开2.3环。


    第十二发口令，射击继续。


    决胜阶段，参智语和乔芝缘都很谨慎。百里镜作为暂时看客，率先击发——


    「9.2」


    “……没关系，到最后了，这很正常。绝不是在故意放水。”


    齐乌岑抚着心口，自我安慰。


    与此同时，参智语完成击发，依旧打出9.5。看起来对自己表现并不是很满意，落枪时轻轻摇了摇头。


    在相机中捕捉到这一瞬。


    朗依从屏幕前抬起头。望着远处的身影，以祈能传达给她，心中默念：


    没关系的。没关系。


    不管是输是赢，都没关系。


    「9.7」


    乔芝缘落枪。两人分数打平。


    “打平？那怎么办？都不淘汰吗？”


    霍轻迢不解地扭过头。


    祝雪扬立刻从抢到票的喜悦中脱离，热情解释，“平分的选手要进入单发加赛。两人各打一发，谁高谁就赢。”


    “如果又打平了呢？”


    “那就继续加赛！一直加加加加加加！直到比出高低！”


    仿佛瞥见摞在她头顶摇摇欲坠的加字，霍轻迢面露难色，无言转了回去。


    裁判果然宣布加赛。该部分环数不计入总分，百里镜在中间彻底歇息了。


    全场屏息以待。


    邵秋闯拧开矿泉水，喉结滚动如哽下胶蜡。再次盖上，瓶身已经变形了。指节陷在摇曳的透明，他想：


    希望赛前那些话能对她有效。


    赛场。口令响起。


    参智语抬起手臂，四周的人群堙灭了。她能听见，轮子咕噜滚动的声音。


    是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


    正打算离家出走。


    “要不是你什么都替参智语做，她怎么会连电话都不敢自己打？我那天去的咖啡店连自闭症的孩子都在工作！”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她躲起来也不管吗？你除了每次都说这些话，又有没有真正陪她去过一次康复课？！”


    “……”


    从私立医院开到少量阿普唑仑，参智语一回家，就撞见了吵架的爸妈。


    大家都有些尴尬。参智语把药袋藏到身后。爸妈也若无其事回到房间。


    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每每听见自己的名字。她都在想，如果她离开，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烦恼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


    她提前收拾好行李，趁他们不在家，独自踏上了旅程。打车前往高铁站，她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情很平静。


    这样是对还是错？以后要怎么生活？


    要先找工作和房子。可是开学后又该怎么办呢？逃课太多会被记处分吧。


    渐渐，天阴下来。


    她也被填满车厢的问题挤得喘不过气。好痛苦。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再无法向前，最近的路口，她提前下车了。


    “你要去旅行吗？”


    冬午射击俱乐部。


    参智语借充电宝误入，只是顺便在大厅角落休息了一分钟，就被搭话了。


    “哎哎，别走啊，我没有赶你。”


    见她起身要走，王醒立刻抓住了行李拉杆。参智语回过头，羞怯比划手语。


    「我不会聊天。」


    “啊……”


    王醒恍然大悟，也抬起手。


    「这么大的箱子。你要去好多地方。看来你很喜欢旅游。」


    本想着她看不懂就会知难而退，但得到相同的回应，参智语愣住了。


    街道也开始下雨。没有带伞，她只好尴尬地坐回去，在陌生女人身旁。


    虽然没有说话。但参智语能感觉到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无奈，她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什么？”


    「我不喜欢旅行。」


    参智语将行李箱推到一边。


    她看着门外被暴雨淋得奔逃的行人，仿佛已经身处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想，无论和谁。无论有多少人。


    看到陌生的街道、林立的高楼、连绵的群山、美轮美奂的日落。


    她都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


    在那些纷繁的热闹，她想，就算是她转身离开，也没有人会在意。但只要她还在。就只能带来争吵。数不尽的争吵。


    只能当一个累赘。好累。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我想让他们开心。」


    明明没有淋到雨，她看起来却被打湿得彻底。王醒思索片刻，站起身：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可能知道这样的地方。不用走很远。”


    “要去吗？”


    训练场。


    参智语局促地被推到靶位台前。她听见旁人在身后清晰的笑声。


    王醒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坚定指向远处微小的靶点，轻声说：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无论世界多大。你永远不会迷茫。”


    “它会成为你的目标。”


    “你的方向。”


    *


    「10.2」


    「10.2」


    大屏幕，参智语和乔芝缘的圆点先后显现。再一次平分。观众席轰然躁动。赛馆响起此场比赛中最热烈的欢呼。


    祝雪扬和霍轻迢相视一眼。似乎彼此都未料到这种情况真的会发生。


    旁侧，朗依和参妈妈未放下的心揪得更紧，严鹭存接过了拍照的任务。


    严天空望着场上两人，惴惴不安。


    裁判宣布第二轮加赛。


    间隙，参智语感觉心跳忽而变得剧烈，连呼吸都不禁急促起来。她想：


    邵教练猜的没错。


    我一直都在惩罚自己。那把我引回此岸的方向。它的感召被忽视太久了。


    “就在这里吧。”


    赛前准备区走廊。


    发觉余久市教练也在和于绮进行最后的嘱咐，邵秋闯在稍远处的盆栽停下。


    “邵教练，我现在不紧张。”


    因特殊照顾有些羞愧，参智语莫名抗拒地退远，迫切证明，自己已经变了。


    但邵秋闯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


    “只是一直在等你能承受。我是认为，现在的你可以做到。”


    听罢，参智语后撤的脚停下，又走到先前的位置，全神贯注。


    邵秋闯提起最初在俱乐部的训练。


    “开始我以为你没法完全控制身体是因为基础薄弱。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你的身体对枪有一种直觉。”


    “但训练时我经常感觉你在害怕。像本该自然相吸的磁铁，被你故意放反了。”


    “你对技巧的掌控很快，基础练习也很积极。但你一直不愿意接受它。”


    “我猜测是你不信任它。或者说，不信任自己。不相信，你有那样的天赋。”


    砰——


    第二轮加赛。


    乔芝缘率先击发，9.7的环数落在靶图。结果即将定音，参智语的身上集满了视线。人们紧张静待，下一声枪响。


    「9.7」


    “又平了？！”


    霍轻迢下意识抓住祝雪扬的衣袖，贴在她身上激动地摇晃。四周沸腾了。


    连只为百里镜而来的粉丝也摇起手幅，为值回票价的赛况呐喊。


    百里镜本人。倒在中间快睡着了。


    “加油！”


    朗依和参妈妈从座位上站起，大声呼喊。严天空也跳起来，用尽力气：


    “加油啊——加油！！”


    赛场。裁判宣布第三轮加赛。乔芝缘开始调整姿势，忽然顿住。


    恍惚听见熟悉的音色，她的思绪下意识飘远，飘向混沌的声场。


    我幻听了吗？


    “加油啊！”


    又一声。剥离了嘈杂，她清晰辨认。


    不是幻听。就是她。


    在门口看见的也不是幻觉！


    后知后觉。乔芝缘握着枪柄的手不止颤抖。她想不通。想不通那人怎么。


    怎么会还有脸踏进射击馆？


    教练席。


    带队教练又是鼓掌又是摇头，已经不知道要用何种语言形容此刻了。邵秋闯在他身侧安静地像是已经消散。


    他把从余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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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练那继承的纸巾递出，又经过刚才倪教练她们的消耗，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四分之一。


    “谢谢。”


    邵秋闯擦去手心的汗水。


    邓小柠俯下身，越过带队教练低声问道：“邵教练，你有预期她的成绩吗？”


    “没有，但我觉得她只想要第一。”


    第三轮射击口令响起。


    赛场上，漫长的三十秒，乔芝缘率先击发——8.7。参智语还在瞄准。


    瞥过她的身影，邓小柠缓缓开口：


    “原本我以为，大家都在市队，水平应该差不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好像已经偷偷爬上另一个台阶了。”


    甚至太快了。她不禁回想，难道第一次在俱乐部，她就看错了吗？


    时间分秒流逝。乔芝缘的成绩并不理想，但一切未成定数。她沉默等待。


    旁侧，参智语的手臂有些轻抖。她再次落枪，重新调整、准备。


    再抬起头，靶位台外，是一片大火。


    那指向她的磁铁块悬在半空。被熊熊跃起的火海囚住、炙烤，动弹不得。


    不只是它。连她，也被粗重的锁链紧铐。脖颈、四肢，重重叠叠。


    带着倒刺嵌入她的骨肉，腐烂。


    如果不是邵秋闯。她想，她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它们早融入体内。


    所以才会一次次出现。像风湿一样，在每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阵痛。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残疾，太冒犯了。」


    「要是你健健康康的，说不定也能在赛场取得好成绩。」


    「我根本没变，还是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


    「可是你们都往前走了，就我还停在原地！根本赶不上你们。」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如我当时就被淹死好了！」


    「会不会……」


    「我根本就不适合当职业选手。」


    无法站上赛场的过去。似乎只能靠否定自己，才能让这具身体好受些。


    你没有天赋。你没有才能。你一无是处。你只能碌碌无为。你没用。


    很重。难以挣脱。


    积累一生又跟来到此世。


    明明一切已经全然不同。它们还是能够在她的身体找到新的寄居之所。


    那些认可都是假的。过去他们只是因为知道你没机会做到才那样夸你。


    那些成绩也只是侥幸。如果不是别人失误，你不会有任何机会。你做不到。


    当对手极其强大，你做不到。


    “呼。”


    轻吐出余气，参智语举枪瞄准，指向靶心，也指向了那火笼之中的磁块。


    它剧烈地震动，想要扭转方向。


    它在渴望。


    “姐姐不会错过时间吧？”


    限定的单发时间将近。


    观众席，霍轻迢不敢目睹接下来的走向，藏进了祝雪扬的身后。


    她也不好回答，望着赛场支支吾吾。


    她不禁记起自己初次参加比赛紧张到直接打出6.0的情况。这也不过是参智语第二次参赛，谁能保证不会犯错呢？


    严鹭存从相机前抬起头。


    瞥见身旁的严天空从刚才起脸色就很难看，他也不安了起来。在学校时参智语那样自信，她应该是有底气的吧？


    有吗？完全不了解啊。


    “不会错过。她能把握好。”


    朗依在沉寂中开口。


    旁人都看向了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仿佛空白靶图之上，已有落点。


    此刻，连呼吸都显得吵嚷。


    他们听见他的话语。


    “参智语一定。”


    “一定能找到最好的时机。”


    *


    “邵教练！该走了！”


    休息区走廊。盆栽的叶片被穿堂风吹得不停摆动。余久市教练和于绮已经谈完，站在阴影里匆匆挥手。


    邵秋闯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参智语轻易跨出身子，就接收到了他眼神的指示：快点、快提醒邵教练。


    “邵……”


    她刚刚张口，就被按住肩膀，完全拉回了他的身前。再看不到走廊了。


    眼前再也没有旁人。只有那双如若阳光之下浅潭的双眸。温暖、笃定。


    “没关系。如果无法理解，前面那些都可以忘记。你只要记住。”


    “你有能力去挑战更遥远的人。”


    “不管是你的梦想还是未来——”


    “都不会被践踏。”


    砰！


    磁块被子弹击飞，冲出火焰，在灼热中倒转、融化，凝结为一体。舍生忘死冲向环心，似势宣告世人：


    这一枪，是去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