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净痴嗔

作品:《体坛万人迷她耳背

    愤怒。悲伤、自厌的愤怒;


    斗志。纯粹、极致的斗志。


    红与紫的气息从两侧飘来,混杂于眼前。百里镜低着头,心中喃喃。


    一发枪响,远天的雾障更浓了。灰蒙裹着白气。她的名字隐约被托起。


    是欢呼。


    也是恶意。虚构、消解的恶意。


    她瞥向右方。参智语落枪。左畔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很快从她身后掠过。


    没有向观众挥手,没有走向教练席。掌声戛然而止。通道大门砰地关上。


    「10.5」


    结束了。乔芝缘径直离开场馆。


    那红色的气息也消失无踪。


    “姐姐?你去哪?”


    观众席,严天空急促跑下楼梯。严鹭存追问,她却只让他别跟来。比赛只剩下最后两枪了。场上二人独立。


    第十一发口令响起。


    没有太多时间反应。参智语刚浮上水面挣扎着换气,又被拖拽着下潜。


    意外加赛,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幻觉般横出的瘙痒让她没了力气。


    但她还是如常举起枪。她想:没关系,我很擅长忍耐。可以坚持。


    百里镜率先击发。当齐乌岑看见8.8的环数,瞬间从椅子上腾了起来。


    要不是贾教练和尤教练按着。他们真怕他会当场把凳子给甩出去。


    紧接着参智语的环数落上大屏。


    市队教练席同另一端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加上此发9.5,目前她的总分距离百里镜1.3,有机会。


    黑色的气息滚滚袭来。


    百里镜仍低着头,但她知道它的来处。她熟悉它的味道。满是自卑的憎怨。


    还有那金色,欣喜与感动。不是奔向她,但也溢到了她手上。


    天边的雾障醒了。如瀑布倾泻而下,汹涌奔腾,饥饿爬上脚踝。


    百里镜勉强听见了第十二发口令。旁人抬起手臂。那紫色的斗志更耀眼了。被混杂的迷雾完全笼罩。她不明白:


    人为什么总有太多痴妄?


    总是这样……好无聊。


    砰——


    「9.6」


    参智语完成比赛最后一发射击。带队教练瞬间叹了口气,“可惜啊!要是加赛没耗那么久,应该可以去争第一的。”


    百里镜还未击发。但结果已经基本显现了。齐乌岑放下心,重新坐了回去。


    他想,虽然乔芝缘输了,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第一还在。他的脸面就在。百里镜就算再胡闹,也不会在这种时刻乱来。


    落下枪后,参智语在场上低着头等待。邵秋闯双手紧握,望着她在击发时都未曾动摇的手现在开始颤抖,不由担心。


    其实早就够了。


    从他第一次家访,她对他说要在赛场上打出能得到金牌的成绩,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他不知道她为何总那样执着。


    但她越执着。他就越是不安。越是在她身上看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教练,我有进步吗?下次不会在冬训淘汰,可以去参加世界比赛了吧?”


    省队办公室。时野笑着望向邵秋闯。他总是爱笑,又把悲伤藏在衣袖。


    “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失望了。”


    说着,他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大片淤青从下悄然摆露了出来。邵秋闯看得真切,在他离开前,抓住了他的手。


    “是怎么弄的?!”


    “……”


    鸦雀无声。


    赛场仿佛静止了。没有一个人开口。齐乌岑站起身,但只是站着。


    裁判也有些呆滞,拿过话筒又闭上嘴,反复确认、犹豫,才说道:


    “STOP.”


    锁枪。百里镜在宁静中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恍惚看见不染尘埃的山景。她过去坐在石头上所瞭望的青葱。


    干净。漂亮。每每被清风洗礼。


    她都能目送灰尘安详起舞,在艳阳里呱呱坠地,乘上归家的火车,同旅人诉说:


    生命,也只是生命。


    「一、参智语:242.1」


    「二、百里镜:233.8」


    望着大屏上的排名,于绮揉了揉眼睛。她看向身旁的教练,他手中的计算器还停留在加号。他也看向了她。


    “没有击发……她没有击发?”


    「0.0」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但观众席上人们还纹丝不动。好像做了一场梦,但又忘记梦到了什么。怅然若失?连怅然也忘了。


    台下教练席。


    齐乌岑和百里镜遥遥相望。像被抽空了氧气,怒火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扯下发绳,头发飘散在空中,留下卷曲的折痕。和他多年前在山上初见时一样。不晓慈悲,不闻世事。诡异。


    “就像一棵树。”


    紫君庙。冬天的山顶更冷了。


    齐乌岑裹紧身上的绒服,看见坐在围墙边的女孩衣衫单薄,不禁驻足。身后忽然传来话语,他吓得转过头。是沙弥。


    “她能感受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总说殿里太吵了。一坐就在那坐一天。”


    他自顾自地说道。齐乌岑觉得莫名其妙。能看到什么重要吗?


    难道不应该让她快多穿点衣服,然后别坐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吗?


    “她多大?”


    “将满九岁。”


    齐乌岑问完,沙弥因故被叫走了。


    今天是王老师检查出癌症后半个月。王醒正在殿内祈福。他是陪她来的。


    过去紫君庙根本无人问津,但两年前忽然就因为旅游业的开发旺了起来。


    王醒觉得是神佛垂迹。跋山涉水也要来到这里。齐乌岑不理解她,更不理解刚才的沙弥,还有那个女孩。


    太吵了?可是里面除了有人磕头以外?根本没有人说话啊?


    还一坐就是一天……怎么有小孩一直在庙里?不去上学吗?


    簌簌——


    感受到肩上多出来的衣服,百里镜抬起头。齐乌岑站在她身旁问道:


    “你爸爸妈妈呢?”


    “死了。”


    她脱口而出,直勾勾盯着他。最近很多陌生人问这个问题。


    无一例外都会露出淡淡的悲戚。哀愁的蓝。殿内已经够多了。


    但很奇怪。她歪过头。眼前这个人什么也没有。在他身上,她现在看不到任何气息。明明连那些光头也会有。


    “那巧了。”齐乌岑笑了笑。


    “我爸妈也早死了。把我带大的养父应该也快死了。你要跟我走吗?”


    还是没有。换做别人都会道歉。可是他笑了。百里镜眨了眨眼。很久,他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才轻轻开口。


    “好。”


    后来,王醒上完香出来,觉得齐乌岑疯了。


    他硬是和几个和尚讲道理,要把人家养得好好的女孩送到社会机构,吵得不可开交,被其他游客以为是人贩子。


    明明是来的时候最嫌麻烦的人,最后和人吵到警局,发现女孩是村里的失踪人口。寺庙无权收养,机构也没法接走。


    “送不出去,那就我自己养。总比扔在这地方当野人好。”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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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齐乌岑这样说时,王醒心想:


    先前她去其他庙上香,他一定在乱逛时不小心闯进送子殿了。


    所以才会马不停蹄地周旋领养手续。


    下山又上山,往返倒转半个月,只为了带走见了一面的女孩。


    “这孩子不得了。”


    带百里镜到体校测试那天,齐乌岑从教过他的老师那得到了如此评价。


    他其实只是试试。


    他觉得她智力不详。以后要是不紧盯着,她可能哪天就坐到某个楼顶赏月、或者指着哪辆汽车冲上去交朋友了。


    只要她有一点练射击的可能。他想,未来他就能一直看着她长大。


    但他没想到,他会听到他从未得到的夸奖。她会在赛场上所向披靡。


    “冠军是!来自渚川队的百里镜!”


    百里镜全运会夺冠那天。


    漫天的夸赞出现在了他们周围,如袭田的蝗虫,铺天盖地。他问她开心吗。


    她愣愣答:


    “他们真的在为我鼓掌吗?”


    齐乌岑不假思索地点头。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就像他听见沙弥说,她觉得殿内很吵一样。


    莫名其妙。


    但零环此刻顶在头上,他恍惚也看见了。她所能看见的东西。


    空无的镜子,自然能照见他人。只是离开紫君庙后她不再旁观。


    而被他推上那供奉之位。


    替人瞄准垂涎的欲望。


    “等一下……别走!”


    才意识发生了什么,参智语急着追上百里镜。但忽然的动作令她两眼昏花,脚下一软,她扑通晕在了场上。


    视线被细密的金光占满,像游动的流沙,从眼角淌到另一只眼眶。她试图坐起,但只是翻身平躺在地。


    她不想这样赢。她想找百里镜问清楚。可她快要感受不到身体了。


    她觉得好冷。她看不清任何东西。连思绪也变得飘忽又密密麻麻。


    迷离间,她感觉额头很热,温暖得让她有些难过,“妈妈……”


    眼前人忽然流着泪呓语,百里镜沉默得诧异,把手往下抚,蹭过了泪滴。


    “妈妈?”


    “让一下!不好意思让一下!”


    邵秋闯高喊着赶来,抱起参智语就跑出了场馆。带队教练跟在他身后。


    看台上,观众没有离席,马上开始下一场男子组决赛。除了朗依和参妈妈。


    场上,百里镜还呆呆蹲在原地。看着指尖的泪珠,她不自觉放进了嘴里。


    “你刚才在想什么?”


    齐乌岑已经走到她身前。听见他的声音,她抬起头,把手指递了出去。


    “咸的。”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他没有理会,再次质问。百里镜躲开了他的视线。但她感觉的到,那些黑色的气息消失了。半晌,她小声回道:


    “这样做。只有你不会骂我。”


    “……”


    无话可说。还有几场决赛,齐乌岑转身走回了教练席。临别,他嘱咐:


    “结束一起回家。”


    教练席。省队的众人还未从零环的震惊中清醒。尤教练怔怔望着大屏。


    “朱教练。贾教练。”


    “……啊?”


    他们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失神地应道。齐乌岑快要回来。她像第一次学会说话一样,陌生地张口:


    “我感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基督、或者八骏图……是少年与海。”


    “孤身来到人世。”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渡过险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