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大学射击馆。


    体育课期中测验，男生在靶位台前耗了足足二十分钟，体育老师催得不行，他才勉强在第十发打完后得到了62分。


    “太磨蹭了！这要是正式比赛你早就犯规下场了！”她一边在成绩单上落笔，一边招呼下一个同学上前。


    参智语在队列最前，看见靶位台前没人，低着头碎步走了上去。体育老师瞄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嘱咐。


    “稍微打快点啊，不然后面的人考不完下课都要留下。”


    参智语拿起枪前，下意识望向身后同寝室的室友。因为先前男生的耽搁，她们现在看起来都十分焦虑。


    “啊？都留下来，我们要是赶不上电影怎么办？”


    女生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似乎是学生生涯中第一次害怕下课。虞畅也不禁瞥了眼她的屏幕，无奈泄气。


    “那就只能再买下一场了。”


    砰——砰、砰。


    话音刚落，训练场上的枪声就快速响起。9.6、10.7、10.1……转眼十发打完，屏幕上的总分累计到了99.5。


    参智语放下枪，体育老师握笔的手顿住了。过去上课从未和她在一起练习过的室友也惊讶不已。


    “她真的是参智语吗？像变了个人一样。平时完全看不出。”


    “果然不合群的人都是身怀绝技的。你说是吧，虞畅……虞畅？”


    “合格了。”


    得到体育老师的回复，参智语移步离开，转过身的刹那，和虞畅对上了视线。但不过须臾，她别开了脸。


    参智语有些恍惚。


    她记得在寝室第一次看见虞畅时，她也是这个表情。当时爸妈在帮忙铺床、收拾行李，她站在一旁等候，门被打开了。


    窗外阴雨绵绵，但虞畅却没有吹干头发。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她的肩颈，将衣领也润湿了，水珠似乎正顺势钻进背脊。


    参智语感受到目光，转过头去。只是一瞬，对方就躲开了视线。


    这个女生在想什么呢？


    不吹干头发会感冒的吧。


    参智语好奇地眨了眨眼。但虞畅只是独自拖着行李在离她最远的床边坐下，沉默打开箱子，再没回过头。


    “虽然……虽然我很讨厌你们这种自顾自发光的人。”


    医务室，参智语盯着虞畅的嘴，仿佛听见了水开的动静。咕咚咕咚，躁动得快要跃出锅檐了。


    她左右望去，自己像是脱离掌控的氢气球，独自飘浮、贴在厨房的天花板。


    好久没回去了。是榴芜的家中。


    而她的身下，正在灶台前站着的，是捏着拳头的自己。她大声宣泄、控诉：


    “我痛恨能够被当成榜样的人……痛恨能够得到很多人欢呼的人……痛恨奥运冠军，还有所有的光鲜亮丽。”


    ……


    “preparationandsightingtime.”


    “start.”


    赛场，试射开始，身旁的人纷纷动作。唯有参智语望着前方，目不转睛。她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心想：


    难道你。


    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


    也看见我在闪光吗？


    *


    郊区射击馆外，因为比赛陆续结束，车道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


    买票观赛的观众已经基本离开场馆，只有选手和教练逗留在赛场外。


    “姐姐不可以把我一个人留下！”


    余久市队集合点，于结旁若无人地大哭，任凭队友将她团团围住。


    作为她的同胞姐姐，于绮非常清楚她不是因为错失决赛席位、省队试训机会而难过，是因为即将面临和她分别。


    “也不知道我决赛会打成什么样。再说了，锦标赛你还可以努力呀。”


    说着，于绮安慰似的梳过于结的头发，她才逐渐好转。


    外围，余久队教练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纸质成绩单，神情凝重。


    “没想到其它市能达到六十发570的后备选手也不少。还以为这趟你们能轻松打过资格赛，看来是我轻敌了。”


    他摇了摇头，队员们也一片沉寂。


    而此刻走廊另一端的谐阳市队，是和他们全然不同的氛围。


    男孩们已经组团赴向网络游戏的赛场。


    两个女孩举着手机自拍，不停调整姿势和屏幕上的贴纸。角落中安坐的卢早慧不小心入镜，她们期待地转过身。


    “酒店还有一天，我们明天准备去主题乐园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明天我想来场馆看比赛。”


    卢早慧摇了摇头，又低头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翻来覆去。


    “你真的对要签名很执着啊。”


    女孩不解地感叹，卢早慧却腼腆地笑了起来：“因为等更厉害的人出现，我可能明年连资格赛都没办法参加了嘛。”


    “难得能见到主力选手……我这次一定会要到他们所有人的签名！”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那边。”


    路过瞥见谐阳市队懒散的状态，女教练不屑地说，朝场馆外走去。钟香玟颔首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今天最后一组动作散了，赛前和你说的都忘记了吗？”


    女教练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超过了许多人。


    钟香玟也不得不加快脚步，玉佩在身前大幅度地晃荡，缄口不言。


    “你要是能听进去，最后那发就不会打出8.7。名次也绝不止第二。”


    “回去先不着急吃饭，我们在酒店复盘一下，明天再接再厉知道吗？”


    “是。”


    她小声回道，上前和教练并肩而行。


    两人通过大门走到广场，摆脱射击馆的阴影，午后的阳光扑了上来。


    视野在被照耀的一瞬间开阔了。


    “倪教练！”


    谐阳队男教练正在附近打电话，见到她们，仿佛看见救命稻草，赶紧跑了上去。


    “你记得今天第一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吗？我要和主教练报告一下，貌似是南荼射击队的吧？”


    “我拍了成绩表。”


    倪教练利落地翻开相册，将手机转向男教练。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


    “邓小柠？好！谢谢！”


    大巴车门外，邓妈妈正在感谢南荼带队教练的指导和照顾，依稀听见女儿的名字，本能地扭过头去。


    “太过奖了，能取得今天的成绩还是小柠她自己的努力……怎么了？小柠妈妈？”


    带队教练见她入迷地看着空地，关切地问。邓妈妈赶紧笑着摆了摆手。


    “对了，你们要一起搭车回城吗？大巴应该再过半小时就会开。”


    “不用麻烦了，小柠爸爸开了车来。”


    邓妈妈抬手指向路边的灰色轿车，邓小柠正巧走入了她的视线，“哎！小柠快来！和教练打声招呼我们就走了。”


    原本还专注在手机的邓小柠停下，转眼气势汹汹地走近。带队教练都被她逼得尴尬后退了两步。


    “教练，祝雪扬在车上吗？”


    未料想到的问话。邓妈妈和带队教练都呆滞了片刻。邓小柠又问了一次，教练才回神开口：


    “她妈妈在，雪扬她好像说有什么东西掉在花园了，要去找一下。”


    “谢谢教练。”


    邓小柠转头就往射击馆的方向走去。邓妈妈见她离开得仓促，赶紧招呼。


    “快点哦！爸爸还在等呢！”


    ……


    中庭花园。


    祝雪扬蹲在地上，静静注视着花坛边爬行的蜗牛。它背着纯色的外壳，渺小又缓慢，在艳丽的花丛前却格外瞩目。


    它要去哪呢？天黑前能抵达吗？


    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挡在蜗牛的前路。它只能不厌其烦地绕远。无论她这样做几次。


    毕竟感到烦恼也没办法吧。对方可是能够轻易将自己碾碎的存在。


    想着，祝雪扬抬头望向天空，愁容满面。宛若注视挡在她前路的手指。


    “还以为这次能赢呢。”


    发觉身旁忽然蹲下的来人，她轻声说道。邓小柠抱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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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是安静看向那只远行的蜗牛，凝望许久。


    “下次会赢的。”


    “嗯。”


    祝雪扬低下头，平淡地回复，“你和参智语继续加油，不要留遗憾。”


    “嗯。”


    邓小柠用她的方式应道。


    *


    医务室。


    参智语将双手摊在桌面，由秀明进行赛后的消毒、重新上药。手机被她提前立在纸巾盒前，以便和邵秋闯视频通话。


    得知她今天的名次后，屏幕内的邵秋闯兴奋地凑近。他的背景时不时晃动，看来是在车上。


    “第三名？超级棒啊！”


    “我记得上次资格赛的时候你也是第三吧，看来数字三是你的幸运神呢。”


    他昂扬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连正在忙碌的秀明都忍俊不禁。参智语却咬着下唇，像在下定某种艰难的决心。


    “不是的。”


    她开口否认，通话界面内的邵秋闯顿时卡住，嘴角慢慢垮了下去。出租车内，他的视线落在参智语的手臂上。


    哪怕画质受损，哪怕她到现在也没有主动陈述情况。他也大概猜到了那片红晕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队内赛的失误都能让她低沉，今天的突发又让她有多沮丧呢？他不在的时候，她是如何独自扛下来的呢？


    望着屏幕上她低垂的眼睛，邵秋闯越发感到自责，握紧了手机。


    他想，没能在现场陪她，只是在赛后说些轻飘飘的话，太失职了。


    “邵教练才是我的幸运神。”


    “我是因为赛前想起你说的话，才能得到第三名的。”


    “……”


    汽车进入隧道，车内转瞬昏黑一片。只有隐隐的指示灯闪过玻璃。邵秋闯的五感被耳机内的话语完全占据。


    医务室内，参智语上完药了。


    她刚刚捋下袖子，将手机重新拿回，看着漆黑的屏幕，还以为是熄屏。


    “邵教练？”


    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我这边进隧道了，信号不太好……明天我一定，一定会到现场的！”


    得到邵秋闯的承诺，参智语开心地告别，挂断通话。从椅子上站起时，她捏了捏小臂。创面已经没有早上痒了。


    秀明告诉她，只要好好保养，到明天决赛时，不会有任何问题。担心了一整天，参智语现在才终于松了口气。


    “参智语！”


    “我第一哦！快夸我！快点快点！”


    霍礼昂忽然冲进医务室，像一辆刹不住的飞车，差点直接撞到她的身上。


    秀明眼疾手快地抱着医药箱远离。参智语被吵得头晕目眩，连连夸赞。


    “好好，你很厉害。”


    “今天我心情好，晚上我请你吃饭！你要坐我家的车走！”


    霍礼昂趾高气昂地命令，但被参智语瞬间驳回了。


    “不行，我要和朗依赶紧回家。”


    “哈？！那个讨厌鬼！不要嘛！”


    霍礼昂一跃倒上病床，不停地打滚，边吵边抗议。参智语见他这个样子，莫名感觉丢脸的是自己。


    一旁，秀明脱下白大褂，准备下班。虞畅早早就在门外等候，但不敢和门内的人交流，一直悄然躲着。


    当发现她从门框后偷偷露出的脑袋，秀明了然于心，笑着大喊：


    “小畅我们回家吧！”


    意识到有外人，霍礼昂停下吵闹，参智语也望向了门外。被自己人出卖，虞畅只好尴尬地走到门边。


    “走吧。”她小声应答。


    秀明背上挎包。意识到两人马上离开，参智语快步走了上去。


    “等、等一下！”


    虞畅抬起头，看参智语紧张地站着，似乎是要说什么要紧的事。虽然她不是很喜欢被那样盯着，但还是等在了原地。


    沉默在医务室内溢满。


    直到霍礼昂都感到不解坐起身，参智语才一鼓作气地闭上眼，轻声细语：


    “洗完头……”


    “你要记得马上吹干。”


    “不然会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