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第一天晚上。


    南荼八中晚自习结束后，女宿舍楼很快就被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充斥。三楼，是初一新生所在的区域。


    “秀明姐，我好像又被讨厌了。”


    公用电话旁，虞畅正举着听筒，垂头丧气搅着连接线。身旁打水、聊天的学生络绎不绝，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大家都只喜欢成绩好的同学？很讨厌我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啊？”


    “还以为上了初中就能重头开始，看来又被我搞砸了……”


    “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筒内的秀明追问，虞畅靠到墙上，纠结得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就是我的同桌不肯和我说话。本来我还以为她是内向。但她和其他年级的人都聊得很开心。”


    听她说完，秀明沉默了片刻，“嗯……她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不知道算不算，她是练射击的。”另外的电话前来人了，虞畅一边回道，一边从墙上起身让位。


    “咦？练射击的？在市队吗？”


    “嗯，她几乎晚上都要去训练。”


    “那你可以问问她参不参加下个月的专项选拔赛。我到时候要会去赛场的医疗站兼职，你可以和我一起看她。”


    “练专业的小孩都挺封闭的，但你要是在赛场给她加油，关系可能就好了呢。”


    面对秀明的提议，虞畅不禁陷入犹豫。


    “虞畅！我想借你的水卡！”


    室友的呼喊从身后走廊传来，她即刻挂断了电话，“好！我马上来！”


    次日，班长竞选后。


    晚自习还有一分钟结束，虞畅拿着卷子，懊恼地在初三一班外踱步。白天她对参智语说的话不停在脑海中乍现：


    别碰我东西！


    “啊啊啊啊太冲动了，人家根本没对我做什么啊！”


    在气声中崩溃，虞畅直接抱头蹲到了地上。试卷在头上飘扬，她想，还好从别人那知道参智语有个表哥也在学校。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空荡的走廊没一会就被教室走出的学生占据。虞畅赶紧站起身，在人群中寻觅目标。


    她没有看过具体的照片，只是听见过朗依的人这样描述：非常好认，他只要出现，你的眼睛一定会自动锁定他。


    她有些怀疑，但也别无他法。


    长叹一口气，虞畅目不转睛地扫描起从一班门口出现的人。不像、不像、那个也不像、至于那个——


    耶？我们学校有此等尤物？


    虞畅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向前走去，“是朗依学长吗？”


    “你是？”


    猜对了！


    见对方停下，虞畅高兴地开始自我介绍、阐述来意、递出试卷。


    “谢谢你，我会转交她的。”


    “那个！”


    见朗依转身就要离开，虞畅赶紧叫住了他，紧张地直冒汗。


    “我还想问问！她会参加省射击队的专项选拔赛吗？”一咬牙，她闷头问道。


    朗依望向天花板的灯泡，尴尬挠了挠脸，“我也不太清楚呢。”


    “等我知道了转告你吧。”


    *


    郊区射击馆，医务室。


    秀明刚刚换上白大褂，将针织外套叠进了挎包。坐在窗边，望着花园明艳的景色，她细细品尝了一口热茶。


    美好的国庆假期。


    虽然还要兼职两天，但秀明相信，这次肯定不会像上次在市青射锦赛一样，有那么多突发事故需要处理了。


    毕竟，哪有人会一直倒霉呢？


    感受着茶香在口腔弥漫，秀明靠上椅背，悠闲地将滑轮转来转去。仿佛她身下的不是电脑椅，是泳池漂浮的水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先别管！跟我走就是了！”


    走廊，拖拽和争吵声越来越近。


    秀明本能地打了个寒战，不妙的直觉爬上脊梁。她警惕地看向门口，被忽然进入视野的面孔吓得差点打翻茶杯。


    “你是、你是上次的！”


    秀明惊愕地指向门外，市青射锦赛时医务室的记忆逐渐覆盖眼前。


    包扎完受伤的两个男孩，她就被家长给拉出了门外。她暗暗观察。


    似乎矛盾都源于那个……


    头顶蟑螂须的女生。


    “你又咬人了吗？！”


    被眼熟的医师质问，参智语尴尬怔在原地，两颊灼热。虞畅在两人间看来看去，不明所以。


    “你们认识？”


    听见声音，秀明这才发觉站在她身旁的虞畅，恍然大悟，“小畅？难道她就是你说的同桌？”


    参智语偷偷瞟了瞟两人，虽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本能告诉她，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对不起，我还赶时间去检录！”


    “等一下！”


    ……


    检录处还排着长龙。


    医务室内，参智语被虞畅强行按在病床上，卷起了袖子。秀明轻轻解开她的绷带，布满红疹的肌肤裸露了出来。


    “这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呀。”


    秀明感叹一声。参智语立刻就因被耽误练习而怨念地瞥向了虞畅。


    虞畅满头大汗地站着，感受到目光的锐利，恨不得钻到窗帘后去。


    “不过出汗后药膏可能会失效，保险起见还是再上一层敷料封膜吧。”


    轻咳两声，秀明补充解围，转身从医药箱翻出了医用的皮肤保护膜喷雾。


    当白雾轻抚过手臂，参智语的确感觉到创面比刚才缠着绷带时舒适了。


    “谢谢。”


    拧着的眉头展开，她小声道谢。


    虞畅意识到自己没有帮倒忙，庆幸地松了口气。秀明也笑着盖上了喷头。


    “在赛场上无论多小的伤病，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多和医生交流才能更好的比赛哦。当然在学校也一样。”


    “多和同学交流才能更好的学习。”


    话锋一转，她看向身旁。感受到言辞中的暗指，虞畅别扭躲开了目光。


    “你快去检录吧。加油。”


    “虽然……虽然我很讨厌你们这种自顾自发光的人。”


    虞畅低着头，后半句的声音很小。秀明没有发觉，但参智语看清了。她清楚地看见了她的每一个口型。


    与每一瞬神情。


    *


    刚扎好头发，霍礼昂从洗手间走了出来。直奔向检录处的路上，他碰见了从女子组观赛通道走出的霍轻迢。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


    霍礼昂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


    他清晰记得临走前才把她在男子组观众席安置好，并嘱咐她不要乱跑，有事求助队友的妈妈。


    怎么转头就跑去女子组了？脸还这么红？他加快脚步跟上霍轻迢，一路在她耳旁追问、念叨。


    “笨蛋就别问了！磨磨蹭蹭的！赶快去检录！”她不耐烦地推开霍礼昂，一溜烟就钻进了男子组观赛通道。


    被妹妹嫌弃，他稍微有些沮丧，但转过头，参智语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一旁。


    “尼、你怎么都不出声？”


    过去都是他神出鬼没地埋伏，第一次被别人这样贴身，霍礼昂嗓子都紧了。参智语始终看着墙角，欲言又止。


    “我想问你……”


    “……”


    停顿。极其突兀的沉默。


    霍礼昂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但她仍木讷地盯着那什么也没有的墙角。


    被上身了吗？


    他琢磨着，伸指戳下了她的脸。


    “没事。”


    参智语飘走了。没有任何反应的飘走了。霍礼昂莫名其妙地被留在原地，捧着她剩下的半句话。


    “喂！你把话说完啊！耍我吗？！”


    他生气地追上，吵闹前去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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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通——


    女子组资格赛观众席。


    虞畅心不在焉地跨上阶梯，差点踩空摔倒，好在被秀明及时拉住了。朗依闻声回头，迎面就撞上了二人的视线。


    “啊，你是参智语的……”


    脑海中满是二人先前拥抱的画面。


    但不知如何称呼，秀明如鲠在喉，干脆糊弄了过去，“后来去医院检查了吧！”


    没想到会和麻烦过的医师再见，朗依少见露出了仓皇的表情。而比起他，虞畅的诧异也只多不少。


    “姐姐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姐姐？”


    见到虞畅，朗依很快回忆起了先前在走廊的事。考虑到对方会通过他问话，一定是不希望本人知晓。


    所以那天回家后，他只是把卷子转交给了参智语，没有多提其他。


    她一定是来加油的吧？只要是支持参智语的人，都该被友好对待。


    想到这，朗依拿开了旁侧两个座位上的背包，示意二人落座。


    秀明笑着摆了摆手，将虞畅推了过去，“我就不用了，只是陪她走一路，还要回去值班。你们看得开心哦。”


    虞畅匆匆坐下，本想挽留，但她走得实在太快了，仿佛直接传送回了医务室。单独坐在陌生帅哥旁，她咬紧了袖子。


    好尴尬。


    尴尬地可以跳下去了。


    我这样不会被当做没有眼色、蓄意接近、图谋不轨的花痴吧？


    越想越心如死灰，虞畅逐渐缩成一团，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谢谢你来给参智语加油。”


    朗依的感谢打破沉寂。虞畅望向他平和的微笑，心中一时充满忏悔。


    “可是……她不太喜欢我。”


    她颓靡地伸展开腿，缓慢揉搓双手。尽收眼底，朗依转头望向空荡的赛场，像是望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或许需要时间吧。”他娓娓道来。


    “参智语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现在比小时候更认生了。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没做伤害她的事，她迟早会敞开心扉的。”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吗？”


    虞畅好奇地问，见他点了点头，忽而有些感伤，轻叹一笑。


    “真羡慕呀。”


    转瞬，观众席欢呼和掌声四起。选手开始入场了。参智语在队伍的前列，两人抬头望去，一眼便找到了她。


    朗依立刻兴奋地举起手机，不停按下快门。虞畅瞥过他的面庞，和对话时看起来判若两人。如果说刚才是谦和的引路人。


    那现在就是充满活力的孩子。


    是会把喜爱表露无疑的人呢。


    被昂扬的气氛包裹，虞畅感到轻松，也笑着鼓起了掌。等所有选手都在规定位置站齐，资格赛开始了。


    “athletestotheline.”


    裁判口令响起，选手进入地线。


    朗依太久没有观赛，但只是听到这些声音，就感受到了埋藏于肌肉的紧张。虽然比赛的不是他，但心跳也开始加速了。


    “preparationandsightingtime.”


    “start.”


    试射口令开始，枪声陆续响起。


    等15分钟的准备时间过去，就要开始漫长的记分射了。


    上次市青射锦时因为车祸耽误，等他抵达场馆就已经进入了决赛。这还是朗依第一次从头观看参智语进行射击比赛。


    今天一定要把她的一举一动全部记下来。他暗暗想道。


    “其他人都开始了，她还不动吗？”


    虞畅看着场上的选手都在击发，只有参智语还像口令前一样站定，疑惑地问。


    朗依虽然记得和笨蛋教练一起看比赛时听过，不同人有不同的比赛节奏。但不知为何，此刻，他有些异样的预感。


    因为在他看来，参智语简直就像是……


    没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