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古代剿匪(十)[番外]

作品:《和豪门好兄弟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

    “狸奴。”裴与驰忽然作势将他往上一颠,借着这一晃,贴着他耳廓压低声音,“借帷帽遮着,往后瞧一眼,右后。”


    迟铎心头微凛,面上却半分不露,只顺势往他肩头一伏,撩开白纱一角飞快扫去几眼。片刻之后,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三下,声音细若游丝:“三个。虎口有茧,下盘稳当,猎户装束,在数我们人头”


    裴与驰听罢,眼皮都没掀,只低低“啧”了一声,下一瞬,他忽地脚步一顿,手一松,竟毫无征兆地把人放了下来。


    “沉得紧。”三殿下拧着眉甩了甩腕子,语调嫌弃得要命,声量却放得极响,“夫人近日可是吞了秤砣?抱得我手都发酸。自己走几步。”


    迟铎:“……”


    他在帷帽下把牙磨得咯咯作响。好个混账,分明存心报复。


    武秦一直眼观六路,见状立时刹住脚步,转身堆出一脸谄媚,点头哈腰道:“当家的,可是累着了?要不小的替您——”


    “滚。”裴与驰眼风都懒得赏他一个,“我的女人,也轮得到你来抱?”


    迟铎:“……”


    三皇子殿下若哪日落难戏班,保准是台柱子,开口就能赚满堂彩。


    这一停一骂,后头那三个“猎户”便再无回避之处,只得迎面撞上。山道本窄,三人背柴挎弓,脚下虽停,手却齐齐往腰后探去,眼神一瞬便冷了下来。


    “哎哟——!!”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大红花袄、顶着冲天髻的“妇人”忽地怪叫一声。也不躲也不闪,自腰间抡出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对着草丛便是一记狠劈!刀口虽钝,力道却猛。草叶连石带蛇,被砸得血溅当场,一条过山风还未来得及吐信,便断成两截。


    那三个探子手上的动作当即僵住。“妇人”单手叉腰,挥着还滴血的柴刀冲他们唾了一口。嗓音尖细,操着七拼八凑的土话:“看锤子看!没见过老娘杀蛇啊?”


    迟铎在帷帽下眼皮微跳,他当真不知羽林卫里还藏着这等妙口奇才。


    裴与驰揽着迟铎站在路中央,眼皮懒懒一掀,仿佛只瞧见几只碍路的蚂蚁。他脸色阴沉,抬脚将一块碎石踢飞出去,冲着自家人骂道:“嚎什么嚎!”骂完才像是想起那三人,语气不耐:“看够了?滚开。”


    那三名探子对视一眼,肩背渐渐松下。暴躁粗鄙的男人,泼辣愚钝的女人,破柴刀、破骂声,一行人怎么看都像山里走出来的莽匪。三人眼底掠过一抹轻蔑,侧身让路,低头赔笑。擦肩而过的刹那,迟铎缩在裴与驰怀里,隔着帷帽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他自知学不来那般泼辣腔调,索性一声不吭,把脸往他怀里一埋,十足十被吓坏的娇娘模样。


    裴与驰脚步不停,只低头扫他一眼,语气冷淡:“娇气。”说罢,竟又一把将人横抱而起,连余光都懒得给那三人,抱着人径直越过山道。


    绕过两道山弯,确认后头再无人尾随,队伍里的气息才松快了下来。裴与驰揽在迟铎腰侧的手还未收回,便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娇气?”


    裴与驰这回倒不坚持,顺势松手,只是迟铎脚尖刚沾地,身形还未稳,他已极自然地在腰后一托,待人站直,立刻收回。


    “过河拆桥。”裴与驰理了理袖口,“靖武伯这一手,炉火纯青。”


    “方才在人前,”他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埋首、扯袖,整个人都往我身上贴。那模样,戏台子上的娇娘见了都要退三分。”


    迟铎额角一跳。


    裴与驰还不肯收手:“如今人一散,山风一吹,靖武伯便端起架子,冷眉冷眼,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


    他慢悠悠叹了一声,“这般用完即弃——”话音顿住,“着实寒心。”


    迟铎在帷帽下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莫与这等颠倒黑白之人计较。站稳之后,抬手掀开帷帽一角,欲透一口山风。不料一回首,所见情状直教他眉心一跳。方才还扭腰摆臀、翘指骂街的“妇人”们,一见四下无人,登时原形毕露。或往路旁青石上一蹲,大马金刀;或撩起裙摆当扇摇风,两条黑毛腿晃来晃去;更有几个走得饥火上涌,伸手自胸前一掏,竟掏出两个还带体温的大白馒头,张口便啃。


    “饿煞人也。”一边嚼,一边骂骂咧咧,“这两坨捂了一路,尽是汗味,差点馊脱。”


    旁边那人斜他一眼,满脸嫌弃,却仍伸手抢去一个,“馊了你还吃独食?留一个与老子。”


    迟铎默默把帷帽放下。幸而裴与驰非真被草寇所挟。若单凭眼前这群货色,莫说守蜈蚣寨,怕是连个破山坳都攻不进。


    言语之间,寨门已在前头。徐正义早立于吊脚楼下候着。自打知晓三殿下与靖武伯情分深重,又见靖武伯麾下精锐入寨巡防,寨中兄弟的妻儿老小俱已安置下山,徐正义心下早是服气。他拍着胸脯说,男儿在世,当为国守土,这帮绿林弟兄愿与官军并肩,只待吐蕃蛮夷自来送死。


    此刻远远瞧见自家老大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上山,他心下尚在寻思,莫非传闻中的娘子军到了?待人走近,看清那一张张面孔,再瞧那边走边啃馒头的狼吞虎咽,徐大当家只觉脚下一软,险些从木栏边翻下去。


    “先人板板……”他死死扣住栏杆,眼珠子几乎掉出来,“这是啷个名堂哦?哪路神仙下凡喃?”


    及至瞧见走在前头、一身短褐却掩不住贵气的裴与驰,又看他身侧那戴着帷帽、身姿挺拔如松的人影,徐正义这才回魂,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唤道:“……殿下?”


    裴与驰颔首,抬手往后一指,道:“徐大当家,劳烦腾处地界,让这些把脸洗了。”


    徐正义望着那群为馒头推搡吵嚷的“妇人”,再想想这是要同守山寨的官军,脸色一时精彩得很。他目光转向裴与驰身侧那人,迟疑问道:“那这位……又是哪个?”


    迟铎方欲揭帽示礼,手背已被按住,力道不容置疑。裴与驰神色如常,还顺手替他将垂下的白纱理整,将那一点下颌线遮得更严实几分,方才道:“这位是靖武伯,迟铎。”


    徐正义怔在当场。


    啥子哦?


    这位身段修长、遮得严严实实的“俏娘子”,竟是那个少年将军?


    徐大当家心头直犯嘀咕:啷个楞个怪哦?大男人戴个帷帽是啷个意思?莫不是长得太磕碜见不得人?还是脸上有啥子吓死人嘞刀疤?路都看不清,他是啷个爬上山的嘛?


    他又想起刘义那龟儿子。回来之后神戳戳的,问起殿下与靖武伯的交情如何,那脸色跟吞了个癞蛤蟆一般,支吾半日,才挤出一句:“反正……好得很咯,要命得很的那种好。”


    徐正义尚在思量间,裴与驰已不再理会他那张纠成一团的脸。极自然地揽过迟铎肩头,也不唤人引路,径直往寨中最干净的那间吊脚楼行去,只淡淡丢下一句:“一路风尘,我带他去换身衣裳。不必跟着。”


    迟铎被他牵着,在寨中七拐八绕。山路盘旋如蛇,吊脚楼层层错落,木梯带湿,苔痕青碧,山风自堂前穿过,挟着松脂与潮气,吹得人一时辨不清来路归处。裴与驰却走得从容不迫,转角之处连半步迟疑也无,脚下似生了眼睛。仿佛这蜈蚣寨并非借宿之所,而是他自家院落,灶房在何处,后门往哪开,都已熟得入骨。


    迟铎起初尚觉无语,走着走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屋舍一间间掠过。山下老幼已安置妥当,营帐灯火次第点起;山上虽人去声空,门前草药未收,梁下兽皮犹挂,灶灰未扫,皆是昨日烟火的余痕。裴与驰行在其间,从容自若,毫无寄人篱下之态,倒似此寨本属他家。若此情传回长安,便是现成把柄。三皇子抚众安民,与百姓同食同住,人心渐向其身。圣人高坐龙庭,闻得“民心”二字,岂能不动念?父子之间,本隔天家之礼;再添一层归附之势,君臣之分,顷刻可化为锋刃。


    他心中不安愈滚愈大。偏偏裴与驰掌心温热,指节扣得极紧,像怕他走丢。越是这般,迟铎越觉胸口发闷,你牵得住我,却牵得住长安朝堂里那层层暗涌么?圣心难测,言官如刃,哪一样是手能按住的?


    迟铎最后被带入一间屋子,窗明几净,案几无尘,连角落都整洁妥帖。随身衣物叠得齐整,茶盏摆放分明,显然住得时日不短,也住得安心。裴与驰松了手,帮他取下惟帽,转身在案边翻找片刻,取出一件锦袍递来,“狸奴,换这个。”


    迟铎低头看去,指尖微颤。那是他在火起营地之中,疯了般想找却不敢找的那件锦袍。他不敢翻得太深,怕真翻出一截焦袖;也不敢看得太久,怕看见焦黑锦纹。如今却完好无损地落在掌心,皂香尚存。迟铎喉头一紧,积压许久的烦意、惊惧、后怕,一齐涌上来,堵得他胸口生疼。出口的话,却酸得像是咬了口未熟的青梅。


    “三殿下果然风流,走到哪儿,便爱到哪儿。”


    话音一落,屋中静了片刻。迟铎自己都觉刺耳,却已收不回。他垂眸摩挲衣料,像怕一用力便会碎。塞北风雪是如此,蜀地山寨亦如此。无论何处,裴与驰总能站稳脚跟,仿佛换个地方,不过换条路走。


    那他们呢?


    他们的旧事呢?


    换了旁人,也能如此熟稔?换了别人,也能牵着走得这般自然?


    裴与驰动作微顿,转身过来,眼底笑意已收得干净,神色冷了下来。


    “那你呢?”他上前一步,将锦袍随手搁回案上,“迟小将军回信里不是写得分明?说你在长安校场如鱼得水,日子清净自在。”


    目光落在迟铎脸上,像要剖开看个透彻。


    “怎么,”他唇角微扯,寒意更重,“那几个月里,你可认得什么新的好哥哥、好弟弟?”


    迟铎一怔。下一瞬,下颌已被扣住,力道极重,逼得他仰起脸来。


    “不然你如今怎会时不时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裴与驰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对旁人露得惯了,收不回去么?”


    迟铎:“?”


    迟铎脑中轰然一响。什么好哥哥?他在校场把那群世家子弟练得满地找牙,那些人追着喊“大哥”,是服气、是求饶!哪来的情哥哥!


    他猛然想起那封回信。裴与驰先在信里阴阳,说他有“主母风范”,他气不过,才写自己在羽林卫风生水起,众人服帖,个个喊“大哥”。谁知这人竟歪到这处去了。


    迟铎脸色涨红,气得几乎发懵,“裴与驰,你——”


    什么叫“毫无防备”?什么叫对旁人露得惯了?除了他,他还能对谁露出那副模样?


    怒火与委屈一齐涌上来,他抬脚便狠狠踩在那双官靴上,咬牙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除了你还有哪个哥哥?”


    话一出口,心底那道闸门忽地松了。像被逼到绝处的小兽,索性露出肚皮,翻出最软的地方来。


    “谁还有那本事,能让我哭得那样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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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抖得那样厉害——”话到一半,猛地顿住,耳根已红透,却终究咬牙说了下去。


    “却还……不知羞耻地只想要你。”


    屋中霎时寂然。


    裴与驰却未如他所料嘲弄半句,连半分戏谑都没有,只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冷,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


    良久,方缓声开口。“你什么时候——”指腹仍扣在他下颌,力道却已松了些,“喊过我哥哥?”


    迟铎整个人如遭霹雳。羞意未褪,又被这一问逼得心头微乱。委屈、惧意与那点说不清的惶惑,一时齐齐翻涌。他原欲啐他一句不要脸,分明是他先提什么“好哥哥”。可话到唇边,对上那双眼睛,却忽然失了锋芒。


    那眼底的冷意,并非讥刺,倒像压着一层久未宣之的不安。


    数月不见,他在惧什么?惧人心易改?惧旧情渐薄?抑或惧长安风雪一场,便将他从自己心上吹落?


    迟铎心口微紧,忽然向前一步,低头贴近,声音低了下来:“我这一声哥哥,除了你,还能唤谁?”


    说罢,当真抬眸看他,轻轻唤了一声:“景恒哥哥。”


    这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觉耳根滚烫。可他看得分明,那层冷意与疏离,不过是护心的壳子。壳子之下,悬着一颗不肯示人的心,惴惴如弦。


    说到底,还不是怪这人专断独行,药倒了他,自作主张,将他隔在风雪之外。若当初肯许他同行,何至今日多生枝节?想到此处,他也不再回避,抬首直视:“还不是你非要药倒我。若肯让我请命随行,何至于——”


    话音未落,唇已被夺。


    裴与驰冷着脸,几乎是在那一声“景恒哥哥”落下的瞬间便压了下来。没有半分小意温存,唇落下时带着几分近乎恼怒的急切。那四个字在他耳边回荡得太过亲昵,太过不守分寸,像是未过门便先认了名分,偏生还唤得温软低柔,毫不知羞。他索性俯身,将那张不肯守规矩的嘴堵住,不许它再这样勾人。


    气息乍然相撞,他偏去碾那总是翘着的唇珠。那一点弧度生得不肯安分,叫人看得心生恼怒。平日微抿便带几分讥诮,如今情动之下,愈见润泽鲜红,愈发招摇。他含住,又细细碾过,似要将那份不知收敛的轻佻磨回去,叫它自此低伏。力道分明带着罚意,却迟迟不肯松开,仿佛这教训永无尽头。那弧度在他唇下微微发颤,他的气息却一寸寸沉重下来,向来冷淡的神情绷得愈紧。


    迟铎被逼得后仰半寸,恼意随即涌上来,抬手揪住他衣襟,将人扯回,不退不避地迎上去。谁也不肯低头,唇齿交错之间不像温存,倒像一场无声的较劲。越是恼,越贴得紧,越贴得紧,越不肯放。


    那点猜疑,那点离散的怨气,全在唇间化开。


    山风自窗隙掠入,颊边发丝轻扬。


    刘义:“……”


    他与孟知武等人巡山寻迹,方见吐蕃探子踪影,急急折返来禀。听闻殿下已回,脚步更快,唯恐误了军机。谁知刚到廊下,便见屋内人影相叠。


    刘义当场僵在门边。


    殿下不是与靖武伯一对鸳鸯么?怎的又与女子亲在一处?而且那般难解难分,与先前坡顶夜色之中,竟无二致。


    那“女子”乌发垂颊,闺秀长裙曳地,不似山中妇人利落装束。只露得半边侧影,肌色莹润,鼻梁高起,鼻尖微翘。虽未见全貌,单凭这半面轮廓,也当是个玉骨芙蓉的美人儿。身形虽较寻常女子高挑几分,与殿下立在一处,却说不出的相衬。


    刘义脑壳登时转不过弯。


    他先前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方把自家那点别扭捋顺,还在心里替二人立了块无字贞节牌坊,几乎要焚香三炷,请天地为证:两个男儿,纵有龙阳之好,却情深意重,同生共死,共赴刀山火海。那等情分,岂是凡俗男女可比?真真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亦可复生。


    他还暗叹过:好一对璧人。


    这一转头——


    殿下却在与女子亲嘴。


    刘义脑壳“嗡”地一响,“这、这……”他低声嘀咕,“哎呀娘咧,这是闹哪样咯?”


    莫不是殿下情海浩荡,男女两便,俱入怀中?左拥战场知己,右抱红粉佳人,齐人之福,一并笑纳?


    念及此处,他自己都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啧啧,”他暗自摇头,“原来殿下这等人物,情路竟似盘山路,弯弯绕绕,叫人摸不着头脑。”


    若说移情别恋,靖武伯那般俊俏少年郎,杀敌如风,情义如山,岂是说换便换?若说两头兼顾,那气象,倒真像话本里写的风流英雄:一边是生死相许的英豪,一边是月下含情的佳人,情债缠身,爱恨交织,教人看得热闹,又替他心焦。


    他越想越觉玄妙,忍不住叹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英雄豪杰,到这关头,也要打个趔趄。”


    正踟蹰进退,屋内忽然止了动静。


    两道目光齐齐望来。


    裴与驰:“……”


    迟铎:“……”


    刘义:“……”


    这一下他才看清,人没变,还是那一个。不过一日之前,尚是黑衣劲装,目光如刃,活似山中夜魇;如今乌发披落,棱角被发丝与裙裳掩去,只余白净尖俏的下颌与含着几分潮意的朱唇,站在殿下身侧,竟真似闺中娇人。


    一刚一柔,不过须臾。


    刘义喉头一滚,脑壳里只剩一句——


    “啷个这么复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