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古代-剿匪(九)[番外]

作品:《和豪门好兄弟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

    迟铎是被吻醒的。


    睁眼那一瞬,神思尚未回拢,只觉额前一暖,唇畔被人轻轻贴了一下。待意识渐渐归位,昨夜种种方才浮上心头:闹也闹过,折腾也折腾够了,到最后,却偏偏只是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还是三皇子殿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昨夜,那人分明刚做完那般孟浪之事,转头却又义正词严起来,非但不肯上榻,甚至扬言要席地而眠,口口声声“清白不可污,礼法不可乱”,说得光风霁月,道貌岸然,迟铎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此人端方正直得很。可再一想,方才那位埋首于tui间、诗性大发,引经据典大谈“分寸火候”的……莫非真是什么从艳情话本里走出来的游魂书生不成?


    两人就此僵持了半晌。迟铎到底心软,舍不得真让他睡在地上,三请四请;三皇子殿下推却再三,见迟小将军态度实在诚恳,终究不忍拂却,这才正色道:“礼法在前,本不敢逾越,只是情势所迫,若再拘泥,反倒显得不通人情。”


    这话一落,迟铎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去,神思恍惚,像个游魂。他翻出一套干净里衣递过去,又怕稍后再生纠缠,索性自觉转过身去,给三皇子殿下留足更衣的体面,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再让“礼法”二字入耳。


    谁料下一刻,忽听“哐当”一声,似有物坠地。迟铎循声望去,话尚未出口,心口已然一紧,却是他亲手雕的那支骨笛。裴与驰已俯身将骨笛拾起,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指腹沿着笛身慢慢抚过,像是在察看是否磕碰。


    到这般境地了,这东西竟还被他贴身收着。


    迟铎盯着那支骨笛,喉头微哽,话到嘴边却走了样,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当真吹得成么?”语气里不免带了点刺,说完便觉不妥。他原本想问的,分明是你怎么还留着,再嫌一句刻得不甚好。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似全未放在心上。指腹在笛身上轻轻一转,居然真要送到唇边试音。


    迟铎心头一跳,这人的手段他可是亲耳听过的,若真让那魔音响起,只怕一声未歇,军中便要当作夜警,鼓角齐鸣,兵马尽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礼数了,伸手便将人一把抱住,硬生生把那点“雅兴”按了回去。“你是糊涂了不成?”迟铎这一急,先前那点锋芒尽散,只剩下一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心里话,“那般时候……你竟还带着这个?”


    迟铎抱得极紧,额头抵在裴与驰颈侧,呼吸微乱。他是亲眼见过那处营地被烧得一干二净的。火起之时是何等光景,不必再想,也不敢细想。那一夜,这人将护心镜塞给了他,自己心口的位置,却换成了这支既挡不得刀兵、吹起来还要吓人的骨笛。


    裴与驰被他抱着,身形微微一顿,却并未挣开,只垂眼看了看怀里的狸奴,神色依旧平静:“不妨事。”


    隔了片刻,再开口,声音却低不可闻,“你识得便好。”


    若真有一日兵甲尽破,这东西落在何处,你也认得。”


    话至此处,他似是察觉到怀里那点细微的颤意,便不再多言,只作势将骨笛送到唇边,仿佛再迟一瞬,怀里这只猫就真要掉下泪来。


    果然,泪意终究未能尽收,那不成调的笛音也如约而至。


    幸而三皇子殿下纵是少年心气,对分寸却还算有数。那一声笛音压得极低,吹得极短,不过扰了帐外野猫的清梦,并未惊动巡夜军士。


    怀里那只猫哭了一阵,自己便止住了。闷声闷气地开口,倒像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个约:“束脩算我的。”他吸了吸鼻子,又低声添了一句:“回长安后,请个善音律的到府上,殿下……慢慢学。”


    至此,什么怨气、什么恼意,尽数散去。狸奴的野性一并收了,只剩被殿下纵惯了的乖顺模样。莫说和衣而睡,便是三皇子再端着那套清白规矩、推却三分,他也全盘应下,还应得极其情愿,活脱脱一只话本里缠着书生、软声唤“裴郎”的痴心狸奴精。


    后来如何入睡,已记不分明。只记得裴与驰睡姿端肃,俨然正人君子,与他隔着恰到好处的一线;倒是自己偏要贴上去,手脚并用,抱着不放,缠得厉害。


    结果那位正人君子——


    昨夜端着礼法不放,今晨却来偷香。


    迟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语气带着几分凉意:“殿下这套立身行止,倒真是进退皆宜,收放随心。”


    殿下权当没听见。转眼便取了热水,拧了帕子,覆在他脸上,动作从容,俨然一副伺候人的正经模样。一边动作,还不忘一边催促:“狸奴,莫再赖着。正事在前。”


    迟铎:“……”


    他早先睁眼的时候就看过了,这会儿外头说是清晨,实在颇为牵强,眼神不济的,连火把都不敢省,独行一步,便容易踩空。


    话音未落,裴与驰已丢下一句:“你自己擦,我得更衣。”


    迟铎:“?”


    他忍气吞声,拿起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待揭下来定睛一看,却是无语凝噎。


    不过眨眼的功夫,三殿下竟已换了一身短打。


    那身金贵的锦袍早不知被扔去了何处,连夜行衣也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寻常的粗布短褐,袖口、裤脚皆用布带束得极紧,腰间随便以此勒住。浑身上下,竟寻不出半点皇子气派来,唯独脚上还蹬着那双官靴。迟铎盯着那双靴子,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若再换双草鞋,肩上搭条汗巾,这人怕是当真能下地锄田,也能挑着扁担在街巷里吆喝叫卖,且半点不显生疏。


    “殿下这般熟稔,莫不是真爱上了这市井田园的日子?”


    话出口时,语气凉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可迟铎的目光却没忍住,又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偏偏就是这张脸。


    衣裳换得再寻常、再粗陋,也遮不住那眉眼轮廓的分明。晨光熹微,帐中光影昏暗,他站在那里,侧脸线条依旧深刻,眉目俊朗,半点不因身着粗布短褐而减色,反倒透出一股勃发的英气。迟铎原还以为,是锦袍加身,才多添了那三分俊朗与贵气;如今才发觉,竟并非如此。


    这人哪里需要衣裳衬?分明是衣裳沾了他的光。


    迟铎盯着看了片刻,心里那点没睡醒的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裴与驰低头系紧腕带,并未察觉狸奴的心思,只道:“武秦已回来禀命,寨中老幼妇孺已分批尽数安置入营。吐蕃人若要夺寨,断不会贸然进山,必先遣人探看。蜈蚣寨一夜之间空出这许多人,若是毫无动静,反而瞒不过去。”


    腕带终于扣紧,他顺势抬手理了理衣襟,“是以,得有人填回去。年关将至,山中匪寨也要下山置办年货。装作出入采买的匪属,带着些米面布匹上山,合情合理,才不惹人疑。”


    说到这里,他终于同那身短褐较劲完毕,虽说动作稍显生疏,却到底穿得齐整利落。裴与驰抬眼看向迟铎,眼底笑意一闪:“狸奴,这选人的差事,便看你的了。”


    迟铎没多说一句,已然翻身而起。动作利索地换好衣物,抬手一挥,便在帐中列队点人。神情冷肃,半点不似方才还在拌嘴。


    “各队抽调数人。”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如挑牲口般剔剔拣拣,语气不紧不慢,却不容置喙:“挑身量偏矮、骨架清瘦的,换妇人装束;年岁大些、面相显老的,扮作老妪;其余年纪尚小的,直接总角梳髻,作垂髫孩童随行。”


    话音落下,帐中死一般寂静。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被点到名字的,先是一愣,继而齐刷刷垮下脸来,如丧考妣;可等看清分派的行头,那点哀怨又生了微妙变化,领到老妪装束的,看着同僚手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妇人衣裙,心中竟暗暗庆幸起来。


    而真正如遭雷击的,是那几个被点作“孩童”的。不仅要换上小袄短衫,还得束发。发髻要梳成孩童样式,双鬟对分,系以红头绳,走起路来还得低着头,装作天真烂漫,半点军中威风都不能露。


    有人捏着那根红头绳,当场就要哭出来,迟铎目光凉凉一扫,那点杂音立时噎了回去。


    “这是军令。”


    一句话落下,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众人只得认命,各自去领衣物梳洗打扮。一时间,帐中鸡飞狗跳,场面极其惨烈。有人摸着胸前藏好的俩馒头长吁短叹,有人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生无可恋,角落里还有人一边往身上套着花袄,一边低声嘀咕:“早知如此,平日里多吃两碗饭,也不至于瘦得这般‘合用’……”


    再次将陈正衡押上来时,他才一抬头,目光便死死钉在了裴与驰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不知多少回。夜夜惊醒、冷汗浸枕,分明是已经葬身火海、领了死令的三皇子,如今却好端端立在眼前。莫非……真是从烈焰里爬出来,化作厉鬼,循着因果来索他的命?这念头一生,他心里便先虚了三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只见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贴体,布带勒腰,袖口裤脚束得紧紧的,哪里还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模样?陈正衡心中更是笃定,暗道果然如此!连皇子到了地府,都得着这般短打,想来阴司之下,当真万物刍狗,贵贱皆同。三皇子生前何等尊贵,死后却受此折辱,定是怨气冲天,难怪要化作厉鬼,亲自上来讨债。


    裴与驰任他这般盯着,神色不改,反倒刻意压低了嗓音,语调幽冷,仿佛带着地底的寒气:“陈正衡,你给吐蕃人递了什么消息?”


    陈正衡被这一声唬得心口狂跳,魂飞魄散之下,下意识便应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官道的换防时辰,还有天子山的……”


    话至半途,他忽地噎住。


    这声音……有气儿?活的?


    迟铎立在一旁,一时未能出声。陈正衡眼中的惊惧与狐疑全写在了脸上,而裴与驰偏又顺势演得愈发像那么回事,他也只得敛声屏气,抱臂冷眼相看,权当配合这一出夜审厉鬼。


    直到陈正衡自己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青白交加变了几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索命的,怕不是鬼,是阎王。


    “你……你怎的还会活着?!”陈正衡这一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里却早没了先前的底气。他心中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遣去的人亲眼见火起,杀手十去七八,连尸首都未必能寻全,怎偏偏这位正主,反倒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


    莫非这皇子,当真有飞天遁地、避火脱身的神通不成?


    迟铎冷眼一扫:“陈正衡,殿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我早与你说过,你肯开口,事便止在你这里。”。


    自从上回迟铎将陈夫人请来营中坐了坐,陈正衡的骨头,便肉眼可见地软了几分。最初那副横眉立目、凶相毕露的气势早已不见,背脊虽还勉强挺着,眼中却再无戾气,只剩几分谨慎与惶惧,说话时也不敢再夹枪带棒。


    “也……也没旁的。”他低声道,“不过是天子山的舆图,上头标了蜈蚣寨的所在,还有几处布防。”


    这“匪患”二字,名声虽大,实情却也并非全是捏造。徐正义、刘义等人,确实时不时在忠县、万县一带露头,仿佛游兵散勇,今日偷几匹官马,明日劫几袋官粮,兴致来了,连官员的屁股也敢划上一刀。官府自然不能不恼,于是隔些时日,便要凑个名目,合议“剿匪”,把陈正衡请出来,看看山势,好显得上下同心、政令有行。这一来二去,天子山的路径、蜈蚣寨的布防,便被他们摸得七七八八。


    只是,真要动手,却又是另一桩账。


    剿匪要银子,调兵要银子,死伤抚恤更是处处见钱。这些银两,与其抛进那不见底的山沟里,倒不如送往花坊酒肆,博个红袖添香、笑语相迎。再说税银,朝廷正赋之外,各样名目早已叠床架屋,层层加派,已经加收到百姓孙子的重孙子那辈,仍填不满几位老爷的胃口。既如此,又有哪个肯把到手的银子,真拿去剿什么匪?


    陈正衡心里,自有一套算账的法子。


    败退吐蕃残部,是他的罪;忠、万交界处刻意留出一片空地,默许其往来游走,乃至纵容屠村,也是他的罪,这些他认。可将天子山的舆图递出去,借吐蕃人的刀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在他看来,却算不得什么大错。那群土匪平日里如老鼠一般,时不时钻出来咬上一口,扰得人心烦意乱。官府既懒得真剿,又嫌其碍眼,若吐蕃人肯代劳,一并屠了,岂不干净?于他而言,这反倒像是替地方除了个心腹之患。至于吐蕃人会不会借此为据,休养生息,继而反噬……那便是以后的事了。山高路远,祸起何方,自有后来的人去担。他眼下所思,不过是如何少一桩麻烦,多一分清净。至于蜀地安危,生民死活,从来不在这笔账里。


    这些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迟铎几乎是一下便看明白了。地方如此,长安亦然,同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烂果子,哪里还能分出什么清白浑浊来。


    他与裴与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寒凉。


    迟铎抬手,示意左右:“押下去。即日解送长安。”


    陈正衡被拖了下去,迟铎将这桩兵部糊涂账,送回给了圣人。


    裴与驰随即开口:“我曾替蜈蚣寨重新布过防,那些暗道机关皆已改过。吐蕃人若真要占山,必会先依陈正衡给的舆图探查虚实。”


    他说到这里,看了迟铎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心下已是同一个念头——守株待兔。


    图上的布防,依旧照旧,只是守在那里的,要换成他们自己的兵。


    计策既定,兵马粮草也已齐备,本该同仇敌忾,偏偏两位主事的,此刻却在帐中起了争执。吵得连武秦都被点了名,拉来评理。


    迟铎身为主将,此行本就非去不可。


    蜈蚣寨山势险要,进退只在数道关口之间。吐蕃人若真要据山为营,来路如何封、退路如何断、伏兵该埋于何处,皆须主将亲眼看过,方能定夺。军令可以传,地势却难尽述,图纸画得再细,也不及立身其间来得分明。若只在帐中听报,不过是闭门造车。这些道理,本就无人不知。可真正让被拉来评理的武秦进退维谷的,却并不在此。


    “为何非要我扮作女子?”迟铎先发难,指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裙,眉头拧得死紧。


    裴与驰神色自若,答得从容不迫:“上山的男子本就不少。吐蕃此来,占寨之时还带着老幼妇孺,若途中所见尽是青壮,反倒扎眼,易生疑心。若因此把人惊退,再等下一回动作,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连停顿都恰到好处,翻遍兵书也挑不出错来。


    迟铎眉头刚松,心里已然点头,觉得还是正事要紧。谁知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裴与驰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正好扮作我的夫人,随我一同采买年货回山。”


    迟铎:“……”


    帐中一静。


    下一刻,迟铎冷笑一声:“你把你这身给我脱了。你去换女子衣裳,我来扮你的夫君。”


    裴与驰面不改色:“我比你高。”


    迟铎立刻接道:“那我也不是什么瘦弱矮小的模样,哪似女子?”


    裴与驰闻言,竟真的略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土匪行事,本就不讲究这些。山中妇人,壮实高大些,也寻常。”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那劲瘦的腰身处略停了停,像是终于有了结论,“好生养。”


    “裴、与、驰!”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迟铎一张脸涨得通红,情意绵绵剑,再度登场。


    武秦站在一旁,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果然,这世道最倒霉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被迫听墙角的下属。


    最后……


    “狸奴,你再磨蹭,就错失良机。”


    迟铎对着门外飞了一个眼刀。隔着门板,对方虽看不见,这口气却不能不出。


    手里这身衣裳层层叠叠,系带繁复,袖口细收,行一步便牵动三处,分明是给深闺之中、不染风尘的闺秀穿的。别说下地锄田,便是多行几步山路,都觉累赘。山中妇人砍柴挑担、下田锄地,衣裳向来只图利索,哪有这般拖沓的讲究?


    迟铎越想越觉不对,心中冷笑一声,裴与驰怕不是有意诓他。


    念头方起,门外便传来声音:“我这副模样,一眼便知是寨中当家。夫人若穿得寒素,反倒惹人生疑。”


    迟铎:“……”


    行。


    这借口寻得滴水不漏。看来瘴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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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多少,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殿下。


    他只得咬着牙,继续同那身衣裳较劲。好不容易穿戴妥当,却又在发饰上犯了难。满桌的簪环珠翠,他一概不识,也无从下手,索性将发绳一解,那一头乌发便如墨缎般散落下来,随意垂在肩背两侧。


    门外脚步声渐近。裴与驰等得不耐,竟真唤了武秦去取钥匙。


    锁扣轻响,门扇推开。裴与驰迈步入内,抬眼之间,脚下却微微一滞。


    帐中灯火昏黄,一团暖光正落在迟铎身上。长发披垂,分落两肩,将原本利落的轮廓尽数遮软。平日冷面尚见威仪,此刻神色稍缓,那一双眼便显得圆润清亮,未加防备;唇角天生微翘,不言不动,也似含着三分未出口的话。


    二人本非同一种相貌。裴与驰眉骨高峻,鼻梁挺直,线条分明,如寒锋藏鞘,自有一股冷硬之气;迟铎的棱角却不甚锋利,年岁渐长,少年时的软意虽褪,下颌反倒愈见清瘦,衬得那双眼愈发清澈。此时长发垂落,遮去大半形容,只余清眸红唇,睫影低垂,映着乌发与灯色,一时竟难分:究竟是衣裳添了颜色,还是人本就夺目。


    下一刻,门“砰”然合上,快得惊人。


    武秦钥匙方递上来,脖颈才探进半寸,里头是圆是扁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觉眼前一晃,鼻尖几乎撞上那冷硬的门板。待他回过神来,门已阖得严严实实。


    武秦:“……”


    迟铎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侧目白了裴与驰一眼:“殿下离宫数月,匪气倒是见长,连门也不敲了。”


    裴与驰未答。


    他径直上前,抬手托住迟铎的下巴。面色冷肃,目光却落得极细,自上而下,一寸寸审视。


    真是一脸……猫相。


    裴与驰心中这样想着,越看越觉不耐。那双眼圆得过分,唇角又是天生微翘,分明什么都未做,只是立在那里,神色稍缓,便是一副引人注目的模样,倒像全然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


    “……作甚。”迟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裴与驰一冷着脸又不言语,他便总觉心跳失了节律,如何也按不住。


    “我不谙女子梳发之法。”迟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你若嫌难看……”


    裴与驰只回了三个字:“戴惟帽。”


    迟铎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向帐外。天色尚未放亮,西南林中雾气沉重,山路湿滑难行,这会儿戴惟帽,岂不是连脚下都难辨?


    “那般路况,你让我戴惟帽?”迟铎几乎不敢置信。


    “我扶你走。”裴与驰语气不容置喙,“再不行,便背。”


    话音才落,他已俯身压下。这一吻并不久,将要退开之时,却偏偏在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上重重咬了几下。齿间用力,直咬得那处充血发麻。


    “嘶——”迟铎低低抽了口气。尚未来得及骂人,裴与驰已面无表情地伸手,指腹重重按住那被咬红的地方。动作算不上温和,反倒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嫌那点天生的弧度太过碍眼,竟真有几分要将其按平的意思。


    折腾到最后,裴与驰似乎也失了耐性,随手扯过一条红帛,将迟铎那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一束,手法并不讲究,任由碎发垂落,遮住小半张脸。紧接着,一顶皂纱惟帽兜头罩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迟铎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他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如今再顶着这么个累赘之物,立在人群之中,未免太过显眼,岂非成了现成的靶子?裴与驰怕不是存心要看他出丑。只是这口怨气尚未来得及化作抱怨,待他一脚踏出帐外,看清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同行姐妹”,便生生噎回了肚子里,顷刻散了个干净。


    那些大头兵,衣裳倒是寻常妇人样式,只是一色高髻、满脸红粉。更有甚者,走动之间衣襟微鼓,分明是往怀里塞了两个馒头,鼓鼓囊囊,极不自然。往他身边一站,反倒显得他这副披发帛束、惟帽遮面的模样,最是妥帖不过。


    迟铎默默看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殿下方才那番折腾,简直是大恩一桩。


    若非这顶惟帽遮掩,此刻最惹眼的,怕就不是那几个红脸的“馒头精”,而是他自己了。只是这点笑意还未在心头站稳,便又很快散了。那些“馒头精”们,虽妆容狰狞,看着不像善类,脚下却是半点不含糊,一个个裙摆至膝,踩着崎岖山路健步如飞,转眼便将人甩在身后。


    反观迟铎,这身衣裳实在不争气。裙摆繁复,层层叠叠缠在腿上,步子稍迈大些便要绊住;那顶惟帽更是添乱,纱罩之下雾气沉沉,眼前一片混沌,连脚下是石是泥都分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走在薄冰之上。


    迟铎咬着牙,心中暗骂,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这穿裙子行路的本事,竟比在颠簸马背上斩敌将首级,还要难上三分。


    念头方起,脚下便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青苔。


    还未等他惊呼出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人带离地面,稳稳横抱入怀。天旋地转之间,惟帽白纱轻轻晃动,眼前那层恼人的雾气骤然散去。迟铎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堪堪攥住对方衣襟的一角。


    “我说过,”裴与驰的声音近在耳畔,“不行便背,再不行,便抱。”


    山风忽起,掀动惟帽一角。


    迟铎原本欲开口,话到唇边却生生止住。这个角度看过去,实在近得过分。


    许久不见,裴与驰的轮廓愈发深刻。属于少年的那点尚存的柔和,似在被这数月的风霜与杀伐一点点磨去,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不见半分多余软肉。鼻梁高挺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英气,与迟铎那点天生微翘的鼻尖截然不同。唯有睫毛生得极长,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层鸦青色的阴影,将眼底情绪尽数遮住,只余一抹疏离冷意。


    迟铎便这样看着,一时竟忘了要移开目光。


    裴与驰察觉到怀中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数月不见,这只狸奴越发不成体统。往日他在外,从不会露出这般神情——眼睛睁得这样大,隔着薄纱毫无防备地望过来,唇微微张着,像是下一刻便要凑上来索取什么。尤其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此刻近在咫尺,更显得不守分寸,将“规矩”二字全然抛在一旁。


    裴与驰的耐性,便是在这一刻,一点点耗尽。


    “把帽子戴好。”语气冷硬,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你若再这样看着我,我便当众亲你。”


    走在一旁的武秦耳尖一动,话音才入耳,脚下便像生了风火轮一般,连头都不敢回。他手一挥,赶鸡似的将前头那群仍在探头探脑的“老幼妇孺”往前驱了几步,生怕有人慢上半步,撞破了主子的“好事”。


    迟铎脸上一热,忙伸手按住惟帽边沿,将面容遮得严实了些,却又忍不住隔着纱悄悄去看。帷幕重重,雾气缭绕,只影影绰绰见个轮廓,终究看不分明,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来。


    山路本就难行,又是一段陡坡。裴与驰怀中抱着个大活人,步子却很稳,行走之间,连一丝晃动也无。与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不同,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全是薄而紧实的筋骨,看不出半点浮肉。


    “你放我下来吧。”迟铎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嘟囔,“这路不好走,我自个儿能行……”


    “安分些。”裴与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连自家夫人都抱不住,还当什么匪寨当家。”


    迟铎唇角一紧,下意识咬住了唇,这人……入戏太深,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土匪头子。


    那点腹中嘀咕尚未转完,耳廓忽地一热,裴与驰借着向上托抱、略作调整的空当,自然而然地偏了偏头,趁着两人贴得极近,低声将话送入他耳中:


    “……皇子妃,亦是如此。”


    话音才落,迟铎只觉胸口“咚”的一声,撞得耳根发烫。他索性闭了眼,将那张发热的脸往裴与驰颈窝里一埋,学那狸奴藏首,只求遮个严实。慌乱之间,竟将头上还戴着惟帽的事全然抛到脑后。隔着这一层纱,裴与驰原本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红意。


    下一刻,迟铎心头却猛地一紧——


    不好。


    贴得这般严丝合缝,他这点没出息的心跳声,怕是早已被裴与驰听了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