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古代-药狼案(二)[番外]

作品:《和豪门好兄弟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

    到了最后,这场秋狩终究草草收场。


    裴与驰与迟铎并辔入林,折腾了半日,除却一身寒气,便再无旁物。那只闯祸的狼,反倒成了当日唯一的收成。圣人口谕虽仍命秋狩继续,可随行羽林卫早已暗中更换布置,将禁苑围得密不透风。往日那点纵马取乐的兴致,自此散得干干净净。


    入夜,御帐灯火通明。


    兽医跪在案前,额角冷汗渗出,却始终不敢抬头,只低声回禀,说那狼所用之物并非什么新毒,也非奇药,不过是兽苑平日给凶兽提气的旧方子,只是在其中一味药上,多添了些分量。他顿了顿,又补道,照常理,这点分量也只够撑一时场面,坏就坏在那狼近来吃得太少,腹中空虚,药性一激,这才失了常性。


    话说到这里,帐中一时无声。


    圣人听罢,神色未改,只抬手示意退下,连一句评断也未置。


    若只看到这里,此事似乎不过是一桩因疏忽而起的意外。可司狱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剥,翻出来的内情,却简单得近乎荒唐。


    兽苑中负责用药的,是个叫周大文的老吏,在苑里一蹲数年,既无显赫来历,也无倚仗背景,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人。前些日子苑中恰好空出一个小缺,他四处打点,银钱没少花,话也托人递到了上头,只等吏部过章。谁知左等右等,调令迟迟不下,反倒听见风声,说那缺早被人暗中截了去。


    周大文起初并不信。直到兽苑新调来一名掌事,与他同值时,像是随口替他抱不平一般,低声道:“上头原本点了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那姓李的说了几句话,转头便改了主意?”


    周大文心里一紧,追问那姓李的有何本事。那掌事支吾其词,只含糊提了一句:“听说……搭上了吏部闻侍郎的门路。”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悄然扎进了心里。


    几日之后,又有流言入耳,前后印证,说那缺确实是被人“顶”了去。至于顶他的人是谁,众说纷纭,却都绕不开一句话:与闻相府上往来甚密。


    至此,周大文再无疑虑。


    他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只觉自己这些年的低头忍气、打点逢迎,全成了笑话。偏偏秋狩在即,负责给狼喂食添药的,正是那“仇家”李兆的儿子李小刀。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瞧着被克扣得瘦骨嶙峋的狼发愁,低声嘀咕:“狼若是动也不动,怕是要误了御前的彩头。”


    周大文见状,换了一副慈和面孔,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叹道:“你这也是没法子。巧了,我手里正好还剩些药,是上头特批的,矜贵得很。添上一点,撑过这一场便罢。”


    李小刀一闻,那药气与往常无甚分别,哪里想得到深浅,只当是救命的东西,忙不迭道谢,把周大文当成了活菩萨。周大文只笑笑,转身便走。至于药添了多少,狼会成什么样,他懒得细想,横竖他总得借端报复一次,方泄得心头之恨。


    事发之后,周大文连同李兆、李小刀父子一并被押入司狱。审问之下,周大文供认不讳,只说是为泄私愤。


    可这案子里真正耐人寻味的,却是那名在关键时候点火的新掌事。名册翻遍,没有;调令查过,也无。禁苑上下问了一圈,有人记得见过这个人,有人记得听过他说话,却谁也说不清,他究竟从何而来。事情拖得久了,问得一再反复,连周大文自己都开始生出疑心,那几句点火的话,那几次意味不明的暗示,究竟是真有人说过,还是他在愤恨与不甘里,亲手给自己造出的一场梦。


    这事说穿了,不过是周大文受了几句挑唆,为泄私愤,在药中多添了分量。


    真正扎眼的,是另一层。


    兽苑内官,连“芝麻官”三个字都沾不上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笃定地相信:只要同僚搭上了闻府的关系,哪怕是这等微末的小缺,也能被人不声不响地挪走。这份笃定,并非一人之言,像是街坊巷尾反复传唱的旧话,说得久了,连说的人自己都信了。


    御帐之内,供状呈上。


    圣人翻了几页,指腹在纸角一顿,忽地将那几张纸掷回案上。


    帐中一时无声。


    吏部右侍郎闻知年之名,竟被底下人传作无所不至。若非行之有年,又怎会传得这般顺理成章?这数月来,闻铮频频进奉的珍稀药材、丹药、熏香,至此反倒显出几分意味难明,像是示忠,又像是遮掩;像是供奉,又像是先把话堵住。


    消息传入闻知年耳中时,他当真一时摸不着头脑。


    兽苑饲养官这等人事,他往日连过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向来交由司曹循例处置。他经手的,多是铨选考功那一摊:条子递上来,例银收下去,将大头送入内帑,自己顺手留些边角。


    此事按理,怎么也牵不到他身上。可偏偏,话头已然指了过来。


    闻知年心里清楚,雷霆将至。此时此刻,任何辩白递到御前,都只会被当作狡饰。他只能连夜令吏部自查,从账目、名册一路往下翻,指望在圣人真正动手之前,将此事理出一个还能递得上去的说法。


    只是圣人的棋,下得比他更快。


    御帐深处,圣人屏退左右,只留下三皇子。


    “景恒,”圣人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与皇三子,皆由圣人亲自教养,可性情却迥然不同。太子为长,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御前,行事谨慎,凡事先看父皇颜色,再看朝堂风向。外祖闻铮、舅舅闻知年权势在侧,他却始终夹在其中,不敢自专。这样的人,坐在储位上,恰到好处,只敢为储君,不敢为君主。


    而皇三子却不同。


    裴与驰像极了圣人年轻时的模样,心思清明,胆气锋利,文武在手。圣人对这个儿子,向来多看几分,不到十二岁便赐字在身,又是最得宠的沈氏所出。沈氏的心思,他并非不知,只是自恃帝王权术在握,尚能压得住。可随着裴与驰一日日长成,那份笃定,终究生出了裂痕。


    若换此子居东宫,一旦时机成熟,这皇位,未必还能稳稳握在自己掌中。


    是以宠之,亦防之。


    只是猎场那一箭,来得太急。


    箭矢破空,兵刃无眼,局势顷刻翻覆。来不及权衡,也来不及思量利害,裴与驰策马而出,几乎是迎着箭路撞了上去。


    那一刻,没有算计,只有本能。


    这一点,圣人看得分明。


    裴与驰垂首立于帐中,神色一贯恭谨,心下已将前后因果拢了个七七八八。那只“药狼”,绝非偶然。兽苑这一线的人,不过是在分寸里偷食的蚂蚱,胆子再大,也不敢将变数往御前送。既然出了岔子,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借这点不起眼的小事,往上探一探。


    而这条线,偏偏通向吏部。


    兽苑虽小,却挂在吏部名下。官员进退、沉浮去处,皆由此出。闻知年的手脚,在圣人眼中从来不算新鲜,甚至可算一种默认。可若连这样微末之处,都成了私相授受的口袋,那便不只是贪,而是动了根。


    也正因如此,那一箭离弦之时,他没有退。


    他若不挡,箭一旦见血,便是弑君大案;无论幕后是谁,沈家都难脱干系。可他这一挡,救驾在前,其余猜测自然退后,也顺势,将自己与母族的牵连压了下去。


    没有人会为了算计旁人,拿命来换。


    这一点,圣人心里,同样清楚。


    裴与驰抬起头,只回了一句:“儿臣以为,兽苑虽小,却系着吏治根本。既有毒疮,便该剜去。”


    语气分寸得当,仍是那个爱父忠君的三皇子。


    圣人看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既如此,吏部的事,你去查。”


    一语落下,如石入水。水面依旧平静,底下的泥沙,却自此被悄然搅动。


    三皇子奉旨入吏部。他既未张扬仪仗,也不曾带刑曹差役闯署喝问,只每日按时入署,衣冠端整,坐在案后翻旧册。履历、考语、调补名簿,一页一页看过去,神色从容,倒像真是来读书的。


    吏部上下起初惊惶,人人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那点旧账忽然落到纸面上。可日子一久,见三殿下只看不问,既不点名,也不传讯,仿佛真将这差事当作清闲坐衙,那根绷紧的弦,便渐渐松了。私下里,说三殿下终究年轻,不过是个花架子。吏部的事,哪里是写在公牍上的?真要查,谁会把把柄老老实实记在册子里。此话一出,众人会心而笑。


    笑声一多,胆气也就回来了,官场那点老念头,便又活泛起来,像灰里埋着的火星,轻轻一拨,便亮了。某地主簿的职缺,照旧放出风声,价码仍是旧价,千两上下,在望北楼挂牌竞标;其余买卖,也一并回到老路上,暗里流转,如火如荼。


    却不料,还没等这群人真正松快几日,吏部里便起了动静。没有预兆,也没有风声,只是某日清晨,点名的单子递下来时,案头忽然多了一个名字。


    许清衡,考功司主事。


    这个名字被点出来时,闻知年一时竟有些茫然,只觉吏部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官阶不高,事务不重,经手的尽是些地方小缺:主簿、驿丞、兽苑之属。旁人嫌这些差事零碎,他却正好伸得进手;考语可推循例,任补可说合议,只要不贪得过分,便能稳稳当当地混在名册之中。


    更难得的是,此人名声清白。寒门出身,一举中第。初入仕途时,桌椅断脚不换,官袍洗得发白;同僚相邀吃酒,十回里有九回推脱,剩下一回去了,一盏白水坐到席散。往来之人提起他,无不赞一句“清廉”。


    可偏偏,三皇子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线头,不过数日,人证、物证一并齐全,万般抵赖不得。


    事情揭开,众人才晓得,许清衡真正栽的,并非权财,而是一个“情”字。


    原来这位许主事是个情种,且偏偏专救风尘,堪称长安第一深情。


    起初,青石桥头,细雨初落。他向一位唤作寒烟的姑娘借了把伞。这一借一还,伞骨未折,魂却先丢了。几番往来,稀里糊涂成了人家幕下之宾。谁料情意未许,侯爷先行一步,将寒烟赎了去做小妾。


    许清衡闻讯,当街痛哭,指天画地,发誓自此断情绝爱,只读圣贤书,视红粉如骷髅。围观之人无不侧目,皆道书生果然情深。


    誓言发得惊天动地,忘得却是快马加鞭。


    没过几日,他那两行清泪尚未干透,转头便在梨花树下撞见了岁晚。月牙眼,银盘脸,扶着花枝,语声软糯,举止清雅,竟比寒烟更多三分“不食人间烟火气”。许清衡一见之下,心下便有了计较,只道前缘既断,天意当是另有安排。


    于是旧誓翻篇,新情再起。于是旧誓翻篇,新情再起。方才扑灭的灶膛尚有余温,转眼又点着了房梁。老房子着火,竟还能烧第二回,且这一回,烧得更旺。


    自此,许清衡便愈发自持起来。白日里仍是那副清廉自持模样,入署坐衙,言谈有度,遇事必先讲章程、谈分寸;同僚偶有调笑,提及风月,他也只淡淡一笑,摇头道:“此等事,终究误人。”说话时神情郑重,倒像真是从红尘里洗过一遭。


    只是休沐一到,脚下却从不含糊。或是泛舟湖上,他执笔写诗,岁晚抚琴相和;或是闭门小坐,一茶一香,对坐清谈,句句不离情义、缘法与前生因果。说到动情处,许清衡往往自叹一句:“此生若不能全此一段情,仕途二字,于我何益。”


    话说得重,神色也真,可这般情深,终究要落在银钱上。


    起初,他尚觉不妥。毕竟寒窗数载,清名得来不易,怎好轻动?只是俸禄有限,风月无底,思来想去,便觉自己手中那些地方小缺,横竖只是递话走章程,若能顺手周转一二,也算成人之美。于是先替人说情,再替人递名,话说得极含蓄,银子收得也极谨慎。事成之后,仍要感慨一番:“此非为财,不过权宜。”自觉情有可原。


    一次既成,第二次便顺手了。再到后来,连权宜二字也懒得再提。反正卖的是缺,又不是卖官;反正官阶不高,也碍不着朝纲。如此一番自我宽解,倒叫他心安理得起来。


    至此,白日里仍谈清风明月,夜深后却细算银钱往来;案头一边堆着策论考语,一边压着账目收据,摆放得整整齐齐,互不相扰,倒也井然有序。


    而情书,更是写得勤。一封封写来,情真意切,动辄便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写到比翼连枝,论证来论证去,竟郑重其事地断言:古往今来,世间情深者无数,却再没有一对,能比得上他与岁晚这般相知相许。


    字字如策论,句句似奏章。


    岁晚看得多了,只笑不语。许清衡却愈发笃定,暗道此情若不成,必是天道不公。


    谁料天道尚未下定论,他先输了。


    清风馆里来了位新恩客,年少多金,谈吐风流。岁晚抚琴,他执扇相和,三两回照面,情意便已分明。那一夜,岁晚脸上泛起的红晕,比许清衡当日当街哭寒烟时,憋红的那张脸,还要再艳红几分。


    岁晚是个爽利人,断事从不拖泥带水。


    “情意我知。”她道,“只是这世道,情字最不值钱。银钱也好,相貌也罢,你终究是差了一截。”


    话既出口,便再无回头。


    许清衡闻言,只觉胸口一闷,羞愤交加,当即在门口发下重誓:“从今往后,再不上这个当了!”只是誓言出口,人却转身进了望北楼。


    酒一杯接一杯,旧事一桩桩翻出来。越喝越觉自己一片真心,竟被这世道辜负。喝到后来,索性拉着店小二,将卖官的来路、收银的数目、给岁晚买的钗环细软,连同那点自觉感天动地的深情,一并倾吐出来。说到动情处,还不忘叹一句:“我这人,旁的都不图,只图一个情字。”


    那小二听得认真,记得也牢。不出两日,“许主事鬻官求红粉”的话,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许清衡起初死不认账。直到司狱的门打开,账册一对,情书一摆,再牵出兽苑、主簿诸事前后印证,这才发现,原来情也是假,清名也是假,只剩银子是真的。至此,许清衡方知,自己那套自圆其说的道理,终究是说给自己听的。横竖,是不能站着从司狱里走出来了。


    迟铎翻着查抄出来的那一匣子酸诗,牙根也跟着发酸。这文气,倒与某位殿下颇为相得。只是论到气派,许主事终究落了旧套:才子佳人翻来覆去,不过陈腔滥板。哪里像那位殿下,偏要剑走偏锋,自盘古开天辟地起,死磕“书生戏狸奴”这一门冷到不能再冷的营生。满长安掰着指头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真真是放眼无对手,他若不认第一,身后连个敢叫板的第二都难寻。


    至于那位横空出世、貌赛潘安的“阔客”究竟是谁……迟小将军捏着账本,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望北楼,从来不是寻常酒肆。


    自他先前捻酸,讥三殿下私帑有限时,便已晓得这楼子的根脚。那点酸意一触到“望北”二字,立时便压了下去。裴与驰未赴边境之前,便已着手筹建此处。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在闹市,只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去处,来往的尽是些爱装斯文的官吏书生。


    楼里掌柜名唤沈浮云,常年惟帽遮面,自称幼时坠车毁了容。偶有风吹起纱角,露出的下颌果然疤痕累累,狰狞可怖,旁人见了,也就信了个十成十。


    可迟铎知道,那张脸底下,原本另有一张。


    前监察御史的幼子,昔年与裴与驰同窗共读。后来父兄蒙冤下狱,满门待斩。偏偏那时裴与驰不过十余岁,却敢偷天换日,用死囚顶名,将人从鬼门关里拽出来,塞进亲卫营中。那少年也是个狠角色,为断旧路,拾石自毁容貌,改名换姓。


    如今这望北楼立在明处,做的是迎来送往的风月生意;暗地里流的,却是三皇子的耳目与私财。长安官场多少银钱去向、枕边话头,从这楼里过了一遭又一遭,旁人至今仍是无知无觉。


    许清衡常带着岁晚来此行风雅,挥金如土。账目一翻,与其俸禄天差地别,便是铁证。


    为将人证物证钉死,三皇子合上账本:“我去一趟清风馆。”


    话音未落,家里那只狸奴立时变了脸色。


    “不许。”


    裴与驰抬眼:“为何?”


    迟铎冷着脸,字字咬紧:“去那等烟花腌臜地做什么?”


    “查案。”


    “查案也不许。”


    迟铎并非不信他。


    ……只是,实在信不过他。


    那人若真肯放下身段去风流,清风馆里其余那些恩客,怕是连给头牌提鞋都轮不上。更何况他心里明镜似的:若换作自己去,裴与驰那头好歹还有武秦那根木头盯着;可若叫裴与驰亲自上阵,他连个能看得住的人都找不出。


    原本还盘算着,一人扮作小厮,一人装成公子,唱一出双簧。奈何无人通晓江湖易容之术,左看右看,这两人谁也不像个伺候人的,计议只得作罢。


    二人对峙半晌,迟铎终是把心一横,冷着脸拍板:“我去。你让武秦跟着。”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眼底似笑非笑,终究没有再争。


    于是武秦随行,名为护卫,实则眼线。


    迟铎硬着头皮,披挂登场。


    清风馆内灯影昏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甫一踏进门,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随即展开折扇,半遮眉目,扇骨稳稳当当横在面前,恍若临阵举盾,谨慎自持。隔着三张桌案坐定,迟铎脊背笔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紧扣,举止端凝,如圭如璧,整个人端得仿佛一尊新搬进来的镇纸。目光放得极规矩,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连抬眼的角度都掐得死死的,真可谓目不斜视,非礼勿视,绝不多看一眼。


    偏偏这般作态,落在清风馆一众姑娘眼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正经。旁人进门,眼神先行,未坐先看,恨不能顾盼生辉;他倒好,扇不离面,手不外放,进退有度,分寸森严,想挽臂的无处可挽,想贴身的连个衣角都够不着。几次试探下来,姑娘们反倒生了敬畏之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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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隔着半步说话,不敢越雷池一步,唯恐一时失礼,唐突了这位浊世中难得一见的佳公子。


    岁晚便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的。扇面间或露出的半截眉眼,英挺冷冽,叫人移不开目光;更难得的是,这位公子举止端方,与她对坐,只谈琴茶,不涉风月。她抚琴,他便侧耳倾听;她换曲,他便轻声称妙;言辞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竟真像是来听一场清音,而非入这烟花地。


    几次往来下来,迟铎所用的,全是裴与驰私下里哄逗他时教的那一套。话本中那位“俊书生”该如何温言软语、循循善诱,何处该止,何处该留白,又该如何端出一副坐怀不乱、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他一字不差,尽数照搬,生生套在自己身上。


    说话时语调平稳,不疾不徐;神情克制,收放有度,连眼神都掐着分寸,只落在她眉梢眼角,点到即止,从不越界,更不肯往下多挪半寸。


    谁料成效竟出奇地好。


    岁晚听得目光发直,原本见惯风月的心思,竟被这一派“近而不犯”的温存搅得乱如擂鼓。她越看,越觉这人不同;越不同,越舍不得放手。


    至最后一次相会,琴声渐歇,室内只余香炉轻烟。岁晚忽然起身,提壶为他斟了一盏残茶。灯影摇曳之下,她指尖微颤,壶嘴在杯沿轻轻一碰,方才稳住。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只一下,便立刻收回,像是生怕惊着了他。


    语声低柔,含羞带怯:“公子若不嫌弃岁晚蒲柳之姿……这些年迎来送往,倒也攒下了些体己,自赎其身,并非难事。”


    她抬起头来,那双含情目直直撞进迟铎眼中,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若能与公子结成连理,自此洗手作羹汤,纵是粗茶淡饭,岁晚亦是甘之如饴。”


    武秦原本低头在旁伺候,听得这一句,眼睛倏地睁圆了。


    完了。


    这下可怎么回禀?人是奉命盯着来的,距离也盯了,酒也盯了,分寸也盯了,偏偏没盯住这一步——终究还是没看住皇子妃。


    他下意识往迟铎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这话若如实说,三殿下会不会当场把剑鞘拍他脸上;若不说,回头事情捅出来,怕是亮的就是剑来。


    迟铎此时却顾不上他。他捏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杯中茶水微微一晃,险些溢出。


    不好。


    这出戏,漏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迟铎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三殿下那些话本里的桥段,忽然就想明白了。那书里写的,从来都是狸奴先动情分,日日贴身痴缠,低声软语,百般不舍;书生安坐不动,自持清高,几番推拒,几番拿乔。待到情意逼至眼前,书生再叹一声“也罢”,仿佛被缠得没了法子,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


    书里从来没有回绝。


    因为那没脸没皮的书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绝。


    迟铎这才明白,他今日照书来演,本就注定演不到回绝这一折。


    眼见岁晚又要近上半寸,迟铎只觉后背生凉,猫毛尽竖,忙握拳抵唇,咳得山响,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摆出一副病气缠身、唯恐唐突佳人的正人君子模样。


    只是为着那本要命的账册,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去拼凑裴与驰那本《俊书生欲擒故纵戏狸奴》里的章回套话。


    “岁晚姑娘情意深重,在下……”迟铎垂下眼帘,声音艰涩。旁人看来,是情深难言;实则是词句背得不全,心下正虚得紧。


    “……唯恐辜负。只是我本为天家办事,身若浮萍。眼下事涉甚广,天家震怒,若我不能全身而退,恐怕……”


    他略一停,才道: “反倒误了姑娘一生。”


    这话一出,岁晚果然花容失色,双目立时含泪:“何事竟凶险至此?”


    “姑娘有所不知。”迟铎放低声息,眉眼间带了三分忧色,那神态,分明是学足了某位殿下惯常的逗哄他的路数。


    “近来吏部不安,有人胆大包天,暗中鬻官卖缺,坏了朝纲。线索层层递进,查到末了……”


    他顿了顿,才道:“正落在你那位旧识,许主事身上。”


    话音落下,他分明觉出岁晚身子微微一僵。


    迟铎见势,顺水推舟:“那许主事行事隐秘,若无确凿的银钱往来账目为证,便动他不得。我若拿不出实据,上头怪罪下来,治我一个办差不力、诬告朝官之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


    他说到这里,适时住口,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摇,在他,是掩饰词穷;落在岁晚眼中,却成了眸光低垂、长睫微湿,仿佛已在为一场生离死别做准备。


    迟铎暗暗吸了一口气,终是抛出了那句压箱底的话:“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缘,听卿卿抚琴了。”


    这两个字,向来只在裴与驰嘴里听过,他平日听着便觉臊得厉害,不料此刻出口,却重若千钧。


    话犹在耳,一册密密麻麻的账簿,已然递到了他掌心。


    迟铎接过账册,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却并未立时收起。他合上折扇,轻轻搁在案侧,抬眼望向岁晚。灯影之下,眉眼分明,脸生得极好;只是目光依旧规矩端正,不偏不倚,直视过来时,反倒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


    “姑娘今日相助,在下记下了。”他开口,“此事一了,清风馆这道门,姑娘不必再踏。”


    岁晚一怔。


    她在风月场里见惯人心轻重,今夜也早已明白,这位公子所求,从来不在她身上。原本便已备下了几分应对,或被推辞,或被敷衍,或被几句好话轻轻带过,左右不过如此。


    却偏偏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迟铎已然抱拳,一礼到位,转身便走,没有多留半步。


    英俊潇洒的迟小将军,取物证如探囊取物,可人一回来,脸色却半点不见喜气,反倒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酸意。


    他一面暗自惊叹三殿下这等市井趣味,竟当真有人照单全收;一面心里又止不住地泛酸,那人平日里这般娴熟的风流手段,莫不是背着他,早就操练过千百回?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殿下那些话本子,往后还是少写些。”他将账册往裴与驰手里一塞,力道不轻,语气更冲,“那岁晚姑娘听了几句,魂儿都快飞了。我倒不知,殿下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他越说越恼,牙关咬得死紧,冷声又补了一句:“也不知殿下是情种转世,还是与人周旋久了,竟这般顺手。”


    裴与驰却没给他半点回应,只垂眸翻着账册,对这些话置若罔闻,神色冷淡。


    武秦立在一旁,仍是那副木然模样,心里却暗暗叫苦:平日里靖武伯但凡捻酸,殿下向来求之不得,立时便要逗着哄着,把人惹得更恼;可这一次,殿下却连哄都没哄,多半与自己方才那番回禀脱不开干系。


    清风馆中种种,他已一一禀过:起坐进退如何,分寸拿捏如何,相隔几案,目光如何收放,俱不敢漏下半分。哪些地方该说,哪些地方该略,他心里原本也有计较,只是话说到末了,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


    “……靖武伯临别时,还唤了那岁晚姑娘一声卿卿。”


    话一出口,他忙又把重点往回拽:“只是为取实证。那姑娘这才肯将私记账册交出,绝无旁意。”


    至于皇子妃替人赎身,又在那姑娘老家为其置宅一事,他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那点心软与周全,原是难得的仁厚之举,放在旁处只该称道;只是偏偏牵扯进了殿下的风月心思,便不宜再摆到台面上说。


    内帷之事,一旦落到公议里,少不得要算他一个看护失当的罪名。


    武秦只觉肩头一沉,索性闭紧了嘴。


    这等事,自有皇子妃去哄。


    裴与驰翻账的手,在半空顿住。指腹按在封皮上停了片刻,才又慢慢翻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那点冷意,自眉梢悄然落下,


    平日里,这只狸奴对他连半句软话都吝啬,如今不过几日,倒敢对旁人唤起了卿卿。


    若叫迟铎听见他这番心思,只怕当场便要气笑。什么叫“平日里没好声气”?他日日被逼着念“裴郎”、唤“相公”,念得耳根发烫、牙根发酸,还要他如何好声好气?他没拔刀,已算给足了殿下面子。如今不过查案权宜,三殿下倒先冷了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发见长。


    房中酸气与别扭,既起,便有去处。


    吵也罢,闹也罢,气息一缠,津意自生,春在枝头闹,颜色不须描。


    案子查到这里,裴与驰便不再往前探。账册收好,供词封存,该递到御前的递到御前,该落进卷宗的落进卷宗,多余的一笔都不肯沾。望北楼里还藏着多少腌臜,他仿佛从未见过。圣人要他查的,只此一桩;旁的,小闻相该不该倒,药狼之局背后是谁,自有圣人裁夺。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一把奉旨出鞘、用过即收的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