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师尊

作品:《灵官和山鬼

    怜州渡步伐轻慢,右手按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慢吞吞说话:“如果你的陨落引发天道崩塌,三界秩序失衡,那么我就把心脏给你,但你得保证外面的仙人全都安然无恙。”


    “你我修为、识海会融为一体,我所见亦是你所见,不必担忧我言而无信,你依然会看见你熟悉的人,包括青冥真君。”


    “那我会觉得恶心。若融在你身体里,用眼睛看的是我,用脑子想的是我,明明全是我,却受你所控,很恶心,不是吗?有没有办法直接将我杀死?”


    帝尊怀抱双臂,若有所思,然后摇头:“恐怕不行,你我本就是天地所生,融在一起就像清水兑进清水,得到的还是清水,我可能没办法磨灭你的意志。”


    怜州渡拽开胸前交领衣襟,扯乱雪白的里衣,浸染的血迹鲜红刺目,五指重新伸进胸腔内,漆黑的双眸炯炯盯着帝尊,逼视着他,勾起唇角,声音冰冷无情:“如果能时刻看见青冥真君,倒也不算坏事。不过我想问你,拿到这颗心脏你打算怎么吃?煮熟了还是凉拌?”


    心脏受损,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半戏谑半阴鸷地盯着帝尊。


    帝尊很快用一句话激怒了他可能的伪装:“如果你想时刻看见青冥真君,好办,我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代你去疼他,我可以比你做的更好,更爱他。”


    怜州渡一下顿住脚,楞了半晌,然后对爱人的占有欲很快冲上脑门,无法冷静下来。


    “他说屁话呢,别听他的!”钟青阳解去反噬后立即调息凝神,闻言睁开眼怒瞪帝尊,心惊帝尊这是厚颜无耻心狠毒辣,还是纯纯的天真无情,怎么能这种话都说出来。


    钟青阳的声音像一股清澈的灵流,怜州渡冷静下来,继续蹒跚向前。


    “你把九州毁的面目全非,哪还有脸见诸神和万物生灵,若不是我技不如你,真想把你绑在蛟龙背上把整个九州逛一遍,看看他们如何骂你,骂你德不配位,骂你道貌岸然。说什么心怀苍生,都是狗屁,你活的越久,苍生在你心里就越遥远,天地生你,当你心里只有自己时就不再适合这个位置,如果不是你心思歹毒操控这一切,白蜺早就应该把你取而代之,逆天而为,终有报应到你身上的一天。”


    帝尊朝他迎面走来,淡然地笑着:“咬牙切齿的,很不甘呐!我来告诉你怎么吃!撒上盐腌上几天,再用碳火慢慢熏烤,最后用此刀切片,慢慢吃!”


    剔透淡蓝的剔骨刀出现在帝尊手里,绕在食指上悠悠慢旋。


    帝尊很懂如何激怒人,怜州渡又气到发怔。


    “盐腌、碳熏,少说也得三天,”目光上下打量帝尊,夹带少许鄙夷不屑,“你如此苍老,能等到吗?”


    帝尊敛了淡而无味的笑。


    “否则就不会急不可耐叫青冥真君立即回归天界。我想,我现在走得慢你都有点心急吧?那我猜,如果我跟青冥在此陪你一年半载,你会不会自然凋零啊帝尊?”


    帝尊打个响指,冷笑一声,“注意你的言辞,伏辰!你我快要变成一个人,心平气和一点,否则我忍不住想好好对待你心爱的人。”


    怜州渡回头一瞥,钟青阳又被烈焰烧灼,受那一剑的反噬,身体蜷缩成一团,忍着不吭声。


    “住手!”


    怜州渡一声暴喝,整张脸都狰狞起来,咬碎后牙槽,从胸口扯出一把长剑,两指宽,纤细笔直,血淋淋、清凌凌泛着银色寒光,突然带剑奔跑,迅猛急切,瞬间挪动到帝尊跟前。


    帝尊连躲带避腾空而起,双眼闪过惊诧,正待施法困住此人,身体倏地失重,又一空,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有多少年没体会过疼的感觉,帝尊握上刺穿身体的长剑,疼的感觉清晰铭刻,通过血液、筋脉绵绵密密送往全身,让他有种飘忽眩晕的感觉。


    无拘子和怜州渡打在身上的是虚假的疼,唯有此剑下的触感刻骨铭心,原来疼痛也能让人身心愉悦。


    帝尊咧嘴笑了,唇角有血丝留下,淌过漂亮的下颌,用指头慢吞吞擦去血迹,开口问:“你真以为此剑能杀我?”


    “那就请你检验它的忠诚。”手腕一转,捅进心口的利刃旋转一圈。


    血肉被搅动的声音在空茫混沌的天地间震耳欲聋。


    帝尊呕出一口血。


    “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你能把攻击你的神力反噬回法器原主身上,但这把诛妖大剑,是你亲赐给斗部用来降伏我的兵器,它是你的东西,它的主人是你。”


    帝尊低头看一眼本命剑“清静”,抵着剑向前两步,雪亮的剑身从背后露出长长一截,“既然是我的东西,你就这么肯定它能杀我?”


    怜州渡双手握剑,朝帝尊体内又推进一寸,利刃和血肉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稳住心神,望向帝尊身后的虚空,环视一圈,冷峻开口:“如果在外面,或许此剑伤不到你,但你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我带进你降世前的世界。毁掉扶桑树顶多伤你三分,而这里才是你的命门,你的大意就是把我拉进来,因为我也有这么个混沌的天地。”


    “那么,”帝尊平静地问:“回到混沌天地,哪里才是我的命门?你想怎么杀死我?你杀了我,你就离不开昆仑,就无法跟你的意中人隐居遁世,你杀了我,天下必将大乱,生灵涂炭,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乖一点,听话一点,一切还都能商量。”


    “没得商量!”钟青阳嘶吼一声,伏在地上往这边爬,“别拿生灵威胁我们。伏辰一样能成为至高无上的神明,他会比你做的更好。”


    帝尊轻戳怜州渡拿剑的手,“你愿意吗?”


    利刃又推进身体,帝尊蹙眉。


    “我愿意,有青冥作陪,我什么都愿意。”


    “瞧,原来你并不是心甘情愿交出心脏,刚才谁在痛哭流涕要交出全部心脏,真藏不住一点心思。那么,该我来惩戒你们了。”


    帝尊竖起两指,慢慢靠近薄薄的两片唇,笑道:“你们还有机会后悔,要不就灰飞烟灭。”


    钟青阳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足勉强能站立。


    两指离苍白的唇更近,双目一转不转盯着伏辰。


    怜州渡恍惚又置身在更深一层的虚空里,眼中只有帝尊的唇和愈发靠近唇的两指,他听见念动咒语,四周燃烧起来,雪白朦胧的空间被大火吞噬,又听见凡尘生灵的凄惨哀嚎,山崩地裂,江海翻涌倒流,整个九州都身处水深火热。


    咒语声音越发清晰,像帝钟摇出的古老歌谣,苍凉悠远。


    “你离不开昆仑,你必须站在齐云丘上镇住天地的动乱。”


    怜州渡渐渐松开握剑的手。


    不对,这里是帝尊眼底的世界,他在迷惑人,不能迷失在这里,你也有一样的混沌世界,为何被他所惑。


    怜州渡突然合起双掌,从掌内引出浩瀚法力,都是天地所赐,做“父母”的又怎会厚此薄彼,你能制造幻境让我走不出去,那我也能将之毁掉。


    双掌忿然推出。


    轰隆巨响,剧烈的颤动从脚下开始,又传至手腕,怜州渡睁开眼。


    眼前还是他用剑刺穿帝尊的场景,一切都没变,唯有此间混沌开始融化、坍塌。


    串在剑端的帝尊,苍白的不止是唇,还有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的双掌震碎了帝尊的老巢。


    元气大伤的帝尊攥住利刃,奋力一击,将之斫断,然后抽出体内长长一截剑身,举到眼前看了一下,凄然一笑:“我被自己兵器所伤?”


    把断剑甩在怜州渡脚下,茫然不解盯着他,“你我是兄弟,你怎能杀我?”


    “你杀了同样是你‘兄弟’的白蜺。”


    钟青阳:“……”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帝尊摊开沾满血的双手,认真仔细打量,自言自语道:“这就是血肉疼痛的感觉。万万年,我活得浑浑噩噩,没有感觉,没有疼痛,唯有回到这混沌里才能找回一丝有血有肉的感觉。伏辰,我很羡慕你呐,还这么年轻。等你有了无尽的寿元,也会跟我现在一样感受,谁都逃不掉。采薇仙子不就是无法忍受漫长枯燥的命运,才陨落在桃花山。”


    怜州渡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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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颓废萎靡的帝尊,心里发憷,戒备地退后几步,驳问:“你为何不学她?”


    “我学她?为什么学她?我有你啊,你是我的延续,有了你,我就能重新开始,什么都是新鲜的。”


    怜州渡凌然怼回去:“天地让我取代你,而非延续,认清现实吧。你已重伤,而我,还有打出最后一掌的法力。”


    帝尊无神的双目渐渐泛起神采,“如果是这样,那就一起死,整个天地一起毁灭。”


    钟青阳:“……”


    怎么都一样疯癫,动不动就想同归于尽,不知他们的兄弟、自己的师父白蜺,是不是也如此极端。


    “伏辰,提防他。你有没有逼入绝境自毁的神通,如果有,他也一样。”


    怜州渡浑身一颤,迅速看向帝尊双手。


    涂满鲜血的手,能画出一个凶唳决绝的法咒,他可能真的有毁掉天地的实力。


    帝尊突然合掌,清脆的声音响彻耳边,像滴进幽潭的一滴水,“嗒”一声在白色混沌里悄悄爆开。


    怜州渡往前狂奔,伸长手臂,要阻绝帝尊拍向大地的一掌,只要带血的掌没拍向大地,一切还能挽救,他伸长手,步伐急切,从没如此心急过,比那么多年每次见青冥真君都要急,但还不够,帝尊的行动太果决,来不及,他怕来不及。


    看见帝尊毁灭的一掌,钟青阳神魂都色变了。


    混沌之外已经是满目疮痍,这一掌下去,可能真的灰飞烟灭,万事万物是否能回到上古大神盘古开天辟地之初。


    如果不能救下万物生灵,那么一切回到起点也好,重新再来一遍!


    “青阳!”


    是白蜺的声音,是师尊!!


    钟青阳仰头寻找,追随着温和平静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慈祥,比他每一个师父都温和多了。


    “师父,师父,你在哪?”一道暖流从脚底贯穿全身,钟青阳微微发抖激动,“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乖徒!”


    “真不是帝尊给我造出的幻境?”


    “挺谨慎的呀,那为师跟你说个秘密,若我说的对,我便是真的。”


    “什么秘密?”


    “为师当年在密林捡你,你没穿衣裳,光不溜秋瘦不拉几一个小孩,为师拍上你的头,你当时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你哭了,用我衣裳擦泪!”


    钟青阳大恸,跪在地上泪流不止,恳求道:“请师父现身,弟子实在不孝!”


    白蜺声音轻的像秋日高天上静静飘过的白云,温柔地宽慰:“什么孝不孝的,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年完全想不到在我之后还会有条小龙降世。眼下没有时间了,我教你封印帝尊。”


    “师父,你在哪,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摸摸心口,我藏在你心口,我无手无脚,只能借‘亲兄弟’伏辰的灵气活片刻,等解决这里的小事,为师就安安稳稳温养神魂去啦,到时候为师给你报仇,一定把南影犯下的错给你弥补回来。”


    “师父!!!”


    “快去救小龙,他接了帝尊那一掌,撑不住的。”


    被师父抚慰过的战栗神魂渐渐平息,钟青阳睁开眼,立即踩出五花八门阵,纵横交织的金线迅速平铺整个虚空,在朦胧的白壁上留下金灿灿的光芒。


    他跳至天元位,按白蜺指点的顺序,从脚下开始,经线上数七点,再向左边的纬线上数七点,返回头再回到经线,直至圈出一个方形,会跳出一样法器。


    右手搭上脚边的经线,法力从掌心放出,依着经纬线走出一圈忽明忽暗的红光,被法力圈出的方形刚闭合,霎时红光冲天,几乎从破帝尊这混沌空间。


    帝尊凌然看过来。


    怜州渡以胸膛挡住刚才帝尊的力道,半死不活抓着他的手不给他再拍第二掌的机会,这会也僵硬地转过头。


    冲天红光中,是一截剔透漂亮的白骨。


    帝尊狰狞失色。


    怜州渡目瞪口呆。


    这截白骨,他们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