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五雷老鬼被白骨诱惑，将之丢下初生潭，诞生了一条龙。


    但此骨头又有点不一样，如果诞生小龙的骨头是腿骨，那么，红光里的应该是臂骨。


    像有更高的神明在前指引，怜州渡从半死不活变得庄重严肃，帝尊则缓缓直起身，迈出僵硬步伐朝玉骨靠近。


    红色纯净的光芒照在那二人身上，触摸他们，引领他们，走向他们眼里久远的故乡。


    钟青阳虽弄不懂中间玄奥，还是依白蜺的话，暴喝一声：“收！”


    红光四射，如爆开的烟火，将那二人缠绕起来，变成一缕轻烟急速往玉骨里收拢。


    怜州渡竭力抗拒着那股奇怪的牵引力，五官扭曲变形！


    钟青阳惊愕地看着眼前遽变，玉骨为什么连怜州渡一并吞噬，不应该是帝尊吗？


    师父给的是什么点子？


    如果他们都被收进玉骨，外面的天地还在大乱，与自毁有什么区别。


    他踩着经纬线向怜州渡冲去，伸出手，大声呼喊。


    五花八门阵被他拉的很长很宽，每一个格子都隔着千山万水般，他的声音很久才传达怜州渡耳边。


    玉骨的吸力太强，强到两个天地生人都无法抗拒。


    “伏辰，拽住我的手，把手给我，快——”


    怜州渡的身子逐渐透明，成了轻烟山岚，依旧拼命朝钟青阳递出手，眼里汪着泪，没办法擦，视野模糊到快要失去钟青阳的身影。


    深深的恐惧缠的肺腑无法喘息，他明白这截白骨在把两个天地生人送回原点，回炉重造，再也回不来，比沉睡在黑暗里更远离钟青阳。


    为什么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回归起点，舍不得，一点都舍不得。


    舍不得钟青阳，甚至舍不得与他斗了几百年的诸神。


    “求你，青冥，拉我一把！！！！”


    钟青阳无比绝望，帝尊的身体已被玉骨吞噬，还留一截雪白的衣袍挂在外面，眼见最后的白袍也消失，下面就是怜州渡。


    钟青阳肝胆俱裂，往前跑，再快一点，一定能拉住小龙。他使出所有力气，青筋暴起，眼泪也跟着出来。


    “渡儿，再坚持一下。”


    温和有力的指头勾住怜州渡逐渐虚化的中指，两指瞬间勾缠在一起。


    又搭上怜州渡肩膀。


    怪象突然发生，怜州渡轻烟一样身体在钟青阳手下开始变成实体，变回原来模样。


    钟青阳一把薅起怜州渡肩膀，飞速向外掠出数丈，离玉骨远远的。


    两人喘息连连，惊惧地盯着渐渐收拢的红光，悬在半空的玉骨如此迷人漂亮，任谁都会多看几眼。


    最后一缕残光也消失在玉骨上，天地开始变色，头顶被黑暗笼罩，外面大概因为失去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而日月不明了吧！


    怜州渡瘫软在钟青阳脚边，慢吞吞、有气无力抱上他的腿。


    “这是结束了？”怜州渡扬起惨白的脸，后怕地问，“为什么你靠近我，我的身体就变实在了？”


    钟青阳剧烈起伏的胸口还不能平静，随口瞎猜，“可能玉骨嫌我污秽！”


    蹲下来紧紧搂着怜州渡，头抵他肩头，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刷四肢，接着无力倒下去，枕在怜州渡腿上，双目微阖，脸上是淡淡的笑：“是师父封印了帝尊。下面的残局你能搞定吗？”


    “你呢？”怜州渡摸他冰冷的脸，急问，“你跟我一起镇压外面的扶桑。”


    “我没力气了渡儿。大道乾坤术，法力透支的厉害，我可能要睡上十年。”目光下移，见怜州渡也伤的支离破碎，心疼叹息：“不能给你疗伤了。往后你必须把帝尊造成的伤害都补救回来。”


    “可是，没有你——”一滴泪砸落钟青阳鼻尖，怜州渡赶紧抹干双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怎么做，但你要早点醒来！”


    这些天，这些年，他可能实在太累，遂靠近耳边轻声叮嘱：“睡吧，好好休息，醒来后一定是片全新的天地日月。”


    “嗯，信你！”


    钟青阳缓缓合上眼。


    怜州渡用断掉的“清静”剑劈开周围快坍塌的虚空，赫然出现在扶桑古树前。


    还在与扶桑抗衡的神仙和虫子大军突然停下动作，望向古树拦腰折断处刚爆开的白光。


    怜州渡抱着钟青阳从炽盛的光芒里走出来。


    刚才诸神身上都流淌着异样的暖流，头顶翻涌的黑云退开，雷声突止，清透的星河重新铺在夜空。


    他们都有预感，走出来的不再是天界追杀三百年的妖孽，不再是彷徨无措逃窜三百年的小龙，他现在是万灵之主，是昆仑山之主，他当恒远踩在齐云丘上。


    怜州渡一一看过眼前诸神，把钟青阳轻轻丢给神兽上的程玉炼。


    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一个人面对参天巨树，展开双臂，骤然合掌，这棵通天彻地活了万万年的神树瞬间化成璀璨光芒，红绫里的碎光争相涌出来，二者相合，最后一次映亮黑夜，天河跟着黯然失色。


    时间静静流逝，铺散在浩瀚夜空的光芒终于凝聚成一点，回到怜州渡手心，把整个人都拢在清辉里。


    峡谷忽传出一声清脆的凤鸣，婉转悠扬，接着万山齐应，天地轻轻颤动。


    这一刻，河倾月落之际，破旧立新，新一任神明取代上一任，交接成功，完成传承。


    东方，辽阔高远的夜空开始出现橙紫色朝霞，绮丽无比，在彩锦之下，一轮生机勃勃的朝阳慢吞吞爬出山峦，弥天大夜终于褪去，慢慢落幕。


    怜州渡转过身，长长的青丝随风扬起，衣带当风，站在倾颓的齐云丘上，睥睨着跪成一片的众神，听他们山呼恭贺！


    齐云丘在他抬臂挥洒间隆隆运作，很快就声势浩大的恢复原位，重新矗立天地。


    这座山，今后是托起他成为万灵之主的基石，也将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但愿钟青阳能早点醒来，不让自己那么孤寂。


    三百年，挺不容易啊，可为什么没想象中高兴。


    怜州渡从程玉炼手里接过沉睡的钟青阳，扫过凌乱狼藉的峡谷，第一次行使万物之主的权利，冷峻下令：“叫宇风道君过来！”


    宇风挺挺腰杆，舒展四肢，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过分苍老，从容走到怜州渡跟前，“圣君叫小神来，不知有何吩咐？”


    她抬眼瞥一眼新君怀里睡到人事不知的人，呼，幸好有远见认此人做弟子，谅这姓怜州的也不敢拿意中人的师父开刷。


    怜州渡把人托在左臂，让宇风伸出手掌，将一波雄浑的法力灌她体内，等一阵眩晕劲过去，得了法力的宇风也飞快恢复如初。


    “五位道君死伤四个，眼下只有你身份尊贵、法力高强，这个烂摊子就交给你了，需要的人力物力尽管跟相佑、雷霆二位真君借用。若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今后就来齐云丘山脚给我传话。”


    宇风战战兢兢：“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先替我代管三界，直到白蜺复活。”


    “那你呢，做什么去？”


    “我——”看一眼怀里人，又扫过雄奇的高山、苍茫低矮的青天，“我要做的事很多，九州这场无妄之灾需要我恢复，再救活南影、云摩焰，陨落的神仙能救活的我尽量救，然后，我就陪着青冥真君睡觉。”


    把那么神武高大的人抱在怀里，跟抱个娃娃一样轻松，来回调换姿势，宇风又想避开目光又觉得新奇，矛盾半天终于发话：“你把他放下行不行，他不止是睡了，还昏了，来回颠倒小心伤他脏腑。”


    “哦！”怜州渡立即把人平放在地，然后盘坐在旁边。


    “你说的几件事得耗费不少神力，光是收回扶桑树延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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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州的根系就得十来年，再救活南影，少说得百年，你纵是天生神力，这庞大的工程得把你熬干吧。”


    “无妨 ，我很年轻。我一定在青冥醒来之前做好这些事，然后和他去蛩国迎回白蜺的元神，到那时我就能轻松卸任了！”


    “这么说，你不愿——”


    “当然不愿。”


    “好吧，小神明白。还有没有其他事吩咐？”


    “有。”


    不远处是正在巡查伤员情况的程玉炼和雷霆，二人伤情还算客观，都不愿过来面对新君。一来在战场受伤的伤员确实需要他们照顾，二来他们也确实不敢直面刚即位的新君。


    只好站在远处假装很忙。


    “让他俩去把百禽山的梨树挪几株来。”


    吩咐完毕，怜州渡就抱着钟青阳冲向崖巅，那个离地万丈，离天也看不到尽头的高崖，再也没下来。


    *


    崖巅可能很清寒，但有人作伴，心就没那么容易结冰。


    昆仑山大战后，天界秩序一切照旧，受这场无妄之灾牵连而陨落的小神魂魄都被春华仙君暂时收纳在偃骨匣内，等待将来的某一天，能横空出世一位更强大的神明，把他们从黑暗重新引向光明。


    空出的仙位，参照云摩焰登仙的步骤，宇风迅速从凡尘点拨一群在这场浩劫里为大义英勇献身的人，当场成仙封官。


    覆地大阵随帝尊陨落很快就失去威力，几十条地龙因长久抵抗大阵威势无法复原，全部原地化成高山雄峰，后来有小神仙清点地龙数量，从高空俯瞰，无数条地龙化成的山脉如人体的经络，蜿蜒盘桓在九州大地上。


    趁乱冲出地狱的恶鬼邪秽横行世间，斗部和雷部通力合作，整整除乱八年，才将九州瘴气涤荡、妖乱肃清，天下一片宁靖。


    西极荒芜的旧宫殿焕然一新，枯败两千年的梨树竟附庸风雅般开了几朵零星的花朵，屋里躺个呼噜震天的道君，明明早该十年前就醒，但他就是赌气般不醒，要把黑域两千年的觉补回来，又呓语那只凤凰不回来他绝不肯醒。


    没了护山大阵遮拦，渔人终于登上百禽山，海上天气瞬息万变，百禽山成了他们歇脚、修船、添补物资的固定地点。


    但李灿不干，只许这帮凡夫俗子转半个梨林，另外一半梨林后掩藏着百禽宫、月离小院和初生潭，他坚信宫主终有回来的一天，不能叫这帮浑身泛着污秽之气的凡人搞乱了百禽山清净。


    大玉山失去遮天保护后，无畏老道愣是咬牙起了一道可有可无的护山阵挡住所有要拜访的人。一连十年，大玉山从没有人试图走出山外，也没人再进去。


    宇风道君日理万机，她必须让众神看见她的日理万机，于是，用来日理万机的案牍就摆在高高的阁楼上，四面窗户大开，每个角度都能看见她伏案批阅公文的“疲惫”身影。


    忙的厉害，宇风总是忘性大，张口就唤：“焰儿，给我磨个墨。”


    抬头望过空旷大殿、未央的长夜，叹息一声，少个话痨一样的弟子，一点都不好玩。


    她这么忙，初尝权利的头五年内，居然把惦念两千年的挚友都给丢在脑后，统共就去西极探望那么三五次。


    她高傲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外，无拘子就赌气睡得更沉。


    昆仑山换主，靠帝尊灵气滋养才能生长的白葵腐烂在百草园。有一天，程玉炼路过清冷的百草园，想起熟悉一千年的老头就这么不见了，园中曾经吵吵闹闹的吆喝声也仿佛被光阴隔离，一刹那，哀伤爬满心头。


    百草园，该找个新主人来才对！


    诸神都不清楚新的圣君和青冥真君用什么办法除掉了帝尊，帝尊的元神又去了哪里？两任神明之间又如何默契的完成帝位交接。


    不敢问，也不必问，就算新圣君曾经是条妖龙又如何，他现在治下的三界一样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