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景州(一)

作品:《女配觉醒后男主他自我攻略了

    院中几株半开的莲,叫雨水打湿了。


    一旁的小屋窗扉半掩,里头没点烛火,昏昏地融在夜色里。


    少女未束发,单手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光着的脚丫悬在榻边,悠悠地晃着。


    雨丝偶尔飘进来,凉丝丝地落在脚背上。


    她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小榻上,姿势实在算不得雅观。


    忽地,窗外窜进只不识趣的蚊子,嗡嗡嗡地扇着翅膀,扰人清静。


    那蚊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在少女裸露的胳膊上。


    正待它要埋头享用美餐。


    “啪!


    一声脆响,蚊子登时毙命。


    裴念翘起兰花指,嫌弃地将蚊子尸体弹开,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挠了挠臂上那点微痒。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喟叹:“舒坦~”


    裴念没死。


    她活得好好的,在这远离天元宗、远离所有故人视线的角落里。


    视角拉回长安城外,那处隐蔽潮湿的山洞。


    尽管她平日里总嫌弃护身符不怎么好用,但在生死攸关时,它却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冰冷,护身符堪堪护住了短短一瞬,让她拼尽最后力气,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然而,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裴念赌对了。


    任务宣告失败。


    系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靠在山洞湿冷的石壁上,先是低低地笑,笑声在空荡的洞穴里回响,继而变成了几乎癫狂的嗤笑。


    她笑系统,原来也不过如此,并非无所不能。


    *


    先前梦中,裴念蹲在树下,土是刚翻过的,潮润润的。


    她手里托着一只没了气息的小鸟儿,羽毛还软着,身子却已经凉透了。


    裴念把它轻轻放进浅浅的坑里。


    这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那张脸,分明是她自己,可眼神却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你怎么找过来的?”裴念轻声道。


    “我把系统的意识抹掉了。”另一个‘她’答得平平淡淡,,“借了它的能力,才寻到你这里。有些话,再不说,怕就没机会了。我想……”


    “打住。”


    裴念利落地截住‘她’的话头,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可眼底慌得厉害,藏都藏不住。


    “大道理就别讲了,结局我看见了,我做不了什么,反正横竖到最后大家都得完蛋,还不如趁着没死透,能快活一天是一天,赶紧放我回去。”


    这话说得实在没出息,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刺耳。


    但越是这样口不择言,反倒越泄露出心底快要压不住的惶恐。


    可‘裴念’只是静静地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头颅,用染血的衣袖,轻轻拂开了粘在他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里没有怨恨,无边无际的疲惫,“时间不多了,说完这些,我也该走了。”


    裴念胃里一阵翻搅,盯着那颗头颅,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直抱着他的头?宁辰清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别说,求你了。


    一个最恐怖的答案已经在内心成形。


    “……”


    “头是我砍的。”


    ‘她’的声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主角死了,这个故事才能真正停下。”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像水波一样扭曲起来。


    裴念看见了宁辰清最后的样子,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脖颈贴在冰冷的剑锋上,顺从得没有一丝挣扎。


    “别犹豫,杀了我吧。”宁辰清语气太过温柔。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看什么都冷冷淡淡的漂亮眼眸,此刻里面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像在包容,又像在告别。


    裴念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紧得发疼,喘不过气。


    手在抖,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


    终究都是一个人,她莫名其妙带入了‘裴念’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人,骄傲又厉害的人,最后怎会落得如此的结局。


    剑光落了下来。


    她看见‘裴念’提着剑,一下,又一下,砍向早已没了生息的脖颈。


    终于,皮肉翻开,筋肉与骨骼狰狞地裸露出来。


    裴念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想要从她的七窍中冲涌出来,混乱,无序,漆黑。


    人在这一刻,竟像极了寻常饭桌上,被随意宰割,开膛破肚的鸡鸭牛猪。


    ‘裴念’弯腰,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抱起头颅。


    系统癫狂的嗡鸣,‘她’恍若未闻,抱着那颗头颅,一步一步,朝着更深处越走越远。


    血腥气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裴念猛地蹙紧眉,胃里翻江倒海,想尖叫出声。


    她强迫自己猛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狼藉不堪的一切,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哑着嗓子道:“有件事我想不通很久了,你说黑影也跟着我们一起重生了,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念’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天元宗当年,还有一位天师,叫蒲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只不过这件事,被宗门彻底封存了,谁也不许提。他因为用了不该用的禁术,被祖师爷逐出了师门,后来又因为一些缘故,进了宫,待在钦天监。因为系统的缘故,所以他也跟着一起重生了。”


    ‘裴念’停顿了好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你记得告诉裴逸,他找了这么多年的,杀害裴奶奶的凶手,就是蒲愈。蒲愈想借他的身子,行禁术,重塑复生。”


    “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她’最后蜷缩着说的这句话,“我,不想一个人……”


    信息太多,太沉,裴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身影,想要再问一句为什么。


    还没等理出一点头绪,周围一切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


    从混乱压抑的梦中挣脱,与宁辰清重逢又彻底分开,裴念仍觉得惊魂未定。


    直到不久前,系统彻底失去动静,她才像是终于被赦免一般,颤巍巍地舒出了一口气。


    依着并不算清晰的记忆,继续顺着冰冷湍急的地下水流,不知被冲了多久,最终从隐秘的洞口跌出。


    踩着沁凉溪水,裴念踉跄着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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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如同一个成功越狱的囚徒,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猛然反扑上来,冲垮了强撑的镇定。


    她抱住自己湿透发抖的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呜咽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微弱而凄凉。


    同时心底的庆幸愈发清晰,她还活着,而且系统也的确如‘自己’所说,能够抹除意识。


    仅仅是这个认知,就足以压下所有狼狈与不堪。


    胡乱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裴念现在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原本代表着身份与庇护的天元宗门服,此刻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她甚至来不及拧干,便咬紧牙关,朝着最近的一条荒僻小道,头也不回地奔去。


    林间枝叶葱郁,脚步踏过落叶的声响,惊起了梢头栖息的夜鸟。


    这一次,鸟儿并未惊慌坠地,而是扑棱着翅膀,啼叫着,飞向更高处。


    裴念不由得想起宁辰清。自己这番决绝的死遁,想必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小,念及此,她的步伐不自觉地缓了一缓。


    但转念之间,她又硬起心肠,反正,自己也不欠他什么了。


    如今系统沉寂,无需再被恼人的任务驱策,自然也无需顾虑他的感受,琢磨怎么样刷取好感。至于以后的事情,裴念摇了摇头,还不愿深想。


    先脱身再说,反正两人早已相看两厌,如今也算两不相欠。


    她不敢停留,甩开脑中杂念,继续在林间疾行。


    头一回身边没了系统喋喋不休的话语,四下里唯有呼吸与脚步声,却还有些不适应。


    紧赶慢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她终于抵达了一处客舍。


    客舍的老板是位面容和善的妇人,并未认出裴念天元宗弟子的身份,只当她是赶路的寻常姑娘,凑上前关切道:“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浑身湿漉漉的。”


    裴念强打起精神,哈哈一笑,扯了个谎:“让老板见笑了,我贪玩在河边走,一个不留神滑了一跤,掉水里了。”


    她匆匆付过银钱,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收拾。


    老板娘见她不愿多说,也体贴地没有多问,转身便取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递给她:“快换上吧,湿衣裳穿着要着凉的。”


    厢房内,裴念迅速打理自己,换下湿冷的衣衫。


    许是心绪不宁,又或是光线昏暗,她并未注意到,原本束发的两条发带,不知何时已少了一条。


    等到将自己大致收拾利落,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念不敢有丝毫耽搁,原本打算在客舍稍作歇息的念头也被彻底压下。


    她将一些银钱放在厢房的圆桌上,算是酬谢老板娘的衣裳和善意,趁着愈发深沉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匆匆离开了客舍。


    而门服,被裴念草草地一股脑埋在了客舍后面的一处土坑里,覆上枯叶。


    紧接着,她也顾不上夜路崎岖难行,只是凭着胸中无法言说的急切,闷着头一路朝着长安城外的码头方向奔跑。


    码头上,停泊着不少即将启航,去往四面八方的商船,裴念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想好。自己究竟要去往何处,目光仓促地扫过船只。


    恰好瞥见一艘正欲解缆起航的商船。


    她也来不及细问这船去往何方,咬了咬牙,趁着无人特别注意的间隙,快步上前,悄然登上了这艘即将离港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