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新芽

作品:《月与砂

    “——不论如何,都是很久以后的事。”利利提亚把摆件放回桌上,支着脸望向艾玛,眨眨眼睛,“眼前更值得担心的,譬如,外交上的麻烦。您如果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我很乐意代劳。”


    艾玛扬了下眉毛,像在说他就这种时候最积极:“暂时不需要。他们需要了解我的作风。”


    利利提亚显露一点忧虑:“您没杀过人,不像打算破例。”


    “我不杀人,只是因为西里斯不喜欢。”艾玛冷淡地说,“比死亡更令人痛苦的方式有很多。他们可以重新想想要畏惧什么。”


    笑容在他脸上划开,利利提亚的眼睛亮起来:“我就喜欢您这样的地方。”


    艾玛把桌面一张稿纸折了两折,漫不经心般:“说回来,我听过那么多次罗穆卢斯的名字,都开始对那里感到好奇了。”


    “啊——作为旅游地点来讲,还算有不少值得看看的东西。”


    “或许我有一天会去那里走走。”


    “那是罗穆卢斯的荣幸。”


    “如果有那样一天,等到预言都不能探知的时刻到来的时候,我想在近一点的位置。我确实感到好奇。”


    仿佛与话里的内容呼应,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有如异质般冰冷,不带多少感情,却显出怪异的,混合着天真的,几乎残忍般的兴趣,在那片金色里闪光。


    “我想要亲眼看看——你会怎样死去?”


    .


    利利提亚从未感知过恐惧。他没有那样的情绪。


    所以他也不能形容,那种让体表每一根汗毛竖起,从神经末梢处传来,令他血流加快,战栗般兴奋的,到底是出于怎样的本能和理由。


    但他从不细想。利利提亚顺从本能。


    他在这愉快的信号里微微弯起眼睛。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沉默作了三下停顿,有尖锐的东西从他声音中收敛,于下压中轻快地扬起,在他蓝色的双眼中闪烁。


    “我也同样期待着那一天。”他的嗓音柔和而真诚,虔敬像念着圣歌,“在我死去之后,请从我身上取一块骨头吧。那么假如我成为鬼,您能看见它,请杀死它。”


    “无论在哪一种身份的终点,有与您相连的契机,被您注视的结局——都将是我的荣光,我的幸运。


    “——我衷心期待着。”


    .


    “这也是很久以后的事。”艾玛说。


    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利利提亚面前:“眼前需要关心的,是天象司那边有工作需要安排。你能处理好吧?”


    利利提亚带着笑意敛下目光,支在桌前没有动作,刻意地轻轻叹了声气:“听了那么激动人心的发言,突然觉得有点提不起劲呢。”


    艾玛已经抽出下一份文档,从纸面上向他抬了下眼睛,无视了话里前后逻辑地直接道:“想表达什么?”


    利利提亚盯着她,若有所思地:“我也不能理解。但偶尔——有些时候,我会忽然……很想触碰您。这实在很冒昧,您会生气吗?”


    “看场合,看时间,看心情。”艾玛用一个宽泛的范围随意回复了他宽泛的提问。


    “那现在呢?”利利提亚眨了下眼睛。


    艾玛数了一下桌面的文档:“还有七份文件待处理,心情不好,不想配合。”


    利利提亚还没摆好难过的表情,艾玛转过视线对他道:“手,伸出来。”


    这样的情境似乎有好几回了。


    利利提亚依言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地等待着这一次的后续。


    艾玛抬过手,手指下落,指尖落到利利提亚的指尖上,五指对着五指依次按了一遍,像用手指认真地盖了一圈章。


    动作随意轻盈,一触即离,艾玛按完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展开了文档。


    “好了,今天就这点心情。你去忙吧。”


    利利提亚少见地愣住,微微张着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仿佛才回过神,没能抑住喉间的笑声:“……听起来像骗我去工作。”


    “不满意?”艾玛问。


    “很满意。”利利提亚微笑着收拢了手,指尖按进手心里。


    他拿起文件,离开了座椅。


    “那么下次见,”利利提亚笑着说,“祝您顺利。”


    .


    .


    .


    艾玛近来在房间里堆了许多东西,除了放在书房,也有不少带回了卧室。因此地毯、桌面乃至沙发和床铺上都散着些位于它们不该在的位置的零件。


    西里斯绕过那些金属、石块、木质的碎片,不禁想起拉房间的乱象。


    艾玛平时把房间收拾得比较整齐,最近却不知道是因为忙碌,想要通过混乱的摆放获取灵感,还是单纯受到拉的感染,又丢弃了一个好习惯。西里斯希望不是最后一种可能。


    他走到书桌边,看艾玛正坐在桌前鼓捣什么东西。


    她熟练地翻起切割的刀具,在金属块上刻了几刀,又做好一个小零件。


    见西里斯过来,艾玛拿起正在加工中的半成品给他看。


    她拨动一下,有序咬合的齿轮便顺畅地转动起来。


    没有外壳,尚不知道用途的组件,仿佛肌肤下一个正在成型的器官,金属面在光线下流动着漂亮的光泽。


    “很精巧。”西里斯赞美道。


    童年时他对这样的机械很感兴趣,作为学徒也算学习过些皮毛。


    后来无论是出于客观环境的变化,还是心境上的影响,西里斯没再捡起这门技术过。


    现在想来,西里斯不能不想起幼时家中那只被他拆了又拆,最后都没学会完好复原的钟。


    天赋其实是不难看出的事,他在此确实空有兴趣而不具备才能。


    他想父亲当年其实是看出来了的。


    父亲在被迫去找做钟表生意的邻人五次之后,于第八次学会了自己修好它。


    而西里斯当时不服气地想,那是因为父亲本就是经验丰富的工匠,殊途同归才学得快罢了。


    父亲修钟时总埋怨他“没本事就别作妖”,被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西里斯后来说想跟着商队的金属工匠学习,父亲倒没表现对他才能的不认可,只表露了对他独立生活和人际交往等方向的全面疑虑。


    最后的家庭聚会,在即将分别之前,赛琳娜都还没来得及掉眼泪,父亲倒是最先哭的。他将之推脱于酒精。


    实在是个没说服力的借口,他眼窝子浅是一直的事。西里斯觉得自己这方面像母亲些。


    过去一些回忆起来就感到刺痛的细节,西里斯渐渐可以更平静地想起了,允许自己在怀念时被温暖的情绪包围,而不是那些烧灼的火焰。


    艾玛从前没有摆弄过什么机械,大约对此不是很有兴趣。


    但在为了工作需要开始上手之后,她就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掌握了那些甚至困难的工序。天赋是很好看出的事。


    “我还是想先做便携型的传送门,但是‘方便携带’这点还是没想到办法解决。”


    艾玛在桌面的设计稿纸上划拉了两下,“如果在阿瓦托芬固定一个传送点,然后另一个对应的传送点能够随身携带,那我们之后出去旅行就会方便很多,可以随时回来。”


    她拿起笔思索着在纸面上敲击:“要是神殿这边有什么急事,通过移动传送门也赶得及。但为了防止有人阻断两扇传送门之间的连接导致失效,得用更稳固的设计……这本身不难,只是考虑进装置的重量就没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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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玛拿起桌上一枚打磨过的魔法石:“上次见到唐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戴着的空间魔法石,可以用于储物。这能解决体积问题,我当时以为找到了办法。


    “但储物魔法石只能改变体积,存进去的物品重量仍然不变。传送装置如果太重,还是不适合旅行携带……”


    西里斯安抚地按了按她额角:“慢慢想,不急。”


    艾玛向他的手靠了靠:“所以,传送门的课题卡住了,我就做了点别的东西。”


    “你最近对机械的兴趣很高。”西里斯道。


    “最开始是为了做装置辅助,纯粹的魔法在持续时间和连锁应用上限制都太多,反而机械装置能简易地达成很多目的。”


    艾玛又拨动了一下齿轮,看它咔咔地旋转,“我还以为这种装置都很复杂,做起来重复又枯燥,实际试过之后,发现没有想象里困难,结合魔法能做出很多变化性,完成后也很有成就感。”


    “那很好。”西里斯笑了笑。


    艾玛眨了眨眼睛,推开桌椅站起身来,跑去书架边翻出一块石板,把它藏在身后,又跑回西里斯面前。


    “我做了一种装置类型的试验品,西里斯要试试看吗?”


    她的眼睛在光线里亮闪闪的,带着一点雀跃的期待。


    西里斯当然不会拒绝:“好。”


    艾玛把背在身后的石板拿到了身前,双手拿在两侧,把它举在胸口。


    那石板是黑色的,乍一看没有裂隙和接缝,不知被怎样处理过。


    正面上有一行字,像用白色的石笔写就,又带着雕刻的凹陷质感,那行字写着:


    “你喜欢我吗?”


    西里斯哑然,一时好笑和害羞兼有,心情又一阵微妙的复杂。


    艾玛微笑地望着他。


    那行字下面有两个凸起的白色石块按键,按键下分别写着“是”“否”。


    西里斯按了一下“是”。


    那行文字溶解开,线条抽动着重组成一行新的字符:


    “你看见我开心吗?”


    西里斯选“是”。


    字符又一次变化:


    “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西里斯看向艾玛,见她仍然笑吟吟的。


    没有回应石板,西里斯直接向她伸出手。


    艾玛转过手腕,自己按下了那个“是”。


    在第三次选中答案之后,石板上所有的字符消失了,整块板从中心开始开裂。


    碎裂的石块变成粉末,灰一样扑簌簌落下,在空气里消散,黑色的灰尘里露出一抹新鲜的绿。


    艾玛手心里的石板变成了一顶花环。草叶首尾相衔,鲜花满溢般地开放。


    她举起花环,放到西里斯头顶,然后走进他的拥抱,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搭在西里斯肩上,拉开了些距离打量。


    西里斯揽着她,没有空着的手去头顶确认,但已经看清楚了东西的形状。


    “花环?”西里斯问。


    “嗯,最早是迪尔教我的。”艾玛满意地又靠近些,双手在他颈后交握,“那时候编得不是很好,又很长时间没再做过,但现在动手能力更强了,这次编得不错。”


    “适合吗?”西里斯询问她的感想。


    “不合适!”艾玛大笑,双眼柔和地弯起来,“但我很早就想看看你戴上它是什么样。现在我看见了,我很高兴。”


    西里斯倾过身,揽着艾玛的背,填上了这个拥抱里的空隙。他听见艾玛仍然在低低地笑。


    草叶和花朵的重量太轻,只有形体鲜明,枝叶穿过发隙,触感微微刺着发痒。


    仿佛头顶经年已久的伤疤牵动血肉,新芽在断角的棺柩上生长。


    “我也很高兴。”西里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