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幕间-《无人知晓的童话》
作品:《月与砂》 诞生在海洋中的孩子决定展开一场遥远的旅行。
这是个大主意,说出来一定会遭到强烈的反对拒绝,因此她谁也没有告诉。
陈腐的规章训诫于她一概无用,所谓再大的风险与神明的震怒,都没有一点能动摇好奇的女巫。
她决定到陆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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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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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继承之争里不堪其扰的王子从国家出走,决定去远方散心。
他带上了行李、护卫,三两个朋友,或者说下属。
那几个人里有一位机械师,热爱创造发明,自诩蒙尘的黄金。
他的点子总是天马行空,但那些创想的落实情况乏善可陈。
王子欣赏他的个性与想象力,与他交朋友,机械师便引他为知己。
国王却为此不高兴。
他对这个孩子有所期待,但认为王子在选择朋友上很不妥当,过度地相信他人花言巧语,行事太凭仗感情。
王后早逝,父子间沟通不顺,兄弟间又斗争猜疑。
王子心情郁郁,便听从了机械师的建议,决定去海边走走。
大海遥远,与王国隔了大片沙漠的距离。
王子一路上听机械师继续描绘那些神话般的畅想,对无数海洋危险的血淋淋教训提都不提,倒是拿王国历史上那些名登史册的传奇机械师与自己相比,论证着一场重大的成功所需要的好运。
王子爱听他讲故事。他本人没什么想象和创造力,便觉得发明家都了不起。
那些闪耀在故事里的奇迹般的光辉耀眼迷人,让总是按部就班生活的他心向往之,却又总觉得真正的奇迹总离自己遥远,不可触及。
他听过海洋的危险,听过海洋的神秘。
实际上,他对这一切好与坏都无兴趣。只是平静地赶赴一场安全的远观,像完成计划里的一件日程。
或许奇迹会发生,或许机械师能从海里得到什么灵感,破解什么秘密,这成果能让他成为公认了不起的人,朋友的成功也会令他满意。
但真到了海边,机械师却又多了一堆临时要事与突如其来的谨慎。
沾到海水或许会带来不幸……海里的妖魔或许会到岸上来,因此很要算好合适的时间和契机……
王子看了一路的沙漠,谨慎和耐心被疲惫磨得所剩无几。
他本来对散心不抱期望,却在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洋时,无言地被其宽广震撼了心灵。
他走到潮湿的沙地上,涨起的浪花扑过他鞋尖。
他踩着水花一路地向前走,把拦阻和呼唤声抛在身后,海风从宁静里向他吹拂过来,他越走越觉得心中轻松。
然后一个巨大的浪头猛扑过来,从他头顶落下,水花浇了他满身,让王子浑身湿透。海水是咸涩的。
他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水迹,在阳光下睁开眼,浪花和泡沫在耳边哗哗响动。
奇迹扑头盖脸地落到他身上。
海边站着个女人,深色长发波浪一样披在身上,白色的布裙简朴甚至简陋,但她站在日光下浅色的海岸上,如此鲜明又清晰,仿佛整个世界中只有她是值得在意的。
海水浸过她小腿,涨起又落下。
她松松地挽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看到了他,于是转过头,向他笑起来。
那一瞬间,从前二十几年不曾相信和降临过的奇迹,他确信在那一瞬间落到他面前来了。
心跳得比擂鼓还响,脸涨得比柿子还红,他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
女人先迈步向他走过来。
但她走得很笨,好像瘸了腿,像孩子第一次走路那样踉跄。
王子赶忙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女人扑到了他怀里,撑起身体,眨眨眼睛,又抬头对他笑起来。
他头晕脑胀,该有的礼节全都记不得,该说的话全都不知道,觉得宁愿那一瞬间就是一生。
好半晌王子才能问出一个问题,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看王子就那样反复张口又闭上,像鱼在呼吸,女人感到很有趣,笑着回答了一句很长的话。
那是异国的语言,王子没有听懂。
但语言的隔阂猛地让他意识到,这个忽然降临的梦境,也或许会像梦一样猝然消失。
她不属于自己的国度,跟他不处在一个世界。
王子抓紧了她的手臂,女人仍然只是笑着,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王子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像置身于一片海洋与夜色。
“那……‘塞壬’,”他说,又重复了一次,“‘塞壬’,这个名字好吗?”
她轻轻地眯起眼睛,说:“好。”
然后她支起身,凑上前,在王子脸上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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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忽如其来出现的,叫作“塞壬”的女人。
王子说她遭了海难,失去了记忆,说话也不太伶俐,他想带她回王都,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疗。
随从们眼观鼻,口观心,随声附和着,没人提出什么意见。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王子对这个女人一见钟情,被迷得魂都不知道飞哪儿了。
她身份来历的疑点多如天上星,但王子执意视而不见,随从们也就为饭碗统一了口径。
这场散心之行的回程比出行更匆忙,几乎是沾了下海边就逃难般奔回了国都。
塞壬坐在车窗边,对着脸边的碎发吹气,看自己的长发从窗口飘出去。
王子以为她在看离他们而去的海洋,不安地牵住了她的手,努力向她承诺:“我的国家会比那更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她向他转动眼睛,明亮的眼珠里含着笑意,王子一阵脸热,声音又结巴了。
塞壬分明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他仍然控制不住絮絮叨叨了许多,不顾她能不能听懂地向她介绍自己,甚至说起自己的父母兄弟,像要把他整个人倒出来。
塞壬也安静地听着,并不显得不耐烦。
王子见她什么都没说,最后讲无可讲,自嘲地停下来:“抱歉,你应该不懂我们的语言吧,我真是……”
塞壬摇摇头,又弯起眼睛。
她开口时,用上了和王子相同的语言:“没关系,我学习很快。”
王子惊愕地望着她。
塞壬继续讲下去,越讲越流利,目光闪闪地发着光:“再多说些,让我再多听一点。我想多了解你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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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带回一个陌生女人的事很快传遍了国都。
国王起初震怒,塞壬却自己要求,大大方方地和他见了一面。
她如此聪慧而明艳,因为对礼节生疏,干脆就以自己的方式展露仪态。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为她的自信恣意而动容。
破天荒的,严厉的国王没有反对她和王子的交往。
王子给她准备了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裁缝和厨师,最名贵的珠宝首饰。
他想给自己心爱的人最好的一切。
为此,他终于开始正视王位的争夺。
他要自己将来的妻子能成为这个国家里最高贵的女人,让她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后。
塞壬对这些却并不多在意,东西的品质好坏她实际不多清楚,因为陆上的每件事物在她看来都如此新奇。
要她待在安逸富足的宅邸中是绝不可能的。塞壬要换上最轻便的衣裳,以最灵巧的身姿。从一个窗口跳到另一个墙头,轻飘飘就走进城里去了。
很快城头巷尾都知道她的名字。
那个奇妙的、美丽的、神秘的、王子带回来的准王妃——一位奇迹般通天彻地的魔法师!
见到陆地上也有会使用魔法的人,塞壬就放了心,使出了自己的本领。
但她的法术太奇异绚丽,跟寻常的魔法师完全不同,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她的奇思妙想,她的奔放自由,任何人不能相比拟。
她很快学会了当地的语言,无论用方言还是通用语,都能跟人流畅对话,没有任何隔阂。
她喜欢鲜花,喜欢果树,对别人习以为常的日常事物也满怀热情和好奇。
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游走在街巷广场,踩踏过叠着重重杯碗的酒桌,和店里的客人一起大笑一起痛饮。
阶层,血缘,家族,规则,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那些讨好或敌视的眼光,塞壬根本不放在心上。
没有人伤害得到她,她也不在乎他人口中的风评。
民众中喜欢她的人更多,因为塞壬是他们亲眼能见到,切实能接触的。
那么自由、强大又容易亲近的,耀眼的人,在嫉恨之外,更让许多人倾慕向往。
但王子很生气。
他忙于政治斗争,焦头烂额,回到家里,还要听别人转述:他的未婚妻又跑到街上玩耍,不成体统,招惹许多非议和把柄。
他怒冲冲地告诫塞壬,她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给她,不要再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国王年迈,再不久就该定下继承人,在这紧要关头,他的风评重要,决不能让政敌有机可乘……
塞壬问他:“你想成为国王?”
王子对于她询问这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感到莫名其妙。
对,当然,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将来——
塞壬听他肯定,弯起眼睛,抱着他转了个圈,跳舞一样:“好呀,那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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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奇迹般强大的魔法师可以颠覆一个国家,这样的话,王子从前只在故事里看过。
但塞壬是奇迹的总和,超出他一切认知和预料。
她能让所有梦境成真,所有异想实现,在她的字典中没有不可能这个词语。
从前只顾着自己玩耍,帮民众做些小事的塞壬,开始在更引人瞩目的位置上发放她的奇迹。
她替人实现那些曾被认为不可能的构想,为王国修建便利的设施,做出神奇的道具。
奇迹见者有份,她从不吝啬。
她的惊人之举让整个王国震动,但没有人能抗拒这样无所不能的诱惑。
逐渐无数支持者向她倾倒,呼声越来越高,理所当然的,王子连带着得到了她所有的一切支持。
没有任何政敌再能挡在他面前,没有兄弟敢再跟他争抢。
他努力而把握不住的一切,对塞壬来说如此轻易。
他对塞壬说,我们举行婚礼吧……要很盛大,要让所有人知道。
塞壬对人间的婚姻不多感兴趣,但她听人描述,觉得婚礼很有趣。王子承诺婚后他们绕着王国去做一次旅行。
塞壬早呆腻了国都,事实上,她已经自己跑出去过好几次,即使王子不说,她也决定要出去旅行了。她接受了这顺水推舟的邀请。
他们的婚礼确实很盛大,所有人听见这个消息,都确切地想:啊,那这位王子一定会是下一任国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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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成为了国王。
他每天仍然有无数的事情要忙,他亲爱的王后却仍然像只自由的鸟儿,王宫的围墙对她连纸张都算不上。
她在民间四处跑动,这也就算了,国王终于习惯,也接受忍让。
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是,四处流传着王后的风流轶事。
这些传闻自她还是准王妃开始就有了,王子即使非常难受,也告诉自己,他们确实还只是恋人,而没有结下婚姻,她不定性也是可以理解的……至少塞壬总会回来找他,她还是爱自己的。
可结婚之后,她仍然如此。
城里许多浪子公开为她写情诗、唱情歌,有人说亲眼见王后和陌生男子亲密,有人说塞壬当众和别人接吻。
国王为此愤怒嫉妒得发疯,塞壬却哈哈大笑,全不否认,揽着他时,声音仍然那样甜蜜。
“在我的国家,我们就是这样的呀!我们的婚姻没有那样大场面的仪式,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分离也就分啦……我要是在那里,可以同时有无数个伴侣,我想就可以!”
她说得兴致勃勃,国王却心里发凉。
他对塞壬说,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规矩……但这话语在她面前何其苍白,没有一点效力。
他对塞壬说,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孩子?
国王没有其他伴侣,曾以为没有子嗣是塞壬的身体缘故,提起怕她伤心,现在终于问起。
塞壬说,因为她没有想要孩子的打算呀!
只要她不想要,不论怎样,她都不会怀上孩子。
国王愕然,在这个仿佛荒谬的,从她口中说出的轻飘的事实里,强烈的无力和恐惧笼罩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影响这个女人,不能控制她,不能改变她,最终有一天……也不可能留住她。
她实现一切奇想如此轻易,没有什么他能为之做更多的,他对塞壬来说根本不是必须。
而他不能失去塞壬。
他是这个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繁荣的国家的国王,但塞壬这个绝无仅有的魔法师才是这一切的支柱。
一旦她离开,再华丽的沙堡也会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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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见他的忧虑。
沉重堂皇的王冠压在他头顶,所有人都认同他有无所不能的权力。仍然无数人对他有所求索。
世上难道没有人有那样神奇的方法吗?
奇迹就不能再一次降临给他吗?
国王秘密地寻找了许多方法,但都不可行。
一位预言家从殿下的影子里走出来,在他面前低下头说:“我有能让您留住您妻子的办法。”
国王询问,那是怎样的办法?
预言家回答:“这并不困难。只要王后生下您的孩子,在她分娩虚弱的时候,刺破她和孩子的手指,将她们的血装进黄金的瓶子里,撒到王宫的角落,她就会留在这里。”
国王听过类似的民间偏方,但仍然不确信。
塞壬是那样强大的魔法师,这样简陋的方法真能限制住她?
预言家笑了笑,她说得非常肯定:“再强大的魔法师,也一定会受制于自己的血脉。”
于是国王对塞壬说: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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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初,塞壬有点纳闷,因为过了这好几年,国王才想起要个孩子的事。
但他说得诚恳,塞壬也无所谓。
她没生过小孩,对于崭新的体验还算有点好奇。
塞壬的体质本来就不寻常,生育对她没什么风险,因此轻易地答应了。
只是怀孕的种种症状,多少对塞壬仍然产生了影响。
活动不便,身体变得迟滞,这些反应都让塞壬很不愉快。
但渐渐负面反应消退了不少,她似乎对肚子里的另一个生命也有了点兴趣。
国王稍稍定下一些心,就猝不及防地在六个月时就听到了塞壬分娩的消息——
她的体质差异和寻常人类大到这个地步!甚至不需要等足九个月——
国王慌忙地赶到塞壬身边,他的帮手都早已就位。
塞壬分娩时虚弱,又没设防备,让她沉睡的法术和药物不知道哪一边发挥了作用。
他刺破了塞壬和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的手指,把血装进瓶子,让人拿去撒到定好的位置。
医生用法术治愈了两人的伤口,塞壬醒来时并未发觉。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塞壬给他取了一个美酒的名字,国王听到时想起过去的许多好时光,看这孩子也温柔。
除去他出生时那一个秘密的仪式,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塞壬挺喜欢这孩子,大约是第一次有孩子的缘故,她觉得与之相处很有趣。
虽然大多时候把孩子放给保姆带,自己仍然想去哪儿跑去哪儿,但经常会主动想起他,有时也会带着他出门玩。
或许是顾虑孩子年幼,她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声招呼不打就出远门,活动范围变小了些。
一切似乎开始转好。
国王以为是这样的。
有一天,塞壬忽然说:“我想回家了。”
国王愣了一会儿,听到心里缓缓地开裂,装作没有听懂地回答:“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塞壬摇头,皱着眉,似乎有些对自己感到轻微的疑惑:“不,我是说……我出生的地方。那里很远……我很久没回去看看了。我该回去了。”
国王沉默,沉默了很久。
塞壬皱眉望着他。
国王说:“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吧……塞壬,我们再养一个孩子好不好?”
塞壬怀第二个孩子只怀了三个月。
她的孕期长度仿佛是看耐心和心情,而完全不讲常人的道理。
国王仍然暗暗举行了那个仪式,刺破了她和孩子的手指。
塞壬已经度过了对孩子感到新鲜的热度期,对第二个男孩全无兴趣,扔给保姆之后就再懒得多看一眼。
国王给那孩子取了个朴实而常见的名字,意思是“守护者”。
他实际并不真正关心他们的孩子,一种隐秘的恐惧和惶然让他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安心,也让他不能直视那本身无辜的孩子。
异常已经在第二个王子身上发生。
那孩子长久地嗜睡,成长速度远缓慢于同龄人,却任何医生查不出异常。
而出于心虚,国王不敢让更多人诊断。
塞壬并不关心。
孩子的成长她不关心,国王做什么她也不关心。
她的笑容明显地减少了,她原本是很爱笑的人。
她不再总是出去游荡,最多去城里走走。
很多时候发呆,脸上只有空白的表情。
塞壬又一次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这语言是一种陈述,一种冰冷的告知,似乎不容得更改。
那日日萦绕国王心里的恐惧又一次切实地抓住了他,他想尽办法、用尽口舌挽留,塞壬没有多看他一眼。
国王向她跪下来,再一次请求:“再给我……再生一个孩子,塞壬,求你,再留一个孩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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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再留给我一个孩子,之后,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再也不拦你,塞壬……”
塞壬很久没有再看他,仿佛那名字不是在称呼她。
但他们还是有了第三个孩子。
塞壬相信了国王的承诺。
第三个孩子是女孩。她只在塞壬腹中孕育了一个月。
塞壬在分娩后的疲倦与外力的作用下沉睡,国王走到小女儿身边,却见她睁着眼睛。
那女孩有一双与塞壬很像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不哭也不闹。
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因此仿佛是冰冷的。国王的内心在那眼睛里颤抖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那孩子的目光,提心吊胆地刺破了她的手指,她并没有哭。
在血液滴进瓶中后,国王再去瞥她时,看那孩子已经睡着了。
塞壬带过那女孩一段很短的时间,给她取了一个鲜花的名字,后来也不再关心。
她也确实没有再提过要回家,仿佛忘记了这件事,总是待在宫殿中,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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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盛年的国王身体突然急剧而不可挽回地恶化,再多医生和魔法师都不知道这无名病症的根源,仿佛是一种必然而不可逆行的诅咒。
无所不能的奇迹的魔法师,塞壬也可以治愈一切诅咒和疾病,但她并不关心国王的情况。
即使派人去请,她也懒得分一个眼神。
因为嫌聒噪,还用咒言禁止了所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国王。
她开始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新乐趣,虽然很快会腻烦,但多少可以打发时间,博她笑一笑,甚至高兴些时候。
国王最后一次派人去求她,侍女战战兢兢地回话说:王后在赏花。
塞壬一直很喜欢花。
他模糊地想起,在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他为了让塞壬开心,在自己的宅邸里准备了很多、很多四处收集来的花,把花瓣铺在床铺上,整座宅子都是春天新鲜的香味。
塞壬最初惊愕,然后大笑起来,高兴地拥抱了他,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
他动情地对塞壬说:“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了你。你如此完美,就像从我梦里走出的,比我的梦还要好数千数万倍。”
她弯起眼睛,在房间昏暗的暧昧里震动着胸腔,抚摸他的脸:“因为你是我在地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你想象我是这样的好,所以我变化出符合你想象的样貌……
“啊,只是你的想象太模糊了,其他的部分我自己做了些完善。我做得很好吧。”
她微笑着说:“我什么都能做到。”
少年时的情话,他当时就没有多少当真。春天又到来了,窗外的院子里,鲜花在枝头绽放。
遥远的春天流进他干涸很久的内心,让他模糊看见那时候爱人眼里的光。
那光点太微小了,他睁大眼睛,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却仿佛始终离它很远。
国王死去的时候睁着眼睛。
塞壬在花园里听见他死去的消息,仿佛想了一秒他是谁,就很无所谓地回过头,继续去摘另一朵新鲜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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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葬礼由谁操办的,塞壬没关心,在侍女的百般劝说下,才勉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去葬礼上走了一趟。
但真没意思,完全不热闹,寂静沉闷得令人难受。
许多人盯着她,目光仿佛是要求她必须在这里哭一场。真奇怪。
塞壬不想哭,又觉得这一切实在太没意思了。
但她想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塞壬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塞壬总是待在宫殿中,稍微离开殿门远一点就难受,在外不能停留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多想这一点,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
国王过世,自然要定下下一任国王的人选。
便开始有贵族王爵直言道:希望塞壬搬出王宫。
王国的传统,便是只有现任的国王与其妻妾子女可以住在宫殿,其他王室成员都只能在宫殿外另设住所。
塞壬觉得这提议莫名其妙。
她觉得自己就该住在宫殿中,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动摇。
那些莫名其妙的的嘈杂建议令她烦躁,塞壬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有什么事错误地发生了,仿佛一切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她感到自己被什么束缚住了,可那无形的限制是什么?
她是神明的女巫,无所不能,任何事都能做到,可她觉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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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许……那一定,是因为……她如此“喜欢”这个地方,“爱着”这个国家。
这个宫殿是她的,这座推罗是她的,这整个艾佩庇里亚也是她的。
王座理所当然是她的,她要是这整个国家里最重要的人,没有人可以反驳她。
只要万事万物围绕她旋转,那么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也一定会消失,她一定会是这个国家里最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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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记的东西,她忘记的,是什么呢。
大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否则,她怎么会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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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佩庇里亚有了一位永远不离开宫殿的女王。
她无所不能,奇思妙想,喜怒无常。
她追求永远新鲜的乐趣,又厌倦得非常快,仿佛任何东西都不是她想要的。
奇珍异宝,全世界新奇的东西全都涌进皇宫,流到她面前来,她仍然永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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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底哪里不足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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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给自己做了个巨大的浴缸,有一整层宫殿那么宽广,只有她一个人在其中游荡。
她喜欢浸在水里,喜欢水的触感。
即使将自己整个淹没在水中,她也能够自如地呼吸,清晰地视物。
但水里空空荡荡,塞壬心里也空空荡荡。
塞壬往水池里扔进家具、雕塑、花朵、植物,别人进献的新奇珍宝。
它们在水里腐蚀,损坏,但她的浴缸满当了。塞壬漂在水里。
她觉得,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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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想道,这双腿不对。
她本应该……有另外的,更适合游泳的“腿”。
这双腿不对。
她掰断了自己的双腿,鲜血从水里漫开。
但腿断掉之后,并没有替代的、更好的东西长出来。
她想象不到那更好的样子。
为什么想象不到?
她是最出色的魔法师,最厉害的幻想家。
她为什么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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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从水池里浮起来,踏上地面时仍然用着那双接上了的腿。
她把水池填平了。
虚假的幻象无法填上心里的空虚,只提醒着那空洞的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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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想,她好像不爱这个地方。她好像不爱她的孩子。
好像有什么截然相反的情绪存在着。
但为什么呢?
所有人都替你证明着你的“爱”,你为什么否认这感人的事实为谎言呢?
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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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几个瞬间,塞壬忽然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那冲动突如其来,很快变成了茫然。
仿佛自己的声音在提醒自己: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是不该,不能,还是不想?
分不清楚。
她忘记了什么。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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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女王百无聊赖地坐在王座上,等待又一次例行的觐见。
所有珍奇宝物都会被送到她的宫殿里,铺开在她座前,等待她拣选。
如此之多的选择,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她已经不缺少,但她还觉得不足够。
缺失的是什么呢……想不起来,她始终在找,她总觉得……
旁边的侍从介绍说,塞利法斯一族为您献上了他们织绣的绸缎。
这是他们最出色的古老传承技艺之一。那纹样,那光泽,那绣艺……
塞壬的目光随意地在满地铺开的织绣中逡巡,突然,缓缓地定在了正中。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来,惊了旁边的人一跳。
她恍若未觉,在满地粼粼的织物里,只看见殿里正中低着头的塞利法斯。
蓝色的角羽在他头顶闪烁着起伏的光彩,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水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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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遗忘的,久久无法填补的空洞,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扑簌簌地,整个心颤动起来。
那个并不清晰的念想盘桓在她脑子里,仿佛是这十数年来唯一真实的一片倒影,照映出她空洞中缺损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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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故乡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