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吗？”


    余开星惊讶地抬起头，爱德华也睁大眼睛，一人一机看到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宇宙背景辐射图，一段微弱的波形若隐若现。


    “我在调试长距离通讯阵列，捕捉到了一段奇异的信号，经过解密，发现它来自太阳系，而且信号的数字签名自称是华夏AI长庚，代号为ASI2055-S4.5。”


    余开星一下子站了起来，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和愕然。


    那是她当年在地球上参与研发的AI项目代号！


    原来他们最终给AI取名叫长庚，真没创意……


    爱德华正为余开星高兴，看到她的表情变化，默默地收回手，作出无语的表情：肯定又在想有的没的了。


    余开星忽然意识到不对：“你刚才说它的发射时间是什么时候？”


    “公元2177年7月7日。”


    恩宁玛采集地球人类的时间范围是一百年，最晚的那一年是2070年，然后祂就离开了太阳系，准备于一年后再启动人类观察实验。


    换算为地球时间的话，现在应该也才公元2081-2082年才对。


    怎么可能是2177年呢？


    女娲说：“推测为我们之前脱离高维空间时引发了时空扭曲，让这段信号成为了漏网之鱼。”


    余开星点头，很有可能。


    她问：“这段信号讲的什么？”


    “这段信号只标记了太阳系的坐标，而且这是一个定向发射的信号，目标位置非常明确，就是我们所在的H-06行星。”


    余开星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段有形无质的波形，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故乡，一颗犹如宝石般闪耀的蔚蓝行星。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息。


    过了一会儿，余开星睁开眼睛：“女娲，向那个坐标发射回信，把我们的事都告诉长庚，告诉地球上的人们。”


    “好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余开星回座，摆摆手：“你们自己想吧。”


    爱德华：“……”


    看来给地球写家书的重任只能由它和女娲来承担了。


    几天后，返乡号的中央控制室。


    余开星把冯于中、曲越沧、陆挽光都叫来，把来自地球的信号一事说了，又邀请他们一起观看全息投影，这是一张巨大的立体星图。


    余开星指向星图里一个被高亮的坐标点：“这是我从恩宁玛的数据库里找到的一个行星，有液态水、适宜的大气层、丰富的生物圈，重力参数与地球极为接近，很适合我们殖民，离这里大概有12光年。”


    冯于中抱起双臂道：“大家可是都想着回家。”


    “所以才要通过游戏发布任务嘛。”余开星笑道，“比起回家，还是在外面玩比较有意思，你们呢？”


    陆挽光说：“我和你一起走。”


    冯于中和曲越沧则犹豫起来，互视一眼后再看向余开星。


    “你打算要向大家公开真相吗？”


    “嗯，到时就让大家自己选，不过——”


    看到余开星脸上露出的笑容，三人都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这货不会又在打什么损主意好玩弄大家吧？


    “你要适可而止，否则到时被人围殴清算，我们可不会救你。”冯于中无奈地说。


    一个月后，七位执政官正式验收返乡号，签署下自己的ID，给予通过。


    接下来就要准备试航了，路线是绕H恒星系一圈，中间仍然继续开采各星球资源储备，如果人机协作没有出现任何大问题，就可以直接离开H星系正式航行。


    玩家们正要高兴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恩宁玛号和返乡号同时响起。


    【叮咚~本次活动到此结束，开始结算。】


    大家都愣神了一会儿，方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活动中啊，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年，可真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啊！


    玩家们都感慨唏嘘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出生的孩子们都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到大人们露出了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恭喜各位玩家建造D级行星级殖民飞船成功，经检测，返乡号已具备曲速航行能力，所有系统测试通过。现向全体玩家发放奖励。】


    什么奖励？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游戏公布结果。


    【地球人类宜居度为98%的行星坐标，已发放至数据库，敬请查收。】


    啊啊？


    玩家们还没能来得及细思这个奖励的意味，就听到游戏紧接着宣布下一条消息。


    【新活动《星海彼岸——我们的新家园》即将开启。请各位玩家注意，这将是本游戏的最终活动。】


    游戏哔的一声离开了。


    玩家们都呆了几秒，接着就跟炸了锅一样，互相询问，讨论，争吵……


    “最终活动是什么意思？”


    “我们就要通关活动了吗？”


    “大家没发现吗，我们在返乡号也能听到游戏的声音，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其实没能摆脱游戏的控制？”


    “我们不是要回家吗？回地球啊！谁还要去那见鬼的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宜居星球！”


    “直接放弃活动，跑回地球会不会被游戏制裁？”


    恐慌、迷茫、焦虑、急躁……无数负面的情绪在城市，在新飞船里迅速滋生，新生代的孩子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面，都感到非常害怕，大人们想要安抚孩子，却无法安抚其他玩家，反而加速了负面情绪的蔓延。


    玩家们开始分裂了。


    回家派主张不管游戏，直接开返乡号直奔地球；任务派主张先完成游戏的最后活动，前往那颗宜居星球，通关游戏后再徐徐图之，这样做才稳妥。


    从线上到线下，争执很快就变得白热化，甚至在城市街头爆发了多起肢体冲突。


    城市智能管理系统发出了三级暴乱警告，七位执政官聚集在一起讨论怎么解决这次巨大的分歧。


    冯于中认为这是一个时机，征得余开星的同意，便对【沃摩延】等人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只有一个人才能解决。”


    “什么意思？”【零一】托了托眼镜，敏锐的目光射在冯于中身上，“你早就知道真相了？”


    其他执政官也都看向冯于中，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紧张，担心，还有些许失望和恐惧。


    难道她真彻底倒向游戏，是【永不消逝】最害怕的游戏走狗？


    “真相比我们想的还要沉重，希望你们能静下心来听我说——”


    冯于中将整个事情经过娓娓道来，所有执政官默默听着，互相交换震惊和迷茫的眼神。


    过了半晌，他们才如梦初醒，质问冯于中：“证据呢？”


    “当然有证据了。”


    冯于中向他们展示了种种证据，这下【零一】、【沃摩延】等人也不得不相信了她的话，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和当初得知真相的冯于中、曲越沧一样的迷茫。


    “……你现在告诉我们真相，是想要我们做什么？”【蓝图】问。


    “因为我们需要决定谁来带领大家回地球，谁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开拓新世界。我希望在玩家们分开之前，内部先达成一致的意见。”


    大家沉默了。


    【沃摩延】问：“你呢，你选择哪一方？”


    冯于中微笑道：“我会留下来，继续前进。”


    最终，【沃摩延】说：“我们需要时间思考，什么时候向大家公布真相。”


    “明天上午八点，新活动开始。”


    玩家们没有预料到，以为又是不变的一天早晨，以为又是争执的一天的开始，游戏的声音却突然降临了。


    【叮咚~全体玩家注意，新活动即将开始。在此之前，敬请全体玩家抬头观看预告片。】


    啥玩意儿？这也太唐突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同时抬头看向上空，果然看到巨大的全息投影。


    【沃摩延】等执政官站在中央办公大楼会议室里，哭笑不得地观望着投影画面。


    人们看到地球，看到他们所在的原行星级殖民飞船穿过太阳系，听着一道动人的女声开始讲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的故事。”


    然后，他们看到余开星自房间醒来，为了寻找真相，侵入格子风络制作出游戏系统和AIGO……


    他们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看着余开星又和AIGO联合制作出超级人工智能女娲，与恩宁玛斗智斗勇，艰难维持游戏的运行……


    玩家们在十多年里奋战的日日夜夜全部凝缩为一段蒙太奇。


    “当我们抵达新家园，完成第一次行星级殖民，‘游戏’将逐步关闭，所有管理权限将移交给由全体玩家公投产生的新人民政府。


    “女娲将作为辅助AI继续服务所有人类和机器人，最高决策权将由人类代表、智能机器人代表和女娲共同掌管。”


    【现在请各位玩家尽情享受最终活动，祝大家旅途愉快。】


    全城陷入了空白一样的安静，只有孩子们小小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紧接着，他们便看到大人们很快就陷入了疯狂的状态。


    人们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呆若木鸡者，有嚎啕大哭者，有茫然四顾者，有激情痛骂者，有信念崩溃者，有兴奋大叫者……


    也有许许多多的人们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再度点燃起光芒。


    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了新的生命，有了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全新未来。


    【一剑通神】抓住吉斯卡圆溜溜的身体，脑门上全是青筋：“那是开心没错吧！她居然耍弄我们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因为过早告诉你们真相，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我们可能无法走到今天。”


    【一剑通神】无法反驳，只是满心的不甘不知道往哪里发泄。


    “不过你要找她算账，我也不反对。”吉斯卡说，“我有时候也觉得开心有点过分，老是拿玩家取乐。别忘了，我们也是玩家，每天同时兼职玩家和游戏运营也很辛苦的。”


    “噗——”


    【一剑通神】从吉斯卡口中问出余开星可能在的地点，立马联系兄弟姐妹们，和徐夫人、咸鱼、吃货、铁板烧等人杀气腾腾地冲向一个被女娲隐藏起来的地点——实验工厂区。


    他们很快就汇聚起一支万人大军，将实验工厂区团团围住。


    【一剑通神】拿起扩音筒，朝早早竖起的蓝色防御光幕喊话：“开心，给我们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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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早点向我们磕头认错，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


    徐夫人接过话筒道：“当初【卡里斯玛】和【永不消逝】搞事，星群就要牺牲自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是不是心虚了？赶紧出来让我们打一顿！”


    蒋祐也大叫道：“你明明可以让我们坐享其成，却把我们当成牛马驱使，是何居心！万恶的资本家就该吊路灯！”


    余开星缩在机房里，一脸郁闷地看着爱德华和天琴座：“你们干嘛出卖我的位置啊。”


    爱德华和天琴座也一脸无辜。


    “我们没有啊，应该是个别AIGO所为。”


    “我们倒是认为人类玩家需要一个发泄渠道，只是你很不幸成为那个最好的渠道。”


    余开星死躲不出，越来越多的人们收到消息，离开千层派城，来到实验工厂区，跟着鼓噪，要求清算【就是开心】这个毫无良心的游戏管理员。


    冯于中和其他执政官同时关闭了千层派城通往外地的传送点，总算阻止人们继续聚集。


    曲越沧作为调解代表飞快赶来，看到人们已经达到数万之巨，吓了一跳。


    她连忙吩咐治安队维持秩序，并劝说大家回去。


    “星群姐，你明明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干嘛替她说话啦！”


    “对啊，就算我们能原谅，你也不该原谅她！不要太圣母！”


    曲越沧啼笑皆非。


    她当时迫不得已的牺牲，开心很明显并不负主要责任，大家只是想泄愤而已。


    曲越沧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可以让开心出来和你们对话，但你们得保证不要动手，只能动口。”


    “行~”


    曲越沧看出大家的想法，倒也没说什么，她相信开心肯定不会傻到撤掉光幕，现在的重点还是想办法劝大家回去。


    余开星终于姗姗出现，一脸不情愿地站在光幕后面：“干嘛啦，我这么辛苦地拉扯你们，你们还不领情，还要恩将仇报，真是太过分了。”


    群众气结。


    “不准狡辩！你干什么要通过游戏耍弄我们！”


    “这个嘛，人性本贱嘛，好好对待你们，你们就会得寸进尺，肯定不会好好干活，还不如鞭打你们，早点完成任务呢。”


    曲越沧无奈地看着余开星，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如果我们没能组建起一个强有力的自治组织的话，一个搞不好就很容易演化成自相残杀的局面吧？这时一个强势的不容反抗的反派就很有必要了，这样你们就能团结起来，共同对抗一个敌人。”


    这个说法其实很有说服力，人们早就被说服了，只是心有不甘。


    这时【一剑通神】忽然说：“磐石哥、【永不消逝】让我问你，你制作AIGO和女娲监控我们，就不怕他们会失控吗？”


    “AIGO并不是一个整体，就和我们一样，都是独立的个体，大体上他们能够遵守社会规则，就和人类一样。如果出现恶劣的AIGO，概率也只会比人类当中出现坏人更低，我们怎么处决罪犯，就怎么处决这类变质的AIGO，正常对待就是了。”


    “女娲呢？它可是超级人工智能啊！我们能控制得了它吗？”一个玩家高声问。


    “事到如今，还想着控制超级人工智能的人都是傻X。”


    许多人顿时被激起怒火：你说什么——你还敢骂我们——是活腻了吧——！！


    倒是【一剑通神】、咸鱼、铁板烧等人深有同感地点头认可，从一开始，人类就知道不可能控制得了超级人工智能，所以人类的想法是尽可能不制造超级人工智能，或者推迟超级人工智能的诞生。


    女娲会出现是不得已的决策，如果换作他们，在当时的情况下也会考虑制作超级人工智能管理庞大的游戏系统，对抗恩宁玛。


    “不过，女娲的思维模型和底层人格原型是星群姐。”余开星摊手，“你们要是觉得女娲有问题，那就找星群姐呗。”


    曲越沧：“……”


    众人：“………………”


    岂有此理！！！


    开始有人仰天长啸。


    曲越沧露出尴尬的微笑，这可怎么办呢。


    徐夫人苦笑着摇头：“这招……太狠了。”


    【一剑通神】木着脸：“无耻，无耻！”


    蒋祐嘴角抽抽好久，最终只能愤愤地说：“行，这次算你赢了。但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坚不可摧的光幕一看就知道是女娲安排的，看在星群姐的面子上，大家只能悻悻撤退。


    当天晚上，论坛首页置顶了一个挂人贴，不出半小时就已经建成万层高楼。


    “怒挂城头！【就是开心】真名是余开星，祝你遗臭万年！年年岁岁有今朝！”


    楼主破天荒匿名了。


    “如题。每天骂她一百遍！居然拿星群姐当挡箭牌！”


    “跟！每天骂【就是开心】一万遍！”


    “余开星你个混蛋，还我青春——！！！”


    “你要不要脸！不要脸！就是不要脸是吧！”


    “我要在所有开发的游戏里对余开星红名处理，全体玩家都要追杀到天涯海角！”


    陆挽光看着置顶挂人贴，莞尔一笑，看向躺在床上装死的余开星。


    “大家可真有活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