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坚如磐石】发出通知的第一个小时里，市政府办公楼会议室紧急改造为指挥室。


    会议桌上方投影出一座巨大的全息城市沙盘，沙盘里每一条光轨、每一座车站、每一栋建筑都清晰可见。


    现在工业区的AIGO生产工厂的位置，被醒目的红色所覆盖，上面标注为“高危区”。


    靠西的墙上改造为巨屏，由余开星负责监控系统，几十块窗口同时亮起监控画面。


    在许多监控画面里，可以看到参与绑架行动的玩家们在搬动金属板、垃圾箱、临时建材等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构筑出一道封锁工厂周边街道的路障，形成高高的壁垒。


    开通的声音频道里，能听到玩家们在呼喊各种口号——“保卫人类！”“实施《AI行为安全法案》！”


    冯于中的眼底带着明显的青色，曲越沧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两人和各自的搭档都站在沙盘边上，神情充满焦虑。


    “治安队现在是什么情况？”冯于中问。


    城市智能管理系统用平稳的女性电子音回答：“治安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封锁暴乱区域。”


    一个治安队队长通过灵犀汇报：“工业区AIGO所有生产工厂周边都已经被暴乱玩家占据，成功建立屏障，防护严密，我们无法强行突破，只能在外围封锁。工厂周边有大规模玩家聚集，要求我们立刻实施《AI行为安全法案》。”


    另一个队长也发来汇报：“对方人数众多，好像有非常专业的防护装备，还有克制□□的装备。我们只有电子棍和□□、催眠弹，刚才尝试投放□□失败，反而都成了哑弹。只用电子棍的话，无法击倒他们，反而是我们的队员遭到了伤害，怀疑是热射一类的武器。”


    冯于中一条一条听着，听到最后，猛地攥紧拳头。


    曲越沧扶着头，露出了难以接受的心痛表情。


    当初建造这座城市，组织起政府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军事需求，就连唯一的武装力量治安队，也只是用来维持城市治日常安，打击犯罪。


    没人会想到现在竟会短时间内连续发生暴乱，规模一次比一次庞大，上次【黑猫狗不理】引发的暴乱只能说是玩家因恐惧失控而起。


    可这次【坚如磐石】所引发的暴乱有组织有预谋，还有政治需求，不能简单称之为暴乱。


    真是讽刺，明明【坚如磐石】原来也是维持城市秩序的一员。


    勾陈一汇报的声音响了起来：“综合城市智能管理系统和开心提供的监控影像记录，我们得出了几点结论。”


    “哪些结论？”


    冯于中和曲越沧都看向勾陈一。


    勾陈一在城市沙盘上方调出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分析图，找到一个画面并放大。


    “你们看，这是【坚如磐石】和人类自由同盟玩家在袭击工厂时的监控，可以发现他们穿着的是一套轻型贴身装甲，表面涂装迷彩，还戴着全封闭防护面罩，装备相当精良。”


    冯于中和曲越沧心里一沉，这些装备并不是银河铁道城的产品，或者说，银河铁道城根本不可能出产这些东西！


    勾陈一又将屏幕切换为另一段视频：“这是他们在突击工厂时的路线，行动路线非常精准，全程都巧妙地避开了我们所有的常规巡逻和监控点。就好像他们非常了解我们的安保系统。”


    余开星插了一句话：“他们还趁我们没有注意的时候，篡改了一部分监控录像。我正在尝试恢复，不过看来希望渺茫。”


    勾陈一点点头，又继续汇报：“我们截获并分析了他们的通讯频段。”


    “他们没用灵犀？”曲越沧问。


    “是的，他们使用了传统的通讯方式。我们经过分析发现，他们还采用了军用级别的通讯干扰设备，这个设备可以屏蔽网络信号，还可以为他们自己的加密网络提供稳定通道。”


    “军用级别”四个字分外刺耳，冯于中和曲越沧都皱起眉头。


    “另外，我们从治安队在现场拍摄的工厂内部零星画面里，发现他们在厂区内部署了大量武器。”


    勾陈一把治安队拍下的照片都打开，冯于中和曲越沧看得清清楚楚，有枪，有榴弹，有地对空炮管，规格整齐划一，不像是玩家出于好玩自己制造的玩具，倒像是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制式武器。


    她们倒抽一口冷气，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冯于中脸色沉了下来，眼里满是愤怒：“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这段时间里【坚如磐石】都跟谁接触了？是哪个混蛋在干涉我们城市内政？”


    她奋力拍下桌子。


    “我们必须在这起犯罪事件升级为全面内乱之前，第一时间镇压下去，控制【坚如磐石】，挖出幕后黑手！”


    “请等一下，市长，”曲越沧谨慎地说，“我觉得不宜过早开战，现在就武力镇压，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怎么还是那一套调调！”冯于中有些不耐烦。


    “可是，地球姐，那里面都是我们城市的玩家啊。”曲越沧说，“如果都是外来的玩家，我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冯于中气势为之一滞，曲越沧见状，赶紧继续劝说。


    “如果现在直接强行镇压，最先受到伤害的只可能是普通玩家，而且这也会让他们的偏见更加根深蒂固，给他们一个口实，造成我们全面成为AI的奴隶的假象。”


    冯于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说该怎么办？再不快点想办法解决，迟早会波及全城，引发真正的内乱。”


    “我去和【坚如磐石】谈判。”曲越沧说，“我不认为他真的想要开战，他只是觉得自己被逼到了绝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冯于中略一沉吟，断然否定道：“不行，既然这件事有外人插手的影子，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能和平解决问题。”


    “可是——”


    曲越沧还没说出下文，就被冯于中打断了：“不行，绝对不行！”


    眼看两人就要陷入争执的僵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天狼星举手。


    “请说。”冯于中抢行道。


    天狼星在城市沙盘上点亮了其中六所建筑的设备：“我们经过分析发现，人类自由同盟的指挥系统高度依赖他们的加密通讯网络。我们已经定位出该通讯网络的六个关键枢纽。据此，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解决方案。


    “在星群和【坚如磐石】谈判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不造成任何物理伤害的前提下，通过攻击这六个枢纽，扰乱通讯网络，使他们的指挥系统瘫痪。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将无法得知其他阵营的情况，指令无法及时传达，行动陷入混乱，这将为你创造谈判优势，我们也能借机营救被控制的AIGO人质和可能存在的玩家人质。”


    冯于中眉眼舒展开来：“这个方案可行。”


    曲越沧却紧锁眉头沉思着。


    余开星问：“这个方案听起来还不错，星群姐觉得哪里不行？”


    “这个方案有个致命的缺陷，”曲越沧抬起头，“如果我一边去和他们谈判，你们一边在背后搞小动作，那这场谈判等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之上。他们发现自己被骗了，必然会发生反弹，行动会更加激进。届时我们再想和平解决问题就完全没有任何可能和希望了。”


    冯于中想了一想，发现曲越沧说得没错，心情更加烦躁了：“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来说去，还是想用你以诚服人的那一套，用嘴巴说服他们！”


    曲越沧笑了一笑：“是的，地球姐，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试试。看能否实现真正的和解，让大家能再次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


    余开星说：“我觉得很难，只要他们还想实施《AI行为安全法案》，而我们又拿不出真正可靠有效的技术手段来实施，这个矛盾就无解。”


    “这个好办，当他们愿意放弃通过武力，而是坐下来再次争取政治权利的时候，我们就有时间从内部分化他们。只要能争取那么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余开星一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姐，你也够腹黑的。”


    天狼星的蓝眼睛飞快闪了几闪，说话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可是根据我们的推演，你去谈判的成功率很低，而且风险非常大。那些暗中插手我们城市内政的凶手，绝不会甘心坐视你完成任务。”


    “总不能因为风险大，就置广大玩家安危不顾吧？那里面很多人都是普通人啊。”


    冯于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起双臂，沉默不语。


    曲越沧转向冯于中：“地球姐，你就让我去试试吧。”


    冯于中思索良久，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挥挥手说：“先休息十分钟。”


    说完，她就离开会议室，叫勾陈一跟上来。


    “让星群去谈判，你们推演出的结果是什么？”


    “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她的安全。”


    “如果没有外人插手，应该是非常安全的。”


    “也就是说问题还是在于外人插手。”冯于中继续快步向前走去，双手甩得分外用力，“等此次事件解决，一定要找那个幕后真凶好好算账！”


    她给【犀辟尘】发消息。


    “什么，你已经到了，那就上来吧。”


    冯于中在卫生间洗完脸，来到市长办公室，心绪仍然难以平静。


    不多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勾陈一打开门，是曲越沧。


    冯于中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还是要坚持去？”


    “是的。”


    曲越沧张嘴尝试继续深入解释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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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却见冯于中将手一摆道：“你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会遇到极大的危险吗？”


    “我知道。”


    冯于中注视曲越沧良久，仍然没有见到她有丝毫动摇的样子，只好长叹一声，做出了让步。


    “行，你可以去。”冯于中语气突然转为严厉，“但我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她转向勾陈一：“立刻通过城市智能管理系统下达指令，发布第五十五号紧急预案，开放生产权限，动员广大玩家生产军用级装备。我要在24小时内，组建起一支能够发动强攻的正规军事武装！”


    “收到，下达指令！”勾陈一飞快回答。


    曲越沧默默地站在市长办公室中央，望着冯于中，眼里有些悲伤。


    这座由玩家一手建起来的城市，终究还是被迫走上了装备武器自卫的道路。


    冯于中再转向曲越沧，目光锋芒毕露：“我给你24小时的时间。如果这段时间里你没能成功说服他们放下武器，或者没能发出任何明确的和平解决的信号，我都会视作谈判失败，会第一时间启动武装镇压方案。否则我绝不会放你过去，直接在12小时后展开武装攻击。”


    曲越沧强作平静：“我明白。”


    她退出办公室，冯于中方才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过了二十分钟，曲越沧收到城市智能管理系统的通知，来到治安队换衣室，领取新鲜出炉的军用防护装备。


    为了避免引起【坚如磐石】等人的注意，它的外表设计成便于行动的夹克和长裤，还有一双靴子，都由坚韧的材料做成，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割、防刺和防弹保护功能。


    曲越沧从装备箱里找到伪装成饰扣的加密对讲机和定位器。


    “如果你被扣押，我们将会第一时间找到你。”勾陈一说。


    曲越沧点点头，把它们安装在夹克衣领上。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


    曲越沧愣了一下，从身形和举止辨认出是【犀壁尘】，只是容貌完全变了。


    她很是意外：“你回来了？”


    “嗯，我听说又出现了暴乱，是【坚如磐石】主动发起的。我就来了，正好市长也想叫我来。”


    “为什么？”


    “我担心你的安全，而且我比较了解【坚如磐石】，还在同胞们的帮助下搜集了人类自由同盟玩家们的行事风格和心理弱点，对他们的行为习惯都非常了解。如果出现突发事件，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的。”


    “可是你去了也会非常危险，他们会更加激烈地攻击你。”


    “我知道，但是你需要保镖，这里只有我最能胜任。”向群英直直地看着曲越沧，“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我希望是我，而不是你。这个城市不能没有你，所有人包括我们AIGO，都不想失去你。”


    天狼星的蓝眼睛强烈闪了几闪。


    曲越沧愣住，微微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扬起一抹微笑：“好，我们一起去。”


    会议室里，余开星看着监控上封锁区纷乱的景象，只见暴乱的玩家们稳扎稳打，不断堆积路障，隔着路障向治安队喊话，搞起了攻心战术。


    在后方，这些玩家们又像蚂蚁一样搬着东西跑来跑去。


    女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开心，局势即将失控。根据推演，玩家【湖上的星群】此行生还概率低于18.2%，是否需要启动强制干预方案？”


    余开星抬眼，正好看到市政府大楼内的监控显示，曲越沧和天狼星、向群英走向大楼门口。


    “不。”


    余开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女娲和爱德华能听到。


    “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只做一个旁观者，决不轻易干涉玩家们的行动，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考验。如果一发生什么事情都依赖系统一键中止，无论人类还是AI，都将没有任何成长可言，也不会有未来。”


    “可是不按下这个键，也许会出现很多伤亡。”


    “我知道，所以我很讨厌现在的局面。”余开星苦笑了一下，“我并不想当冷血的旁观者，可也不想当一个动不动就替人作决断的独裁者。”


    余开星看着曲越沧和天狼星、向群英走出市政府大楼，先后钻进治安队悬浮车。


    “况且这是她选择的路，她明知前方有危险，也仍然要往前走。我所能做的就是为她，为全体玩家兜底。”


    余开星抬起手，指向曲越沧：“准备好数据备份工作，将她的房间优先级调至最高级别，确保所有维生资源和生物培育材料随时都能满负荷供应。”


    女娲轻声说：“明白，指令执行中。”


    余开星收起手，望向监控画面，只见那辆治安队悬浮车缓缓升起，掉转车头，开始飞向那片被红色标记的危险区域，飞向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