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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少爷揣崽后带球跑了》 第61章
和医院的预约助理约定的是早上十点办入院手续。池安心里装着事,也没像平常那样翻了个身就赖床,闹钟一响他就醒了,然后就被傅闻修抱起来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刚过九点半,黑色宾利的车身平稳行驶在街道上。城北这边平常人流量不大,这时候路边只有零星几个在晨练的居民,即便是冬天,周围也绿树成荫,处处焕发着生机。
车子驶入熟悉的停车场,傅闻修开了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帮池安开门,工作人员上前来帮他们拿上了行李箱。
“傅先生,池先生,早上好。”帮他们预约流程的私人助理上前:“您的入院手续已经提前为您准备好了电子流程,我们今天需要先做一些基础检查,然后直接送您去病房休息。”
池安从在这里做产检开始,一直都是这位助理在帮他们预约走流程,她办事利落,态度专业亲切,边走边介绍着接下来的流程。
“池先生的身体数据很好,符合手术指标,现在我们准备去病房,您的护理团队会在半小时后和您进行术前沟通。”助理浅浅笑着:“住院部在隔壁的大楼,请和我来。”
穿过一条长长的宽敞走廊,乘坐电梯直达住院大楼顶层病房,助理在一扇双开的房门前停下,用门卡打开,解释道:
“这层是独立的家庭式疗养病房,考虑到您需要静养,傅先生包下了整层。”
池安被傅闻修揽着肩走进去,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本来觉得这间医院诊室的环境就已经很超出他的想象了,没想到病房更甚。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套间,空间很大,卧室,隔挡的墙壁后是陪护的侧卧,家电,冰箱等等应有尽有,整体装修是温馨的居家风格,以浅色和暖色为主色调,阳光毫无遮挡的从宽大的窗户中洒进来,房间里明亮又暖和。
助理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很大,中央是一张看起来很干净舒适的医疗床,窗边配备沙发和茶几,茶几的花瓶上插着几朵娇艳欲滴的洋桔梗:
“这边是主卧,旁边是陪护休息室,里面还有一间给未来宝宝出生后准备的护理室。每天会有专人负责您的一日三餐,菜单可以根据您的口味随时调整,有任何需要,按下呼叫铃,护理人员会立刻赶到。”
“哥,这都不像病房了。”池安看向傅闻修,小声的和他耳语。
他知道哥哥会安排最好的,但没想到这边环境好到这种程度,说是病房,看起来更像是高级酒店。
傅闻修含笑揉揉他的后脑勺,对助理道:“辛苦,我们先安顿一下。”
助理让人将他们的行李送进来后就带人一起离开了,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池安在房间里四处走了走,探头看了眼陪护的侧卧,又转身回到病床前,摸了摸上面叠的整齐的被子,“哥!”他回头,眼睛亮亮的:“这儿环境真好,住这里,感觉都没那么怕了。”
“那最好了。”傅闻修将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带来的物品,他有条不紊的将池安的衣物洗漱用品一一放好,又开始收拾自己的。
池安坐在床上,悠闲的看着他忙忙碌碌,在傅闻修将他自己的那些睡衣和换洗衣服放到陪护房的衣柜时,突然警觉起来:“哥?你的东西怎么放那边?”
“嗯。”傅闻修合上衣柜门,走回他身边,语气自然:“晚上我睡那边,你手术前需要好好休息,这床没有家里的大,分开睡比较好。”
池安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不满:“为什么要分床睡?我不要。”他抿着嘴,眼神委屈:“每天都一起睡的,来这里就要分开,凭什么?”
傅闻修在他身边坐下,试图讲道理:“安安,这里是医院,虽然环境好,但毕竟不是家里,你很快就要手术,这床比较小,我睡在旁边挤到你,你会休息不……”
“我跟你一起睡才睡得好!”池安打断他,语气执拗,甚至有些生气:“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怎么办?半夜不舒服怎么办?你睡在那边的卧室,我听不到你声音,我才休息不好。”
他看着傅闻修,眼圈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不想抱着我了?之前在家里都抱我的,你非要分开睡,以后都分开睡!”
他这委屈的指控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但池安此刻心里那些因为即将手术而深藏的不安和紧张,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全都化作了对分床这件事的抗拒和愤怒。
“安安。”傅闻修被他说的心里一紧,他哪里受得了池安说这种话,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人搂进怀里,轻柔的拍拍后背,低声哄道:“别胡说,我怎么会嫌你麻烦?哥哥最爱安安了,也最离不开安安了。”
“那你别去那边好不好,哥哥。”池安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你答应过在医院一秒都不会离开我的,睡觉也在范围内,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傅闻修被他这套逻辑说得想笑,心里却又因为池安如此依赖而软的不行,他瞬间妥协:“好,一起睡。都听你的,可以吗?”
“这还差不多。”池安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那点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从傅闻修怀里抬起脸,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嗯,都听你的,你做主。”傅闻修毫不犹豫答应。
*
病房环境好,池安不认床,所以适应的很快,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规律而平静。他和傅闻修的一日三餐都有人准时送来,基本都是清淡的菜系,口味也很好。
医疗团队在第一天来做过身体和术前评估后,剩下的时间都是护士按时来测量血压体温,每日监听胎心,记录所有的数据。
傅闻修也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对池安寸步不离,工作也全部挪到了线上处理。
池安也不觉得闷,房间里什么都有,他有时看看电视和朋友打打游戏,无聊了就拿着带来的平板靠在床头画画。
他大学时辅修过艺术设计,画画是除了语言之外的另一项爱好。只是后来工作忙碌,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画过什么了。
他会画花瓶里每日更换的鲜花,画肚子圆滚滚的自己,也画安静工作的傅闻修。
大多时候他都画得很随意,他喜欢圆滚滚的Q版风格。一个大脑袋小人,戴着小小的眼镜,眼睛就是两条简单的横线,圆嘟嘟的脸颊和短短的四肢,让它看起来有几分冷酷的萌。
“哥,看!胖宝宝!”
傅闻修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向屏幕,隔的有点远,他只能看见个大概,眼底泛起笑意:“画的宝宝?很可爱。”
“不是宝宝。”池安笑嘻嘻的纠正,用笔头点了点屏幕上小人脸上的眼镜:“这是你呀!我画的你!是不是很可爱?”
傅闻修看着那个被画得胖乎乎,身体和脸颊都圆滚滚的小人,斟酌了两秒,才诚实地说:“可爱。但,我没有这么胖吧?”
“!你懂什么!”池安睁大眼睛瞪他,脸上表情却有几分得意,“Q版都是这样的,圆圆的才可爱!你看——”
他说着,又兴致勃勃地在那个小人旁边,飞快勾勒了几笔,另一个同样大小的胖宝宝瞬间被描摹了出来。
这个小人的黑发稍长一些,额前添了刘海,一只眼睛画得又圆又亮,另一只眼睛挤着,嘴角上扬,表情俏皮又灵动。
画完后,他将两只小人的并排的手牵在一起。
“这是你。”傅闻修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看着池安后面画的那个小人,语气肯定。
“嗯!”池安点头,开始给两个小人上色,小人穿着同样款式的连帽长袖和短裤,黑色和蓝色并肩站着,背景用简单的笔刷涂了蓝天和草地。
“怎么样?”池安仰着脸看他。
“特别好。”傅闻修接过平板,仔细端详屏幕上两个小人,声音低沉而温柔:“安安简直是画画小天才。”
池安立刻美滋滋的笑了。
“把这个图发给我。”傅闻修说。
“要干嘛呀?”池安一边导出图一边问。
“想当微信背景。”
池安就高高兴兴的把原图发到了傅闻修的微信上,然后欢快的凑上脑袋:“让我看看!”
傅闻修拿起手机解锁,他现在的屏保和壁纸,还是之前在苏市的时候池安主动亲他的那张合照,已经用了很久。
这些壁纸工作应酬难免会被人看到,有时被问起,他便大大方方的回答,说是爱人拍的,喜欢就用上了。
他手指轻点几下,将图存下来设为微信背景,接着点开和池安的聊天框,展示给他看:“换好了,画的真好,我很喜欢。”
池安被他夸的晕乎乎的,心里美的直冒泡,嘴上还要谦虚一下:“嗨哎呀,随便画着玩的……”
接下来整个下午,他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
临近术前的第二天,傅闻修作为家属,需要去医生办公室签署重要的术前文件。
“我很快回来,最多半小时,可能会和医生聊几句。”傅闻修站在他身前,俯身叮嘱:“乖乖在床上躺着自己玩,不要离开病房,知道吗?”
“知道啦哥,我又不会丢,你快去吧。”池安乖乖巧巧的答应。
傅闻修离开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池安看了会儿窗外,又玩了会儿手机,正想着要不要继续看最近在追的综艺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随即就是迟亦然欢快的声音:“池安哥!是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亦然?”池安有些惊喜,撑着床头想坐直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说好要来看你的嘛!不过没来得及跟你说,刚刚问了护士姐姐,说你现在没什么事,就来碰碰运气。”
迟亦然打开门,脚步轻快的走进来,把包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上。接着从夹层里掏出那个包装精致的香囊:“在静安寺开了光的,听说特别灵验!挂在床头最好。”
“好漂亮。”池安接过来,这香囊摸在手里就能感觉到,质感和分量,与庙里普通卖的那些完全不同,他弯起眼睛,语气真诚:“谢谢你啊亦然,太费心了。”
迟亦然摆摆手,笑眯眯的:“这话就见外了,你和宝宝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池安捧着香囊抬头,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扫过病房门口。
只见虚掩的房门外,不知何时悄悄探出了两个人的身影。那是一对气质极佳的中年男女,正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朝房间里面张望。
池安愣了一下,有点懵,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第62章
那是一对十分文雅的中年夫妇,衣着考究,看起来保养的很好。
两人一左一右的贴着门边探头,似乎也没料到池安会突然看过来,短暂的怔愣后,并没有像寻常访客那样移开视线或退出去,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努力的,似乎又有点紧张的看着他。
那眼神太复杂了,池安一时竟有些读不懂。
他正要开口询问,迟亦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循着方向转过了头。
“爸?妈?”迟亦然看见门口的情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转回头,对池安解释道:“哥,别紧张,那是我爸妈。”
他挠挠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打算去附近吃饭,路上我说顺道过来看看你这会儿方不方便,把平安符给你,他们经常听我提起你,就想跟着上来,一起打个招呼。”
池安这才恍然,连忙道:“你怎么不早说呀?怎么能让叔叔阿姨在外面站着。”他说着就去掀身上的被子要下床:“快请叔叔阿姨进来坐。”
“哎,你先别动。”迟亦然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动作:“你现在身体不方便,就别动了,我喊他们进来。”
他转头,对着门外仍有些踌躇的父母,亲昵扬声道:“爸妈,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我哥喊你们呢!”
门外的中年夫妻对视一眼,随即略显庄重的整理了下本就得体的穿着,一起推开门,走了进来。
随着他们进门,池安这才看清,两人看起来都是五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的极好。他们的气质沉稳儒雅,久居人上的气质被刻意收敛,被温和内敛所替代。
这种通身的仪态和气度,哪怕池安从小在傅家长大,见过不少所谓的上流人士,也能一眼分辨出,这绝非普通的富裕家庭能养出来的。
那是一种浸润在良好教养,以及长期的优渥环境中沉淀下来的温润感,不夺目,却让人无法忽视。
可就是这样一对显然出身不凡,举止从容的长辈,此刻站在他的病床前,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带了点谨小慎微的意味,他们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池安的脸。
池安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快请坐。”他想动身下床,指了指椅子:“亦然也没提前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太失礼了。”
“不用下床,不用,你坐着。”孟含玉连忙拉着迟文渊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微颤:“亦然一直说起你,说你特别照顾他,帮他很多,我们早就想当面谢谢你了,今天,来的有点唐突,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她说着,视线细细描摹着池安的眉眼,从他漆黑的眼睫,到挺翘的鼻梁,再到看起来被照顾的很好,气色红润的嘴唇,以及那双和自己何其相似的,微微下垂的漂亮眼睛。
孟含玉的双手在膝上交握着,指节被攥得有些发白,用微微疼痛的感觉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池安,这是她的孩子。
光是这一个认知,就让她觉得胸腔被一股又酸又涨的情绪撑的发痛,就快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迟文渊的手掌慢慢覆上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自己又何尝不激动?当迟亦然把那份,来自自家医院的DNA报告放在他们面前时,他和妻子完全怔愣到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二十多年了。
他们亏欠,愧疚这么些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竟然以这样机缘巧合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了生命里!
这几天,他们整夜整夜的失眠,反复去看池安的照片,打听他的一切。
但越是了解,尤其是知道他的体质特殊,甚至即将面临生产时,就越是心疼,越是担忧,越是想要迫不及待的和他相见。
可亦然说得对,现在不是相认的时机,池安现在身体情况特殊,即将手术,情绪不能有过大的波动。
他们必须忍耐,必须等,等一个安全的,合适的时机。
所以今天,他们只能以朋友父母的身份出现。
即便如此,出门前,孟含玉和他还是精心打扮了两个多小时,自己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差不多都拿出来选了一遍,最后选了这套最显精神的。
他们带了礼物,准备了来自朋友父母该有的妥善关心,可真的见到池安本人,所有的预演和筹备,在这一刻都瞬间分崩离析。
“没有阿姨,您太客气了,一点都不打扰。”池安摇摇头,露出浅淡的笑:“叔叔阿姨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其实不是很擅长和长辈打交道,从小家里管的严,傅乔脾气不好,经常因为小事训斥他和哥哥,虽然池盈会在他们被骂后温柔的安抚,但他对于父母的感情,始终存着一种敬畏和疏离。
但这对夫妇身上,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满溢的善意和关心,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带给他的亲切感和温暖,真实而强烈。
迟亦然的父母真是善良又温柔的人,难怪能养出他这样阳光又贴心的孩子。
他想。
“阿姨?”池安注意到孟含玉泛红的眼,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您没事吧?”
孟含玉慌忙接过纸巾,擦了擦毫无征兆滚落的眼泪,有些狼狈的偏过脸去:“没事没事,我就是……嗐,我哭什么呀……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努力平复呼吸,挤出一个笑容:“你看你,这么瘦这么单薄,看着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就要经历生孩子这种事了?真是……多辛苦啊。”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池安无措的同时鼻尖也跟着一酸,他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安抚道:“我没事的,阿姨,真的一点也不辛苦,而且我被照顾的也很好。”
“妈,你看你。这是喜事啊,怎么哭成这样,你看我哥都被你弄得想哭了,别哭了,亲爱的妈妈。”迟亦然心里五味杂陈,他站在母亲身边,低声哄她:“咱们可是来送祝福的,得多笑笑才行。”
迟文渊揽住妻子的肩膀,抬头对池安笑了笑:“让你见笑了,你阿姨她,就是心软,看不得小孩子吃苦。”
“对,得多笑笑才行,高兴,我高兴。”孟含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她转头催促迟文渊:“咱们带的东西呢?赶紧拿进来呀。”
“在这儿呢。”迟文渊站起身,和迟亦然一起走到门口,将几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包装精致的大礼盒提了进来。
上面的logo精致奢华,池安见过,是几家以品质和价格昂贵而著称的顶级滋补品牌。
燕窝,鱼胶,海参,冬虫夏草,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肯定很贵的产品,整齐码放在一起。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池安微微睁大了眼睛,连忙推拒。
“收下,一定收下。”迟文渊语气温和却坚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你生完孩子,需要营养,这些到时候都用的上,好好补补身体,你的健康是最重要的。”
孟含玉也点头:“对,这些都是补气血的,对伤口恢复也好,到时候按时吃,身体肯定很快就会好的。”
“谢谢叔叔阿姨。”池安无奈之余,更多的还是感激,他点点头:“真的破费了,太麻烦你们了。”
也许迟亦然家里的条件,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或许真的不算什么?池安只能这样猜测。
见他收下,孟含玉脸上的表情明亮了几分,她似乎一下子找到了话题的突破口,开始絮絮叨叨的跟池安说起话来,先是说这些东西产后第几天吃合适,怎么做最好吃,说完,话题又转到池安身上:
“现在医学发达的很,到时候就是睡一觉的事,打麻药可能会有点感觉,稍微忍一忍就过去了,很快的。”
“宝宝出来了,你也要顾好自己,其实不自己喂也没关系,给宝宝喝配方奶一样的,营养都够,现在的好奶粉多着呢,你少受点罪,比什么都强……”
“坐月子千万要重视,不能贪凉,不能碰冷水,术后多注意,也要活动活动,不然伤口恢复的慢……”
“身上要是疼,就跟医生说,生产这事吧,最忌讳忍着,不能难受,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
她说的细致又琐碎,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注意事项都一股脑儿倒给池安。
池安听得很认真,像个听话乖巧的学生,含笑应着:“嗯,我知道啦,谢谢阿姨。”
迟文渊在一旁插不上话,自己也有点坐不住,那种想要为池安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的局促感又来了。他看了看病房里准备的水果,起身拿了个橘子,开始仔细的剥起来。
“吃点水果吗?这橘子看起来不错。”迟文渊将剥的干干净净,连橘络都仔细剔除的橘子放在床头的碟子上,又琢磨着说:“这山竹也挺漂亮的……或者吃个苹果?我给你削皮。”
“谢谢叔叔,真不用了。”
池安摸了摸鼻子,他其实不适应被除了哥哥外的任何人照顾。虽然叔叔阿姨人很好,但毕竟第一回见面,这样热情,让他有点不知所措:“您坐着休息吧,怎么能让您一直忙活。”
“你别管他,”孟含玉推了一下迟文渊的胳膊,对池安笑道:“他就是这样,一紧张或者不知道干什么好的时候就喜欢找点事情做。老公,你别忙了,让孩子好好说话。”
迟文渊点头“欸”了一声,终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咔哒。”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第63章
傅闻修走了进来。
他从池安主治团队的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刚签好字的术前知情同意书,这次谈话比他想象的久了些,近一个小时。
麻醉风险,切口选择,术中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风险以及预案,还有术后管理和镇痛方案,饶是向来冷静如他,在结束后心下也难免多了几分沉重担忧。
然而当他推开门,视线触及到病房内多出来的三个身影后,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冷冽而警惕。
陌生的中年夫妇,他们与池安之间亲近的距离,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激动神色,以及站在桌边,神色略显惆怅的迟亦然。
傅闻修冷冷的看了迟亦然一眼,如果眼神有实质,迟亦然都不知道被剐下来几块肉了。
他也是前几天才确认池安是迟氏父母丢失的大儿子,他早预料到他们会找来,甚至设想过多种应对方案,但他没料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刻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出现。
傅闻修将视线转到了池安身上。
池安正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了,微微睁大眼睛朝自己看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而在看到自己的瞬间,这份好奇便飞快转化为了放松和依赖,朝他甜甜的喊:“哥!你回来啦!”
还好。没有惊慌,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起伏。
傅闻修那颗在看见来人时就悬起的心,微微踏实了些。
“嗯,回来了。”他仍旧戒备,只是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朝着池安走去,礼貌却漠然的看向那对父母:“有客人?”
“是呀。”池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伸手想去拉傅闻修的手,又想起有客人在,动作做了一半,改为指向身边的叔叔阿姨:“哥,这位是迟叔叔,这位是孟阿姨。”
他又转头,冲迟文渊和孟含玉露出漂亮的笑:“叔叔阿姨,这是我哥哥,傅闻修。”
傅闻修转向他们,礼节性颔首,声音有些冷淡:“迟先生,孟夫人,久仰。”
迟文渊在傅闻修进门后,便感受到了那种毫不遮掩,冷漠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他有些意外,傅闻修的攻击性和掌控感毫不遮掩,那种下意识的审视和考量,完全是出于本能的。
但他也久经商场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迟文渊面色不变,依然风度翩翩的起身,主动向他伸手,沉稳道:“傅先生,你好,冒昧来访,打扰了。”
傅闻修伸手和他交握,简单回应:“幸会。”
孟含玉也早就调整好了情绪,她跟着站起身,对傅闻修温和的笑了笑:“你就是池安的哥哥吧。”
“您好。”
他们在来之前的几天做了事无巨细的准备,其中当然也包括池安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他的家人,他所经历的一切,在那份和池安有关的资料里,傅闻修的存在感显得尤为举足轻重。
孟含玉温和的笑容下蒙着一层看不清的忧虑。
据她了解,傅闻修和池安从小一起长大,他能力卓绝,手腕强势,为池安提供了优渥的生活以及庇护,傅闻修是他名义上的哥哥,也是他腹中孩子的父亲。
可是,她的安安,看起来如此单纯无害,为什么会和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发展出这样亲密的关系?这种超越寻常兄弟,甚至超越社会伦理的环住,让他们在欣喜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警惕。
亦然之前也隐晦提起过,傅闻修对池安的保护密不透风,极其谨慎,甚至非常排外。这让他们很难确认,他对池安到底是真心爱护,还是池安,在他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掌控中,模糊了与家人相处的界限。
傅闻修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那只会延长让他并不愉快的会面。
他转身,在池安身旁站定,伸手,掌心在池安的后颈揉了揉,轻声询问:“聊了这么久,累不累?”
池安的身体早就习惯,也享受着傅闻修的任何触碰,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回过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累,哥,阿姨今天跟我说了很多手术和产后的经验,我都记着呢。”
“安安真乖。”傅闻修温声答应,随即重新抬眼,看向还在病房中站着的三人,语气礼貌:“谢谢二位费心,不过安安不宜太过劳累,平常这个点,他一般在休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的意味却相当明显:
你们的探视该结束了,不要再打扰池安休息,更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影响他情绪的事情。
迟亦然在心里对傅闻修翻了个白眼,但他们今天来确实有些冒失了,所以即便对傅闻修有再多不满,他也只是立刻接话,语气轻快的打圆场:“对哦,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本来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爸妈,咱们预约的餐厅还有半小时。”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的收拾起自己的电脑包:“对了,哥。”他笑嘻嘻的看向池安:“你该休息休息,不过今天图还没来得及看,晚上我发你邮箱!按照步骤打开就行!”
“好呀。”池安含笑答应,今天这一出意外,让他把正事都给忘了。
迟亦然将包往肩上一背,挎着孟含玉的手:“爸,妈,咱们走吧,让池安哥好好休息。”
迟文渊和孟含玉是何等人物,傅闻修话中的逐客令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浓浓的不舍。
他们才刚刚见到池安,话都还没说几句……
孟含玉压下心头的酸楚,对池安笑笑:“安安,叔叔阿姨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着,精神好了,身体才恢复的快,等下次你方便了,我们再来看你,好吗?”
池安乖巧的点头,虽然叔叔阿姨来的时间不过半小时,但哥哥说他该休息了,他便也听话的应道:“好,今天谢谢叔叔阿姨了,你们路上小心。”
“下次见,安安。”迟文渊目光深沉的看了池安一眼,声音冷静浑厚:“好好保重身体。”
“拜拜,哥!”迟亦然和父母一起出门,临关门前,又欢快的告了个别,才轻轻带上门,一家人离开了病房门口。
房间内重新变得安静,池安长长松了口气,身体向后倒,舒舒服服的靠在枕头上,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傅闻修也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一只手,指尖微微勾他的掌心,像是状若无意的随口问道:“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池安就偏过脑袋看他,老实回答:“亦然说,他们去吃饭,正好路过,就顺道上来看看我。”他侧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哥,我感觉他们一家人都好善良,特别关心我,还教了我很多东西。”
“别的呢?”傅闻修静静的听着,又问:“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池安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聊手术,产后调理,说可以给宝宝吃奶粉什么的……哦,还送了很多补品,我本来不想收的,但他们非要给。”
他说着,终于注意到傅闻修脸上淡漠的神色,并没半分笑意,就有些疑惑,和几分紧张:“怎么啦?哥哥,为什么你忧心忡忡的样子,是不是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傅闻修否认,抬眼看向他,眼眸中的阴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怕你累着,我不想让陌生的人和事来耗费你的精力,本来你身体就弱,还要抽空应酬他们。”
“我不累呀,哥。”池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拽着他的手指晃了两下,撒娇道:“而且他们也是好意,你看,桌上那些,都是他们送的。”
他试图用礼物来证明对方的善意。
傅闻修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确实价格不菲。
他在心中冷笑,池安需要的,他自然会准备最好的,他们送来的这些东西,说的好听点是锦上添花,不过是带着示好和补偿意味的礼物,并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心里这么想,傅闻修嘴上还是顺着池安的话往下说:“嗯,既然送来了,也是长辈的心意,收下就收下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回礼,把人情还回去。”
“哦,好呀,听哥哥的。”池安听话的点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腹中传来阵熟悉的饥饿感,池安摸摸自己的肚皮:“我好像有点饿。”
傅闻修抬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送晚餐了,我去问问。”
“不用特意问啦,估计很快就到了。”池安说了一声,伸手就去摸桌上迟文渊剥了的橘子,扒开就往嘴里塞:“哥你吃了……唔?”
一瓣橘子刚塞进嘴里,他两边的侧脸就被傅闻修反手握住了:“哪来的?”
“迟叔叔剥的。”池安不明所以的睁着眼睛看他,嘴里因为塞了东西,说话含含混混的:“……肿么惹。”
傅闻修也没解释,只是语气平淡的说:“张嘴。”
池安仰着头,就着被他捏住下巴的姿势,乖乖张大嘴巴。
两根骨节分明的指节探进去,从他嘴里将那瓣刚入口,还没咬破皮的橘子抠了出来:“不许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他说完,还故意用指腹压了压池安嫣红的舌面,手指抽出时带出一丝晶莹的口水,池安冷不防的唔了一声,嘴巴下意识的闭上,将哥哥的两根手指全部含在了嘴里。
傅闻修也不动,反而漫不经心的夹弄起他的舌尖来,一截粉红的软舌被他搅弄勾缠,水声啧啧,池安坐在床上,由下至上,就这么仰头看着他。
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有些可怜,但他也并没挣扎,反而像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脸颊陷下去,湿热的口腔不由自主的吮吸几下。
“好吃吗?”
傅闻修用两根指节夹那一截柔韧的肉条,池安的口腔滚烫,那种被紧窒的,包裹着的吸力,让他的手指越发不舍退出来。
池安含着,在他指根轻咬一口,旋即依依不舍的将手指从口中抽离出来,脸颊红红的,一滴晶亮的津液落在唇角,显得唇瓣红肿且丰润,他小声的,仿佛在喃喃自语:“喜欢……好吃。”
“……”
傅闻修在心里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橘子不许吃了,扔掉,我给你弄新鲜的。”傅闻修开口。
池安眼神有几分迷蒙,点点头:“好。”
傅闻修去拿了盒草莓洗干净,又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起略微温了一下,端在池安手边的桌子上:“吃吧。”
“要喂。”
池安躺床上耍赖。
傅闻修捏起温热的草莓塞进他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池安鼓着一边脸颊,问:“哥,你今天和医生聊了什么?去了那么久?”
又插了块苹果喂给他,傅闻修平静的说:“主要是最后确认手术方案,签了几份知情同意书和风险告知书,和团队聊了一下术中要不要缝合腹直肌,这些之前都和你商量过的。”
他挑着说了几条,省略了一些医生提及的,概率略高的风险及应对方案。
“哦。”池安咽下苹果,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点紧张,又带着期待:“这个我知道。希望到时候医生给我缝的漂亮点,和没生之前一样。”
“我有和医生交代,主刀医生技术非常好,恢复好了不会明显的。”傅闻修耐心安抚。
池安这才笑了,漂亮的眼眸弯着,凑近他,笑得像只小狐狸:“哥,你怎么那么懂我呀?连我想缝漂亮点都知道。”
傅闻修眼底泛起笑意,他和面前人水亮的眼眸专注的对视,问:“当然,安安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懂你的人吗?”
池安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既然这样,那以后,”
傅闻修的声音压的低了些,低沉的,带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能让哥哥一个人这么懂你,照顾你,好不好?”
只有哥哥一个人这样爱你,好不好?
最后这句话,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64章
池安立刻点头,乌黑清亮的眼睛乖巧的望着傅闻修,声音轻快的:“好啊,当然好,我也只想让哥哥懂我,照顾我。”
他说的真心实意,不带半分犹豫,因为在他心里,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从他懵懂记事时开始,他的世界中心就是哥哥,所有的情绪和经历都天然的与这个人绑在一起。
而当初那场血缘的变故,也不过是让他更加确信,这个世上能够无条件接纳他的全部,给他依靠和安全感的人,只有傅闻修。
心里那点,因为今天迟家夫妇突如其来的到访而产生的郁结戾气,被这句话轻而易举的抚平,傅闻修漆黑眼眸垂下,心底涌上一种强烈而隐秘的餍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在经历了数年光阴,他耗费心力,去等待,去一步步引导,所求的不就这一刻,祈求他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吗?
他要做他唯一的归属,唯一的支点和特殊,反之亦是如此。
“嗯。”他说:“要记住你说的话。”
“嗯嗯,记着呢。”池安乐滋滋的点头答应,张嘴又吃下一颗草莓。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营养科的护工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池先生,傅先生,晚餐到了。”
傅闻修起身去接,医院是按照池安的身体数据订制的一日三餐,他一般会吃掉池安剩的,再去楼下餐厅随便吃点。
板栗炖鸡汤色泽清亮,油被撇的很干净,汤底沉了只软烂的鸡腿和几颗板栗,糙米饭蒸的松软,上面撒着豌豆,还有一叠娃娃菜蒸肉卷,嫩黄剔透的菜叶裹着细腻的肉馅,汁水饱胀淋漓。
傅闻修将餐盘放在床边的桌板上,池安只是懒洋洋的维持着倚在床头的姿势,完全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只是抬起眼睛望着他。
“先喝汤?”傅闻修拿起调羹,舀了一口递在他唇边。
池安顺从的张嘴喝下,手机在腿边震动,他吃了口米饭,拿起来看了眼。
柏少:“@不安,后天早上手术对吧?确定吧?明天中午我们俩过去,东西都收拾好了。”
路路:“你和傅大哥说了没?他同意没有?”
柏少:“肯定说了!”
池安微微坐直了身体,敲字:
不安:“嗯嗯,来吧,早点来,我和我哥说过了,正好这边套房有个侧卧空着,你俩明天睡一块就行。”
路路:“好,我们给你和宝宝买了点东西,到时候一起带过去。”
柏少:“对对对,买了好多小衣服袜子,可爱鼠我惹!还有给你补身体的,一大堆,我俩做了好久功课来着。”
不安:“东西别往医院带了【图片】【图片】”
不安:“房间里堆的到处都是,回头搬家了你们来玩直接带家里吧,明天人来了就行,带点吃的喝的。”
不安:“别带辣的凉的,我哥盯得紧。/可怜”
身边,傅闻修淡淡开口:“张嘴。”
池安从屏幕上抬起头,讨好的笑了下,张嘴吃了一大口米饭。
柏少:“行,手术前不是要禁食禁水吗?那明天下午要多吃点,给你整点好的~”
路路:“柏以,禁食禁水前也不能暴饮暴食。”
柏以:“我知道,就是说说嘛,你怎么老管我!”
池安咽下米饭:
不安:“你俩明天睡觉老实点,别吵到我。”
路路:“?”
柏以:“又在造谣,我俩又不打呼噜!”
“聊得这么开心?”傅闻修出声提醒:“和谁?”
“柏以和路信鸥明天过来。”池安抬头报备:“他们问方不方便,我说你早就知道了。”
“嗯。”傅闻修应了一声,这件事池安早就和他说过,对于这两个和池安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谈不上多亲近,但认可他们之间的友谊和真心。
“让他们陪你说说话也好,不过现在,放下手机,好好吃饭。”
池安哦了一声,将手机放在一边,双手覆在肚子上,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晚餐上。
吃了一会儿,手掌下的肚皮上传来了次明显的顶弄。
池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胎动,他曲起手指,在刚才被顶起的位置旁边,轻轻按了按。
很快,被他按了的地方也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池安就这么和肚子里的小崽玩起来,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和皮肤,能清晰的感受到来源于生命的存在和活力。
他吃的也差不多了,傅闻修端起碗,将他剩下的饭菜扫空。
“哥,你也来摸摸!”池安见他回来,就招手喊他过去:“它在动,你碰一下,它就会回应你。”
傅闻修放下空碗筷,将掌心贴上去,那里柔软而温暖,他用指腹轻柔的戳了两下,不过几秒,就感受到了手掌下一次有力的动静。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源于血脉的触感,傅闻修轻轻抚摸池安的孕肚,低声道:“嗯,感觉到了,是个活泼的孩子。”
他抬头,看向池安的眼睛,语气认真:“等出来就好了,就不能在肚子里折腾你了。”
“还好啦。”池安扶着肚子,小声为宝宝反驳:“不是折腾,这是在和我玩呢。”
傅闻修收拾着餐盘和垃圾,顺着他说:“好,跟你玩。”
他将垃圾规整了下,又把主卧里的垃圾桶也一起收拾了,装在袋子里,出门扔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内。
池安一个人靠在床上,摸着肚子,百无聊赖的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景,思绪又飘远了。
他想起下午孟阿姨交代他时提过的关于新生儿喂养的话,又联想到自己水论坛时看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科普。
病房门被傅闻修从外推开,池安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哥。”
“嗯?”傅闻修关上门走进来,去洗了个手。
池安眼神飘忽着,表情似乎有些困扰,看起来是又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咱们的孩子……”池安努力想着怎么委婉的措辞:“生出来以后,是吃奶粉吗?”
傅闻修擦着手出来,神色如常的点头:“嗯,具体吃什么品牌,到时听儿科主任的推荐,可能会准备几种,看宝宝适应哪种。”
“哦……这样吗。”池安含含糊糊的应着,但仍然垂着脑袋,眼神不自觉的往自己胸口上瞄。
毕竟在他前二十年的认知里,完全不知道男人可以怀孕,如果连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发生了,那生完以后,自己的身体会不会也像论坛说的那样,在孕激素的影响下产生……
那啥。
那个词在脑海中来回的闪,池安的脸颊微微热了起来。他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确实有些超出认知的诡异了。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
傅闻修看他这幅神游天外,脸颊泛红,不知道在纠结什么的模样,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在琢磨什么。
他忽然出声:“半天了,想什么呢?”
池安蓦地抬头,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下:“啊?没有啊,我就单纯发呆。”
“哦?发呆。”傅闻修似笑非笑的重复:“盯着胸口发呆?让我猜猜,安安是不是在,”
他话说到一半,池安就羞恼的睁大眼瞪他,耳尖都红了:“你老是这样!不跟你说了!”
傅闻修短促的笑了一下,他见好就收,坐在床边,将人搂过来哄,抚摸他的后背:“哥哥错了,安安别生气好不好?”
池安轻哼了一声,没理他。
“别瞎想,这个我也问过医生了。”
傅闻修拍拍他,温声解释:“男性就算怀孕,自身分泌乳汁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即便有,量也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完全不足以喂养婴儿,所以不用担心这个。”
“我没担心。”池安闷在他怀里,粗声粗气的反驳。
说完,他安静了一会儿,傅闻修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池安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嗯,反正你平常不也天天吃吗?”
傅闻修怔了一下,旋即身体闷闷的抖了抖。
池安没抬头,恼怒的锤他大腿。
“你笑什么!”
“你说得对,是没少吃,所以,”
傅闻修语气正经,带着点儿讨论的意味:“理论上来讲,如果刺激较多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对不对?”
哥哥都这么说了,池安索性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的用脑袋在他怀里拱拱,“有就有呗,没有就没有,我不管了!”
他从傅闻修怀里挣脱出来,摸过旁边的平板,点开游戏,故意板起脸:“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打游戏。”
傅闻修含笑点头。
*
第二天午后,池安吃完了午饭,柏以和路信鸥就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安仔,有没有想我?”柏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将手里几大包包装漂亮的点心盒和水果放在桌上,凑到床边仔细观察池安:“越来越漂亮了我们崽,在这儿住感觉怎么样?”
“还行,你们坐吧,这儿挺好的,就是呆久了有点无聊。”
傅闻修闻声从侧卧里出来了,路信鸥和柏以转过去,端端正正的打招呼:“傅大哥。”
“你们好。”傅闻修淡笑。
“我们给池安带了点低糖的甜品和坚果,问过医生了,说能少量吃。”柏以挠挠头发,询问道:“他今天能吃吗?”
傅闻修简单检查了一下他们带过来的东西,点头:“可以吃一点,控制量。”
柏以松了口气,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行,就只吃一点!”
傅闻修看着池安欣喜的表情,温声交代道:“我去工作,你们玩,有事叫我。”
“知道啦。”池安答应。
他拿了一角榛子千层,在嘴里嚼的咯吱咯吱:“你们也吃吧,怎么买了这么多。”
“路上看见了,觉得都不错,带给你尝尝。”路信鸥在他旁边坐下:“味道怎么样?”
池安眯眼:“很好吃啊。”
“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我跟他们说是去路路家里住一晚。”柏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骂死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他们不说。”
“我也没说。”路信鸥接话。
池安咬着果仁,手上忙忙碌碌的,给他们分了两块曲奇:“等过段时间吧,出院了再告诉他们,我现在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怕大家担心。”
“当然了,你放心。”柏以和路信鸥其实也忧虑了很久,不过池安被照顾的这么好,看起来不会有问题,他们也就放心了:“打游戏吗?好几天没跟你玩了。”
池安眼睛一亮:“好啊。”
路信鸥平静道:“玩可以,不许吃我的中线。”
柏以冲他呵呵假笑:“好啊,你看我吃不吃。”
池安已经摸出手机登陆了,他刚上线,就收到了迟亦然发来的组队邀请,点了同意之后,他把柏以他们也拉了进来,四个人一起组排。
池安熟练的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沉浸在了游戏里,那些关于手术的所有焦虑和纷杂想法,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傅闻修在侧卧,他没关门,刚好可以听见门外传来的游戏音效,和三人叽叽喳喳的大呼小叫,他偶尔从文件中抬头,目光落在池安带着笑意的脸上,看见他与朋友一起玩时自然流露的鲜活,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他的安安被爱和快乐环绕着,这很好。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暖橘的颜色,日暮西斜,傅闻修合上电脑走了出来,他们的游戏也刚好结束一局。
“游戏先放一放。”傅闻修开口:“等会儿护士会来量数据,你们也休息一下,柏以,路信鸥,楼下二楼是餐厅,去吃个饭,晚点要关门了。”
“诶好!”
“好的傅大哥。”
他俩立刻放下手机,很是配合:“中午到现在还真有点饿了,那我俩先去啦。”
池安冲他们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的手术,今晚可怜的池小安就没饭吃了。
柏以他们走了后没多久,护士推着仪器进来帮他量了血压和体温,叮嘱他从现在开始禁食,晚八点后禁水,就离开了。
池安赶紧大口喝了半杯水,擦擦嘴:“哥,我想去洗澡,头发也要洗。”
“嗯,你先坐着。”傅闻修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手臂:“等会儿抱你过去。”
医院病房配备的是淋浴设备,傅闻修进去调了水温,又准备好了衣服,才抱着池安进去,给他脱了衣服,让人站在花洒下面淋着,他就站在旁边细致帮他冲洗。
池安被伺候的很舒服,哥哥全程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帮他上上下下都洗干净了,又用毛巾给他裹着脑袋,穿着衣服又抱回床上。
俩发小已经在他们洗澡的时候吃完饭回来了,这时候从侧卧探出脑袋:“安仔,我们睡了,傅大哥,你们也早点休息啊。”
“嗯,晚安啊。”池安慵懒的回应。
傅闻修也点点头:“晚安。”
侧卧的门被轻轻关上。
傅闻修帮他吹干头发,刚洗完的短发香香的,蓬松柔软的乱糟糟搭在额前,池安闻了闻自己,觉得很满意。
“我去冲个澡,你困了就先休息。”傅闻修拨弄了下池安的头发。
池安安静的点头。
虽然答应了,但傅闻修出来时,床上的人听见动静,还是立刻转过脑袋来看他,小声的喊:“哥哥。”
“嗯?”傅闻修上床,把香香热热的池安抱进怀里:“怎么了?”
手术前的紧张感又悄然蔓延了上来,池安嘀咕,很娇气的问:“我饿了,有一点饿,怎么办?”
傅闻修低头看他,安抚的说:“我知道,安安晚上没吃饭,再忍一忍好吗?睡着了就不饿了。”
“嗯,知道了。”
他并不是真的饿了,只是紧张让他潜意识的想要寻求安慰和依靠。
他乖巧的答应完,发了几秒钟的呆,忽而又抬头:“哥,你心疼我吗?”
“心疼。”傅闻修垂眸,语气中的疼惜无法掩饰:“特别,特别心疼。”
心疼你要承受这些,心疼你明天要经历的一切。恨不能替你分担所有。
池安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唇角弯了弯,抱在傅闻修腰上的力气收紧,他又问:“哥哥,你爱我吗?”
傅闻修觉得心尖儿都轻轻抽了一下,他伸手,捧着池安的脸,在房间内昏暗的光线下,温柔而珍重的,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不像以往,只是轻轻的贴合,摩挲着,像是想借此告诉他什么。
分开时,傅闻修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而专注:“爱。安安,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从前,现在,未来,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说爱,但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这句话带有万千的力量,顷刻间便能融化所有的不安。
池安抿了抿唇,咽下喉咙里那种酸酸的感觉,也同样认真的说:“我也是。哥哥,我最爱你了。”
旖旎而纯情的氛围在房间内流淌,浓得化不开。就在这样的时刻,池安又在傅闻修的怀里扭了扭身体,冷不丁的又开口,有点不确定的犹豫:“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真的,生完之后,可以那个……就是喂奶了……”
他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我的身体,不像正常人?你会嫌弃我吗?”
傅闻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抬起手,覆在池安平坦而柔韧的胸口帮他揉着:“怎么了?是不是这里难受?”
池安摇摇头:“现在不难受,但不知道生完会不会。”
“不怕,一点都不奇怪。”傅闻修停下动作,手掌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就算真的有,我们也不喂孩子,好吗?”
“?”
池安困惑抬头:“为什么?是因为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是有点不喜欢。”
傅闻修凑近他耳边,低语:“不够我一个人吃的,怎么能分给它?”
“……!”
池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呆呆的望着他,片刻后,他觉得有点儿无地自容,埋头,自己嘀嘀咕咕的嘟囔:“哦,好吧……那,其实也行,你想吃,就……嗯……”
傅闻修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池安的反应,和说的话,都让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轻叹一声,恨不能将人融进怀里:“我的安安怎么这么乖啊,真是个好宝宝,哥哥想把心都掏出来送给你。”
池安在他怀里笑,抬头,骄纵轻哼:“我才不要你的心呢,让他好好在你身体里待着吧。”
他伸手,指尖点点傅闻修结实的胸膛,霸道的说:“我要它永远在这里,要它为我而跳,要它永远爱我。”
“嗯。”傅闻修抓住他的手指,按在心口:“它永远为你而跳,我永远爱你。”
第65章
池安这才心满意足,他轻轻松了口气,身体和精神骤然放松下来,浓重的困意便翻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熟稔的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傅闻修却了无睡意。
他保持着环抱池安的姿势,一动不动,室内的灯光关着,窗帘将微弱的月光遮得密不透风,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又缓缓下移,定格在他圆润隆起的孕肚上。
明天不是场小手术。
即便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组建了最顶尖的专家团队,预设了最详细,最稳妥的方案。但手术这个事实本身,就代表了始终存在意外的可能性。
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掌控着数以千计员工的饭碗,动辄决策亿万资金的流向,他解决过无数突如其来的危机和挑战,但手术不同,那扇门一关,室内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他能掌控的范围。
这种将最重要的人完全交出去的感觉,已经快将他逼疯了。
他低下头,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将唇轻轻贴在池安柔软的黑发上,仔细嗅着那熟悉的清香,然后是额头,温热的眼皮,挺翘的鼻头,最后,覆上那双红润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反复不停。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傅闻修就这么沉默的睁着眼,耳边是池安平稳的呼吸,掌心贴近他有力的脉搏。
窗外,漆黑冷冽的夜色褪去,天空被晨光晕成了浓重的蓝,室内逐渐亮起,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礼貌的敲响了。
傅闻修回过神,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而僵硬,他小心翼翼坐起,将池安身上的被子掖紧,这才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开门。
是值班护士推着车过来了,她笑笑:“傅先生早,我来给池安做术前检查。”
傅闻修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护士动作熟练的给池安测了个体温,接着拿出血压仪:“确认一下,昨晚六点后没有吃过东西,八点后没有喝过水吧?”
“确认。”傅闻修回答。
护士点点头,将绑带束在池安的手臂上,开始充气。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池安睫毛抖了抖,他迷迷糊糊睁眼,室内没开灯,光线不刺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低头测量的护士,接着便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傅闻修。
“哥。”池安嗓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醒这么早,什么时候起的?”
傅闻修俯身,摸摸他空的那只手:“刚起没一会儿。”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护士来的时候醒的。”
池安哦了一声,睁着眼睛看他,乖乖躺着不动。
护士声音温柔:“血压正常,体温也正常。等下七点半左右,手术室那边会派专人过来接您过去,到时候你就坐着他们推来的轮椅,直接进手术室就好,其他都不用管,放轻松。”
“好,知道了,谢谢。”池安应道。
这时,侧卧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柏以和路信鸥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们听见了动静,就匆匆洗漱好出来了,两人看起来都有些不自然,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护士,嘴唇抿得紧紧的。
护士记录完数据就走了,房间门关上,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让气氛无端显得有些沉重。
两人一起走到床边,柏以下意识搓了搓手:“那什么……”
路信鸥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池安看着他俩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撑着床板往后坐了坐,靠在床头:“你俩干嘛呀?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他撇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们呢。”
柏以被他这么一说,像是找回了魂,声音略提高了些:“我靠……能不紧张吗?好歹我和路路,今天要当干爹了呢。”
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我一想到你要挨一刀,心里就难受的慌,哎呀,哎。”
路信鸥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池安身边的傅闻修,语气有些迟疑:“傅大哥,他们这边医院,技术是最好的吧。安安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对吗?”
傅闻修的视线从池安身上移向他,声线沉稳:“主刀医生说,手术顺利的情况下,加上术前准备和缝合,总时长大概在三到四个小时。”
两个发小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点发白。
池安见状,又轻快开口:“没事的,手术本来就需要时间,时间长是因为缝合的仔细,那医生说,用的是美容线,手法也讲究,以后留疤的概率低,医生都想的很周到的啦。”
他越是这样故作轻松的安慰别人,傅闻修看在眼里,心尖就越是揪着疼。他的傻弟弟,已经明明怕的要命,还在努力照顾别人的情绪。
傅闻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压抑的情绪被掩去,他开口:“时间还早,你俩先去楼下餐厅吃点早饭,现在应该开了。”
“不吃了不吃了。”柏以摇头:“现在真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傅闻修继续道:“去吃一点,早上气温低,身体会受不了,而且,”他找了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手术结束后,安安这边也需要人帮忙,你们保持好体力,才能更好的照顾他。”
池安也帮腔:“对啊,你们快去吃点吧,还要等半个小时呢,足够你们吃饭了。”
两人觉得这话有道理,路信鸥看向傅闻修:“傅大哥,你想吃什么?我们也给你带点上来。”
傅闻修摇头:“不用,我等会再说。”
他们也没再坚持,两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池安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他看向哥哥,伸出手,傅闻修就立刻倾身,把人轻轻拥入怀中,在床边坐下。
“哥哥。”池安闷着声音喊他,不安的说:“真的不疼吗?打麻药不疼,划开肚子也不疼?是不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傅闻修点头,语气无比认真:“嗯,没感觉,麻醉医生是最顶尖的,我特意叮嘱了,说你怕疼,麻醉剂量和方式都会以你的感受为主,务必仔细再仔细,他们也答应了。”
“哦,你可不能骗我。”
池安的身体动了动,仰着脸,眉头微微蹙着,和他撒娇。
“不骗你。”傅闻修亲他的眼皮,语气像在哄孩子一般:“要是觉得疼,你出来就打我,怎么打都行。”
池安有点想笑了,但又笑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会在外面一直陪着我,等着我,对吗?我出来了,会第一个看见你,你会第一个跟我说话,对不对?”
“当然。”傅闻修坚定的回答,他抚摸着池安的脸,目光深深的望进他的心里,承诺道:“我一秒钟都不会离开,安安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哥哥,我保证。”
池安眼眸湿漉漉的,像被清泉长久润泽后的墨色玉石,他咬了咬下唇:“那你亲亲我好不好?哥哥,你再亲亲我。”
傅闻修心里软的不行,他低头,温柔的亲在他的双唇上,他们轻柔的相互摩挲,啄吻,彼此的气息交融,不分你我。
半晌,他微微退开,低声安抚:“安安是勇敢坚强的宝宝,哥哥知道的。”
池安却立刻皱起了鼻子,带着点委屈的娇气反驳:“不对,我不想勇敢,不想坚强,我就想当个胆小鬼。”
傅闻修轻轻笑了,他疼惜的蹭蹭池安的鼻尖,声音温和:“好,安安可以永远不勇敢,不坚强。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掉眼泪,哥哥会一直在,一直保护你,这样好不好?”
“唔。”池安这才重新依偎进他怀里。
没过多久,门外重新传来动静,是柏以和路信鸥回来了。两人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护工制服,推着轮椅的接送人员。
“池安先生,我们来接您去手术室,您坐着就好。”护工的态度很好:“请放轻松,我们会推您过去。”
柏以和路信鸥紧张兮兮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拉着手,眼神眨也不眨的盯着池安。
傅闻修率先站起,他蹲下,给池安穿上鞋,又将他抱起,轻轻放在轮椅上,调整了下坐姿。
“走吧。”他说。
下了电梯,穿过走廊离开住院大楼,轮椅被推入专门的手术楼大厅。大厅里非常安静,温度更低些,冰冷的白色灯光让厅内更显寂静空旷。
刚拐了个弯,池安就看到了三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迟亦然,还有他的父母,三人站在拐角的立柱旁,视线一直望着他刚来的这边电梯口的方向,看见一行人出现,立刻同时快步走了过来。
“叔叔阿姨,亦然,你们怎么来了?”池安有些惊讶,被推着靠近后,他睁大了眼睛主动打招呼。
孟含玉率先快步走到了轮椅前,她今天打扮的很简单,脸上化了淡妆,但难掩睡眠不足后的疲惫和焦虑,她看着池安,笑了笑,嗓音发紧:“嗯,这不是听亦然说,手术是今天,所以我和你叔叔商量了,怎么也得来看看你。”
“你,你们都年轻,有些事没经验,我们反正也有空,来了也能帮衬帮衬,毕竟,都像自家孩子一样的。”
迟文渊站在妻子身后,这位向来儒雅沉稳的男人,此刻脸色也有些紧绷:“对,来看看你,我和孟阿姨心里也踏实点。”
池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他感激的说:“谢谢叔叔阿姨,亦然,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们了。”
“我们该上楼了哦。”护工轻声提醒。
电梯被一群人占据的满满当当,上行的数字停在三楼,护工推着轮椅,带着他们停在了手术室门前:“准备进去了,家属们在这里等待就好。
第66章
傅闻修俯身,亲亲池安的额头:“我就在这里等你。”他低声的说:“一步都不会走开。”
“嗯。”池安微微仰头,看向他,眼神里漫出笑意:“那我进去啦。”
傅闻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池安又转向身边绕着的一圈人,笑笑:“大家别担心,晚点见。”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工推着他进门。
室内明亮,但温度很低,池安在隔间换上单薄宽大的手术服,过大的衣服空荡荡的罩在身上,他按照指引慢慢走到手术台前,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池安,您现在在这张床上躺下,侧躺,身体尽量弓起来,等下麻醉医生会来给你打麻醉。”护士走过来,指了指手术床:“我扶你上去。”
池安点了点头,他慢慢坐上床,脱了鞋子躺下,寒意顺着皮肤不断往身上攀爬,他在护士的搀扶下躺好,将膝盖尽量往胸口靠。
床很硬,也很窄,这个姿势让腹部的压迫感更明显了,压的他想吐,又更加紧张。他需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冷不冷?”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看过来,很温柔的安抚:“手术室的温度确实比较低,别紧张,很快就适应了。”
“嗯,还好。”池安甚至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接着,负责麻醉的医生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年纪看起来三十左右,手里拿着池安的病例,一一和他核对了些基础信息和过敏史。
池安认真的回答完,他还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动作,身后传来一阵金属的响动,他眨了眨眼,不自觉的偏头看了一眼。
他以为麻醉针管和打针的那种差不多,没想到是这么粗这么长的枕头,硬冷的针尖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下闪着寒凉的金属光泽。
之前哥哥本来跟他说的是全麻,但在后续和手术团队多次讨论之后,最终还是采用了正常的半麻。说这样对他身体的影响最小,术后恢复也快,全麻的意外概率会稍大一些。
池安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有些僵硬的转回了头。
麻醉医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恐惧,语气温和的解释:“不用看,放松就好,你现在配合的很棒,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要动,很快就结束了。”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的在池安的脊背上消毒,定位,池安咬住了下唇,他试图努力放松着身体,但全身仍无法控制的紧绷着。
脊柱的一个点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层层阻碍,一点一点的往身体里钻,不断深入。他能感觉到医生很用力,酸胀和疼痛也越来越明显。
他咬紧牙关,双手无意识的拽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声不吭,鼻尖渗出细汗。
好在确实如医生所说,很快就结束了,不到一分钟,那种尖锐的刺痛和不适就结束了,医生说了声好了,很勇敢,池安才轻轻松了口气。
护士笑盈盈的走到他身边:“麻醉结束啦,现在平躺下来就行。”
池安点点头,在她的帮忙下平躺好,他觉得身体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麻醉,还是因为别的。
麻醉结束,又打了留置针,池安躺在床上,心扑通扑通跳着,他微微张着嘴深呼吸。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开始渐渐麻木,像在往下沉,又像是泡在水里,慢慢没了知觉。
“这里有感觉吗?这里呢?”医生问他。
池安摇头,他此刻无法感知自己胸口以下的身体,这种奇异的清醒,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让他有些心慌。
“好,那手术正式开始,有任何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们。”主刀医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池安答应:“好。”
他感觉不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痛,但意识无比清醒。他能感到腹部在被牵扯按压,那是一种源自体内,更深层次的拉扯感和压迫感。
好奇怪。
不痛的,但是那感觉极其怪异,好像肚子被层层扯开,里面的器官被翻动,拨弄,有人在扯他的肚皮,用力向两侧分开,这种空茫的恐惧,让他心底不断发毛,涌起一种强烈的诡异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冷,手术室低温,再加上大量失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他抖的越来越厉害,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打颤:“好冷……”
真的好冷,冷的他浑身在抖。
“冷吗?可能也有麻醉的原因。”护士立刻给他体表加温:“别怕,很快就不冷了,来,跟我说说话,你长得真好看,今年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二……”池安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和她聊天,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种寒意从内往外,如何也止不住。
“失血比预期多。”主刀医生冷静的说:“给他舌下含服……补液……”
护士很快取来两粒药片,送到池安嘴边:“来,含在舌头下面,慢慢化开,别嚼碎。”
池安张开嘴,舌根处,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了他舌根发麻,眼泪条件反射的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一边止不住的颤抖,一边被迫含着那苦的要命的药片,生理性的泪水哗哗往下流。大颗大颗的眼泪流过太阳穴,没入脸颊,滑至脖颈,冰凉的。
他不是故意想哭,可这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护士连忙用纱布给他擦眼睛,声音更轻柔了:“哎呀,苦到了是不是?忍一忍,马上就好,你太棒了,配合的特别好,手术特别顺利。”
药效起的很快,加上体温慢慢回升了一点,体内那种令人害怕的搅动感和拉扯感慢慢到达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只是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池安觉得很累,很疲惫,他想睡觉。
但护士不给他睡,一直时不时的和他说话聊聊天,池安半睁着眼,也努力和她交谈。
他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盯着头顶能看到的陌生器械,时间的变化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虚无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接着就是声响亮的啼哭:
“呜哇——哇啊——”
源于婴儿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手术室中冷清的寂静,鲜活的,生机勃发的生命力,将池安混沌而涣散的思绪猛地拉回!
“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六斤五两,池安,你看看,”护士喜悦的声音传来:“嚯,挺有劲儿啊,长得好漂亮,瞧瞧!来,让爸爸看看宝宝长的多好看?”
一个被简单擦拭过,裹在浅蓝色布里的小婴儿被抱到了他身侧,池安疲惫的歪头,转动眼珠看过去。
这孩子白白的,湿漉漉的胎发被擦过了,炸毛一样立在脑袋上,眼睛紧闭着,正张着小嘴用力啼哭,声音响亮有力。
他有点茫然,浑身虚脱的感觉让他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心里还是有些触动的,这是从他的身体里孕育出的,他和哥哥的孩子。
但此刻更多的,只有累和冷,他心里的念头,只有迫切的想要见到哥哥。
“好了,宝宝我们先抱出去给家属报喜啦。”护士抱着嘤嘤啼哭的孩子,轻声说:“辛苦了,医生现在准备帮你缝合,会尽量缝的好看,时间会稍微长一点,这是最后的步骤,结束就可以出去了,再等等。”
“嗯……”
池安虚弱的答应。
他重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他想,这个时候肚子被合起来了吗?我的内脏有没有帮我好好放着……哥哥现在在干嘛呢……
*
手术室外,傅闻修站在原地。
三个小时,池安进去了三个小时,他也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的锁在门口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上。
侧门打开,一名护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满面笑容的走出来:“池安的家属在吗?手术顺利生产,是个男孩,六斤五两!”
一瞬间,走廊内的所有人像是骤然被注入了生机,全部团团围了上去。
“傅先生,来抱孩子吧?”护士提醒道。
傅闻修下意识伸手去接,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小包,他低下头匆匆看了一眼,新生儿的五官都还很淡,看不出像谁,但是个秀气漂亮的孩子。
他心中并无多少初为人父的激动澎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护士身后半开的门上,急迫问道:“病人呢?池安,他怎么样?”
“病人目前状态稳定。”护士说:“就是术中出血量较多,有些异常,医生已经及时用了药,也补了血,现在情况已经平稳了,正在缝合,缝合后如果生命体征无异样就会直接推回病房。”
出血量较多几个字一出来,傅闻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直到后面的话说完,他仍觉得耳边在嗡嗡作响,听什么都有些模糊。
路信鸥半揽着柏以的肩膀,两人都长长的吐了口气,柏以声音发颤:“没事就好,马上就能回病房了,太好了。”
“老天保佑,我们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
孟含玉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住的喃喃自语,她睁开眼,眼泪哗哗的淌:“受罪啊,手术本来出血就多,他还,还,我可怜的孩子,心疼死我了……”
迟文渊脸色紧绷着,紧紧搂着她,迟亦然也眼圈通红,鼻翼不住憩动着大喘气。
“傅先生,孩子我们先送回病房了,池安术后我们也会直接推回病房,家属们可以不用都在这里等了。”
“嗯,多谢。”傅闻修将温热柔软的襁褓还给护士,他指尖冰凉,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闻修忽然出声,声线如往常一样冷静:“柏以,路信鸥,麻烦你们先回病房,帮我看看孩子。”
柏以和路信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好,傅大哥,我们先过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傅闻修这才转身,看向仍在原地的迟家三人,目光冷淡。
“你们也回去。”他说。
迟文渊沉声道:“我们想等池安出来,确认他平安。”
傅闻修眼神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不容反驳的重复:“我说,你们回去。”
“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
这话里带刺,排斥他们一家人的意味太过明显。迟亦然忍不住了,少年的冲动心性加上憋了太久的情绪爆发出来,他上前一步,呛声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赶我们走?你知不知道,我们和他才是一家人!池安是我哥!我亲哥!我爸爸妈妈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走廊安静了一瞬。
傅闻修侧身,直面着迟亦然。他比少年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虽然心神俱疲,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和毫不遮掩的攻击性,仍然让人觉得可怖。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迟亦然通红的眼圈,一字一句的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
迟亦然愣住了,他身后的父母也愣住了。
傅闻修的声音冷漠,眼神里带着强烈的警告:“但如果你们想在这种时候,说出任何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打扰到他,影响到他的情绪和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个人,也看见了他们变得苍白的脸色,斩钉截铁:“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一眼。”
迟亦然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呆立在当场,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傅闻修知道自己话说的重,他此刻的言行近乎失控了,他不该这样失态,更不该如此尖锐的对待池安的亲生父母。但他的理智,早在听到池安失血多,有异常时就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太害怕了,怕任何在他控制以外的变量,怕任何有可能在这时影响到池安的因素,他像一头凶猛护崽的野兽,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都亮了出来,他要将池安完全圈回自己的领地,驱逐一切可能的不安定。
短暂的沉默后,迟文渊沉重的叹息,他开口:“傅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乱来,我们只是心疼自己的孩子,想看看他,我和他妈妈找了他二十多年……在这种时候,让我们离开,实在做不到。”
孟含玉也脸色发白,她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神色中带着卑微的祈求:“对,对,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就安安静静的等,傅先生,拜托了,还请你,体谅一下为人父母的心,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他们的姿态放的很低,语气恳求真挚,表情有着浓重的哀伤。
傅闻修凝视着他们,看着这对中年夫妇表情的痛苦,看着他们镇定之下的紧张和惶恐,以及沉默立在一旁的迟亦然,周身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委屈。
他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和警惕褪去几分。
“好。”他终于松口:“你们可以留下。”
看见三人有了些神采,他紧接着道:“但现在,请你们回病房去。这里,只需要我。”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迟文渊好歹年长,察觉出了他平静表面下濒临极限的状态,他无声点头,拉住了还想说话的妻子和儿子:“好,我们回病房等,傅……闻修,辛苦你了。”
傅闻修嗯了一声。
他们一走,走廊内彻底安静下来。
傅闻修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他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垂下了头。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干涩到疼的双眼。指尖冰凉干燥,触到的眼皮却在发烫。
他不可能再让池安怀孕了。
手术室的门向两侧打开。
傅闻修蓦地抬起头。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出来。池安眯着眼,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臂上的留置针头已经在输液了,他脸色雪白,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闭着眼,乌黑的眉眼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浓烈。
往常红润漂亮的饱满唇瓣此刻也只剩下淡淡的粉,下巴尖尖的,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看起来虚弱又易碎。
傅闻修感到心停跳了一瞬。
“安安。”他大步冲到床前,在病床停下的瞬间,手指颤抖的握住了池安露在被子外面,正在输液的冰凉手掌:“安安,我在这里,哥哥第一个看到你的,我一直在这里。”
池安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身体好不容易回了点温度,这时候终于不抖了,但格外虚弱,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用了很大力气,才缓慢的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
他看着傅闻修,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傅闻修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想说什么?安安,你说,哥哥在。”
然后,他就听见池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委委屈屈的埋怨:
“好疼……”
“你和我说好了,不疼的。”
“……讨厌你,骗人。”
第67章
移动病床一路畅通无阻的被推回病房,护士们熟练的开启设备,链接各种输液管和监护仪器。
原本应该是推病床的护士和家属一起把池安转移到床上的,但傅闻修拒绝了,自己俯身,小心翼翼的将池安抱回了病床上。
池安一直半眯着眼,他在试图保持清醒,但睫毛忽闪着,周围的环境温暖而熟悉,身体疲惫,最终还是没忍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家属们注意一下哈,池安刚生产结束,现在需要安静和休息。”病房很大,但站了八九个人,难免显得拥挤。
负责的护士长看着齐齐围拢上来的众人,轻声说:“孩子检查完,稍后也会送过来安置在护理室,如果人太多,空气流通不好,容易影响恢复状态,建议留一位陪护的家属就好,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休息,等过几天恢复的好点了再来看。”
她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另一名护士抱着孩子走了进来:“我们小宝宝来啦。”她笑盈盈的,走进主卧旁边的护理室,将孩子轻轻放下:“大家现在可以来看看。”
众人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柏以和路信鸥挤到旁边,柏以的眼睛亮亮的:“我看看我看看……哇。”他晃着路信鸥的手臂:“路路,你看他长得像不像安仔,这小鼻子小嘴儿的,真漂亮。”
“是很漂亮。”路信鸥扬起唇角,神色温柔的说:“五官好看,胎发也黑,看着很健康。”
孟含玉和迟文渊围在婴儿床的另一边,迟文渊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喜悦。
孟含玉的鼻尖又酸了,但是喜悦的,她俯身,细细看着这个软绵绵,看起来安静可爱的孩子,喃喃:“是,很健康,很漂亮,瞧瞧这小手,这小耳朵,刚生出来就有鼻梁了……”
迟亦然凑在她身边,脸上满是新奇,“我还以为小孩生出来都是皱巴巴的猴子呢,果然生的人好看,孩子也好看。”
他们在护理室看着小婴儿,主卧病房里,傅闻修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池安的床边。
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的拢着池安输液的那只手,视线落在他苍白着沉睡的脸上,室内明亮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池安失去血色的面容,他安静的睡着,呼吸清浅。
傅闻修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排斥和厌恶,他排斥医院,厌恶这里的气味和冰冷,更害怕看见池安睡着时了无生气的脸。
池安出来的时候,怪他骗人,说好疼,这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重复,名为心疼和愧疚的针尖,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刺进他的心里。
他知道会疼的,怎么可能不疼?但他只是无数次的哄他,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不疼的,很快就好,没有感觉。试图用这样的谎言去让他安心,去勇敢的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是个骗子,一个很坏很坏的骗子。
护士进来更换输液瓶,脚步声和身边晃动的身影让池安茫然的半睁开了眼皮。他其实也没睡多沉,只是累极了,加上失血后的虚脱,意识模糊而混沌,在虚无中浮沉。
乌黑的眼眸聚了光,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傅闻修的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握住他的手,正眼眸沉沉的望着他。
“哥……”池安动了动嘴唇,出声喊他。
“醒了?安安。”傅闻修身体立刻又向前了些,疼惜的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冷吗?”
池安摇了摇头,乌眼珠转了一圈,似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已经回到病房了,隔壁的小房间里有人声在说话,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看着傅闻修:“你,看到孩子了吗?”
“看到了。”傅闻修倒了杯温水,又翻出了几根棉签:“很漂亮,像你。”
池安撇了撇嘴,这个小小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我看到了,不像我,也不像你。”
“头发竖着,没有我,想象的好看。”他说的小声,像在自言自语。
傅闻修看着他脸上的动静,眼底终于染上一丝轻快的笑意,他拿着棉签蘸水,往池安干燥的唇上润了润,低声说:“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已经算很好看的了,慢慢长开,就会越来越好看。”
池安抿着水,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而且,安安生下来的,肯定会越来越像你,漂亮。”
“你抱他了吗?”池安问。
“抱了。”傅闻修说:“出来第一个是我抱的。”
“哥哥。”
“嗯?”
池安看着他扔掉棉签,又换了一根新的,小声的说:“你喜欢他吗?”
傅闻修的动作顿了顿,他有些意外,池安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看向病床上的人,池安的眼眸清澈,干净,正望着自己,似乎很期待的在等一个确定的回答。
“喜欢。”傅闻修语气笃定,继续用水给他润唇:“怎么会不喜欢?这是安安吃了那么多苦,努力生下来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当然喜欢。”
池安和他对视了片刻,唇角弯起来,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嘀咕着说:“就,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就这样生出来了吗,我……”
“安安醒了?”柏以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探了个脑袋出来,看见池安睁着眼,惊喜的低呼。
隔间内的众人飞速的出来,很快就在病床边围成了一圈。孟含玉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池安,感觉怎么样?现在疼不疼?”
“不疼。”池安老实的说。
后背打麻药的地方此刻连接着镇痛泵,止痛药源源不断的,将术后的剧痛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适:“就是有点饿了。”
傅闻修在一旁道:“你输的液里有补剂,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再忍一忍,能吃了就立刻吃。”
“哦。”池安乖乖应了。
柏以凑过来,笑嘻嘻的活跃气氛:“崽,你知不知道,我干儿子长的特别水灵,眉清目秀的,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我和路路应该把见面礼带来的,下次一定加倍补上。”
“正好我们给小宝买的衣服现在就能穿,过两天给你送到家里。”路信鸥说。
池安点头:“你们也不用急,我出院估计还要一段期间呢。”
“哥,你们给宝宝想好名字了吗?”迟亦然的脸从人堆后冒出来,艰难的挤到床前。
名字?
池安怔了一下,他孕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什么事都不用做,也不用动脑子,除了在清水镇元旦那次……好像确实没怎么认真想过名字这回事。
他下意识看向傅闻修。
傅闻修会意,立刻开口:“大名翻过书,当初不知男女,有几个备选,小名,”他又看向池安:“安安想吧。”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傅闻修刚想说,现在还不着急,慢慢想就好,就看见池安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没怎么犹豫的开口道:“就叫年年吧。”
“年年?挺好听的哎。”迟亦然兴奋点头:“为什么呀?有什么寓意吗?”
池安笑了笑,说出的理由简单直白:“这不是还有一周多就要过年了吗?喜庆,可爱,刚刚好。”
说完,他又抿抿唇,有些不确定的说:“你们觉得呢?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不草率。”傅闻修立刻给予肯定:“很好听,就叫年年。”
他表了态度,其他人自然也纷纷附和。
“年年好。”路信鸥笑:“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孟含玉和迟文渊笑着对视,“寓意很好,年年,小年年。”
池安见大家都很喜欢的样子,也开心起来,觉得自己在取名这方面确实有点儿才华。
众人又围着说了会话,池安也跟着一起聊,不到半小时,他的精神明显不济了,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有客人在,他不想这么快又要休息。
“累了是不是?”傅闻修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便俯下身,“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池安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迟文渊看出来了池安的顾虑,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池安,你休息吧,我们也该走了,不能一直在这儿吵你。”
“哎,对。”孟含玉心里虽有不舍,但更舍不得看他累着:“等你好点,我们再来,啊,好好的,闻修,麻烦你照顾他了。”
傅闻修点头:“我会的。”
“哦哦,我和路路也走了,你刚手术完,让傅大哥睡侧卧吧,我们就不添麻烦了,等你好点了再来,想我们了就微信发消息啊。”柏以俯身,轻拍他的手臂:“不过也别太想,等你好了,我天天缠着你。”
池安就扯扯嘴角:“行,等你缠我。”
一行人陆陆续续告辞离开,傅闻修送他们到门口,关了门,回到床边,池安已经眯上了眼,处于一种昏昏欲睡但还没完全睡着的状态。
“都走了?”他含糊着出声。
“嗯,走了。”傅闻修帮他盖好被子,“放心睡吧。”
*
术后的不适即便有镇痛泵,也难以完全消除,除了闷闷的胀痛,还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异样感和存在感。
傅闻修一直没离开过床边,他严格按照医生的指示,隔一段时间帮他按摩腿脚,活动脚踝,时不时的给他唇上沾点儿水。
傍晚,医生过来查房,池安也刚好醒了,护士拿着收腹带,教他们如何穿上,穿上后又该怎样翻身。
傅闻修学的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小心,池安咬着嘴唇忍着,一旁的哥哥神色专注,额上渗出了些汗,仿佛在艰难忍受着的人是他。
“很好,翻身翻的很成功。”护士鼓励道:“现在可以喝一点点米汤了,从小半碗开始,第一次不要喝多。”
一天一夜滴米未进,米汤是纯稀的,雪白的清汤飘着热乎乎的米香。傅闻修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池安,饿极了,再寡淡的汤水此刻尝起来也格外美味。
池安小口的喝着米汤,小半碗下肚,傅闻修不给他喝了,胃里热热的,他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微弱,但好歹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了。
吃了饭,晚上傅闻修打了热水给他擦身,池安觉得很舒服。他白天睡多了,加上伤口不舒服,这会儿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双水亮的黑眸睁着,安静的看着傅闻修在房间里忙碌。
看着他收拾自己用过的东西,看他去卫生间倒水洗毛巾,再看他拿了套换洗衣服,像是准备去洗澡。
“哥哥。”池安开口喊他。
傅闻修转身:“在呢,怎么了?”
“我问问你。”池安的床,床头被摇起来了,他靠着,歪歪脑袋:“你今天不和我睡了吗?”
傅闻修将衣服放在置物架上,转身走回他身边,语气温柔的哄:“今天真不行,你才做完手术,不能碰着,知道吗?会很疼。”
池安对此心里也清楚的很,室内太安静了,他只是想多说说话,撒撒娇而已:“哦,好吧,那我晚上就看不到哥哥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傅闻修的理智和想好的解释,瞬间就被他扔去了九霄云外,他顿时妥协:“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去睡,好不好?”
池安高兴了,眼眸亮起来:“嗯嗯。”
傅闻修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回来,池安还醒着,正睁着眼睛等他,听到了动静,就扭头往浴室的方向看。
“现在没什么事。”傅闻修问:“要不要再看看年年?”
手术结束但现在接近一天了,池安到现在也还没有那种,自己生了个孩子的真实感。
加上从醒来以后,傅闻修一直这么陪着他,他都快忘了一墙之隔的护理室里,还躺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宝宝。
嗯,他和哥哥的宝宝。
“好呀。”池安期待的答应。
第68章
傅闻修便走进隔间,很快便抱着小小的,还在酣睡的软乎乎的小崽走了出来。孩子隔段时间就会被护士喂一次奶粉,刚吃完不久,现在睡得很沉。
白嫩嫩的小脸上奶膘颤颤的,胎发柔顺,眼睛闭着,能看得出五官轮廓清秀,擦洗干净了,比刚生出来时护士抱给他看的那一眼要好看的多。
傅闻修坐在池安身边,认真展示臂弯里的孩子,左左右右都照顾到了,新生儿的皮肤嫩的像透明似的,乖乖的在爸爸怀里睡觉。
池安睁大眼睛看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啊,这就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他的语气充斥着新奇,和一点儿满足的得意:“这居然是我生出来的!”
傅闻修被他那傻乎乎的傻样儿逗乐了,他低低的笑,胸腔的细微震动让怀中的幼儿动了动小脑袋,嘴巴抿了一下,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傅闻修年年的小脑袋扶正,声音低沉而愉悦:“是啊,这是安安生出来的。”
“嗯……他今天吃东西了吗?”池安问,视线仍然在宝宝的小脸蛋上。
“吃了,抱回来没多久,护士就来喂了点奶粉。”傅闻修回答,“刚刚也吃了,现在吃完睡的挺好。”
“哦。”池安了然的点点头,感受了一下胸前,没有奇怪的感觉,他像是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那以后就让他吃奶粉吧!我应该没有,嘿嘿。”
傅闻修没抱孩子的那只手空出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嗯,医生和我提了一下,生产三天后身体激素变化,你可能会觉得胀或者不舒服,敏感,如果有什么感觉,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池安很听话的回答,他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这孩子好小好小,看起来特别软和,他想摸摸抱抱,但身体暂时不允许,他随口问:“不舒服怎么办?又要打针吗?”
“不用。”傅闻修很淡定的回答:“不舒服可以按摩,或者让我用嘴多吸一吸,后者最好,能更快缓解。”
“嗯。”池安下意识答应,两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哥哥这话其中的含义,他倏地睁大眼睛看向傅闻修,可哥哥的表情再正经不过了,他低着头,眼神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刚刚确实只是随口复述医生的话。
池安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毫无异样,心里那点冒出的羞赧又悄悄散了。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本来哥哥在家也会天天吃,有两回给他咬肿了,又红又硬,周围到处都是牙印。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傅闻修抱孩子的动作上,看了一会儿这和谐的画面,突然笑呵呵的开口:“哥,你抱孩子的动作真熟练,是不是偷偷练过?”
傅闻修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没练过,小时候抱你抱出来的经验。”
当年池盈怀孕后,正逢家族内斗,整个怀孕期间休息的都很差,后来去了苏市,刚到没两天就早产,根本没条件好好休养,产后第三天,就拖着虚弱的身体,坐车一路高速回了京城。
月子没做好身体太虚,奶水极少,池安是吃奶粉长大的。池盈自顾不暇,在家里多数时间都在卧床调养,傅乔更是忙,伸手抱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除了保姆,当时七岁多一点,刚上小学的傅闻修,成了抱池安最多的人。从那个软绵绵的一小团婴儿,再到会咿咿呀呀伸手,蹒跚学步的幼儿,他教池安走路,教他学话,教他有事情喊哥哥,教他学会自己吃饭。
那个永远坚定温暖的怀抱,成为了池安最初记忆中最信任,最安稳的港湾。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之间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早早就成为了漫长时光里,比血脉的相连更深的纠缠和牵扯。
“是哦。”池安得意的笑了,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笑容而焕发了光彩:“怎么回事呀,哥哥好不容易把我养大,现在又要开始养我的孩子了。你好辛苦哦。”
傅闻修神色温柔,他静静的看着池安,看他脸上愉快的笑,心里那片因为心疼和后悔一直觉得愧疚的地方,慢慢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水:“是幸福。”
“哥哥好幸福。”他眼神在笑,语气却是郑重的:“能一直养着我的宝贝,以后也会一直好好养的,养一辈子。”
池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像在许诺什么,他早就适应了哥哥现在会随时随地的向他表述爱意,但每次听到,欣喜之余,还会有点害羞。
“我知道呀。”他脸红红的,小声嘟囔着:“你把年年放回去吧,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
傅闻修就小心的将孩子放回去,盖好小被子,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重新回到病房主卧:“我不累,今天最辛苦的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池安嘿嘿笑了两声:“不疼了以后就还好。除了能感觉到伤口,和动会有点疼以外,别的不难受。”
那就是还是很不舒服。
傅闻修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戳穿什么,只是看着他,语气商量道:“这几天,先不让柏以和迟亦然那边过来了,好不好?等你能下床,行动方便了,再让他们来探望。现在过来,会影响你。”
池安没有意见,乖巧答应:“好呀。我都听哥哥的。”
看看差不多到时间了,傅闻修便起身带他在床上活动了会儿身体,一套翻身下来,池安累的气喘吁吁的,他倚在摇起的床板上,小声说:“我累了,我想躺下。”
傅闻修答应,帮他把肚子上的收腹带解开,将床摇下去,亲亲他的额头:“宝宝闭眼休息。”
力气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池安也困倦的点头,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的:“哥,我睡觉了,等我睡着,你就赶紧回侧卧睡吧,别熬夜。”
“好。”傅闻修温声应允,看着池安安心的闭上眼,替他盖好被子,伸手托起他的腿,开始一边按摩,一边慢慢活动起来。
等按完腿活动了脚腕,池安早就睡熟了。傅闻修没有立刻离开,他安静的坐在昏暗的房间内,抚摸着池安的腿,看着他沉睡的模样,无论无何也看不够。
这是他的弟弟,是他的宝贝,他的爱人。是他的。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床头桌上有什么光线亮起,傅闻修视线扫过去,那是池安的手机。
从进手术室后池安就没摸过手机,傅闻修眼神微闪,伸手拿了过来。
他熟练的解锁,先是看了眼刚才的消息,只是一些软件的垃圾推送。他垂下眼眸,点开了微信,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很冷淡。
池安的微信置顶只有他和一个群聊,傅闻修没去翻聊天记录,而是点开通讯录,搜了一下,找到了迟亦然的微信。
点开资料页,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微信号,简单在理由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发送了个好友申请。
迟亦然这会儿居然也没睡,他申请刚发过去,对面就同意了。
【您和“kido”已经成为好友,和对方打个招呼吧!】
kido:“?”
kido:“加我干嘛?”
F:“方便联系。”
kido:“哦,所以我为什么要和你联系?/微笑”
F:“池安身体需要休养,接下来别墅的设计,一直到项目结束,都由我来审。”
kido:“……”
F:“/握手”
F:“最近不要来医院打扰他,以后来之前请提前和我报备。”
kido:“……”
kido:“傅闻修,你搞清楚,他是我亲哥,亲生哥哥,我为什么要和你报备?!”
F:“我是他老公。”
F:“还有,如果你和池安告状,以后也别想见到他。”
kido:“……”
kido:“大哥哥,你有病是吧!”
F:“谢谢,就这样,不聊了。”
半夜十二点,迟亦然从自己两米的大床上跳起来,开始愤怒的在二百平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
接下来几天,迟亦然一家和柏以他们都没有再来过医院。
不过微信上的关心倒是没断过,他们的小群每天都有几百条各种各样的消息,有时候问池安的恢复情况,有时候给他看看好吃的好玩的。
池安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手机的时间,但傅闻修会控制他,一次不超过半个小时。
术后第三天,医生早上查房时,明确说了池安现在需要开始尝试下床活动了。
镇痛泵只能带48小时,第三天身体本来就痛着,听到这话时他刚吃了止痛药,正小口的被喂着排骨汤,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为难的说;“今天就下吗?”
“医生,我伤口还很疼。”他话是对医生说的,眼神求助的看向傅闻修。
“吃了止痛药,起效很快的。”医生笑眯眯解释:“你现在必须开始活动了,不然容易粘连,恢复的慢,先试着下床,再站着,走几步。”
“让家属扶着,慢一点,别着急。”
傅闻修在一旁答应:“好的。”
医生走后,池安肉眼可见的蔫吧了下去,他讨好的看向傅闻修,做出很可怜的表情:“哥哥,我真的还疼,今天就算了吧,过两天再说……?”
傅闻修放下汤碗,语气很温柔:“不好,医生说今天开始,就今天开始。”
“可是我很疼啊。”池安瘪着嘴撒娇,委委屈屈的垂着脑袋抬起眼看他,他知道这招无论何时对傅闻修都管用。
傅闻修也确实心软了,他低下身,轻声的哄:“哥哥知道疼,所以我们慢慢来,就这这一次,好吗?我扶着你,疼了就停下。”
池安将信将疑的看他:“真的?”
“真的。”
第69章
下床的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傅闻修搂着池安的腰,让他伸手环在他脖子上借力,池安慢腾腾的将双腿挪下床,踩上地面。
腰腹刚一用力,还未站起,小腹的伤口就骤然炸开尖锐的疼痛,脊背上打麻醉的那块地方也在隐隐作痛,池安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嘶……”
他条件反射的泄了力气,想收回腿,缩回病床上。
“别躲,安安,忍一下。”傅闻修紧紧揽着他的腰,差不多已经将人半抱在怀里,托着大腿硬是提了起来,好歹是让池安站住了。
但仅仅是站直,池安就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冷,额角渗出虚汗,身体的痛强烈而持续,沿着神经一路窜上来。他腿肚子直打颤,声音委屈:“不行,我站不稳了,你松开,好疼……”
“能站稳,现在就很好。”傅闻修在支撑他站稳之余,慢慢松了点托着他的力道,他没有强行让池安继续动,只是让他适应着:“慢慢来,深呼吸,身体别绷着,乖。”
池安靠在他怀里,急促的喘息,他要忍不住流眼泪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和伤心。
是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可怜,要被逼着下床,身体那么痛苦不说,还像个坏掉的娃娃,连最基本的站立都做不到。
哥哥不仅不心疼他,还这么一直在旁边固执的让他站着,让他继续试着动弹!池安心里愤愤的想着,动作却很乖的,抖着腿,将重心移到一边,抬起另一只脚。
痛!
他又嘶了一声,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烦死了!我不想走了!”池安恼怒的抱怨,搭在傅闻修手臂上的那只手使劲的掐着他的一块皮肉,咬牙:“疼的又不是你!你就知道逼我!我烦死你了!讨厌你!”
傅闻修被他捏着肉掐,表情一点儿没变,他仍然耐心,将怀里人扶的很稳:“嗯,哥哥很讨厌,哥哥坏,那我们走两步,就坐下,好不好?”
“不好!一秒都不走!”池安嘴上喊得凶,但身体被哥哥控制着,没有自主权,只能继续缓慢的挪动。
每动一下,他的眉头就拧得更紧,嘴里嘶嘶的抽着气,眼圈红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手上掐他的力气更重了,好像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抵消疼痛。
“走的很好,安安真棒。”胳膊上的肉都被掐木了,傅闻修专注的引导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再走一步就不走了,坚持坚持。”
池安疼的脑子发懵,傅闻修此刻的语气在他听来就格外可恨,他气的想两只手一起掐他:“你高兴什么?!看我疼你是不是特别高兴?你太坏了!”
傅闻修反而笑了,很享受的样子:“对,太坏了,安安再用点力,出气了吗?”
他心里高兴,高兴池安会用力朝他发脾气,高兴他能肆意打骂自己这样闹腾,而不是虚弱苍白的躺在床上,呼吸浅的让他害怕。
池安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结果想生气也生不下去,只能继续愤怒的被带着走。
这样宛如上刑的下床锻炼每天要进行两到三次,起初的两天最难熬,快到时间了池安不是装睡就是说哪哪儿难受,但还是会被不留情面的从床上捞起来。
他经常疼的哦哦啊啊的叫,一边叫一边说傅闻修的坏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傅闻修就照单全收,好像没脾气一样,诱哄,安抚,什么招式都用了,就是不许他偷懒。
但不可否认,在他这种绝不让步的强制督促下,池安的恢复速度也变得极快。术后第七天,他已经能够穿着收腹带,自己扶着栏杆下床,然后在病房里来来回回踱步几圈。
伤口基本不怎么痛了,只要动作不太剧烈,平常几乎感觉不到。
“恢复的非常不错,伤口愈合的也很好。”在医院住了快半个月的时候,医生早上照例查房,看了一下池安的情况,满意道:“再观察今天一天,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太好了!”池安的神色瞬间开心了起来,天知道他这些日子里在医院有多无聊。
虽然身体被照顾的无微不至,但环境单调,作为病人的身份也让他早就腻烦了,他无时无刻都想回和哥哥的家。
傅闻修显然也很高兴,他含笑,对医生诚恳道谢:“谢谢主任,辛苦了。”
医生带着浩浩荡荡的团队查完房离开了,病房门一关上,池安就从旁边摸出手机,点开他和发小的微信群:
不安:好消息,医生刚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小猫飞奔.jpg
柏少:“我勒个,终于出院了!@路路,去给我买两挂鞭炮来,我要放炮!”
路路:“好的。”
路路:“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不安:“很好很好,我现在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了,肚子也没有之前疼。”
池安雀跃的打着字,只字不提前几天走路时那副嗷嗷喊叫,恨不得咬傅闻修两口的惨状。
柏少:“蒸蚌!明天出院就回家了吧?我和路路提前把礼物放你家了,回去记得拆啊,那些补品都是好东西。”
不安:“晓得啦~”
池安发了个小熊快乐跳舞的表情,想了想又问:“你们不来吗?我都要出院了。”
路路:“我俩想,但傅大哥说让我们等你完全好了再去,而且你出院事情肯定多,我们去了你们还要分心,过几天吧。”
柏少:“嗯嗯~~~有没有想人家”
不安:“/白眼”
柏少:“你那个新房子,刚买的别墅,什么时候开装?今年年底前能住进去吗?我还等着去暖房呢。”
池安看着屏幕愣了一下,他最近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从住院他们来看过自己那一次后,迟亦然好像最近也没有再找他聊这个。
不安:“差不多可以,弄好了肯定第一个找你们。”
他退出群聊,点开和迟亦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迟亦然问他最近休息的好不好。池安想了想,打字过去。
不安:“亦然,最近忙不忙呀?”
那边回复的也挺快。
kido:“不忙哎,哥,有什么事儿吗?”
不安:“我要出院啦!身体好多了,就想起别墅的事,你那个设计图弄得怎么样啦?可以的话我想推进装修了。”
消息发出去,池安以为他会发图过来。没想到,迟亦然只发了个垂耳朵疑惑的表情包来。
kido:“啊,哥,最近,不都是傅闻修在跟我对接细节来着吗?”
kido:“他没告诉你吗?”
池安看着消息,心里有点意外。
不安:“没有。”
“小熊发呆.jpg”
kido:“他怎么这样。/龇牙”
kido:“居然不跟你报备一声,图我都改了两轮了,发给他看,他提了蛮多细节要求的……他一说我就得按照他的想法改。”
池安弯了弯唇角,他从迟亦然的这几句话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怨念。
他抬头,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箱的傅闻修,因为明天要出院,他已经开始准备回去要带的东西了,零零碎碎,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哥。”池安叫了他一声。
傅闻修转头看他:“嗯?”
“别墅装修的事,是不是你最近在忙啊。”池安晃晃手机。
傅闻修淡定的点了点头:“嗯,前几天你睡着的时候,他发了邮件过来问意见,我看了一下,有些细节可以调整,就直接和他说了。后来忘了告诉你。”
“怎么了?”
“没事呀。”池安觉得很安心,本来嘛,哥哥为他打理好一切,本来就是应该的!他摇摇头,笑眯眯的:“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
傅闻修沉吟片刻:“进度比我想象中的慢,全部弄好至少还要半年,正好,等年年大一点,我们再慢慢搬。”
“哦,好啊。”池安重新拿起手机,给迟亦然回复。
不安:“我刚问过我哥哥了,他说确实是他在弄,那就辛苦你以后继续和他对接吧~我哥心细,懂得也多,他看过的肯定没问题,我就不操心咯。”
“/摸摸脑袋”
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半天,迟亦然才回了消息过来。
kido:“好吧,我知道了。/可怜”
kido:“确定是明天出院吗?完全没问题了?”
不安:“嗯嗯,明天就走。我挺好的,活蹦乱跳呢。”
kido:“那就好,我爸妈这两天还念叨呢,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想去看看,又怕打扰你。”
池安想起那对温柔善良的叔叔阿姨,他看了眼傅闻修,想了想,打字回复:
不安:“让叔叔阿姨放心,我很好,等别墅弄好了,一定请你们过来吃饭,好好聚聚。”
kido:“好呀好呀,说定了!”
放下手机,池安向后躺过去,刚一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动静,他歪着脑袋起身去看,是哥哥从护理室,把醒着的年年抱了出来。
小年年出生后,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
他睁眼比一般的婴儿早,今天看的时候已经完全睁开了,此刻又黑又亮,水汪汪的瞳仁黑葡萄似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清澈,刚睡醒,正在爸爸的怀里茫然又好奇的看着他。
傅闻修给他放在床上,动作娴熟的打了盆温水来,用柔软的纱布巾轻轻擦拭着他软绵绵的小胳膊小腿,还有肉嘟嘟的脸颊和脖颈。
他动作细致且温柔,这些事情他每天都在做,池安就往床头靠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动作。
阳光从澄澈的玻璃窗中招进来,落在傅闻修的背上,仿佛从身后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擦洗干净,傅闻修又冲了奶粉,差不多20毫升,只有一点点。他拿起奶瓶试了试温度,正准备喂,池安就颇有兴致的凑着脑袋上去开口:“哥,我还没喂过他呢。”
傅闻修抬眼看他,眼底笑意加深:“那你来。”他将奶瓶递给池安,然后将咿咿呀呀的小崽轻轻放进了池安怀里。
这不是池安第一次抱他,但动作还有些生涩,傅闻修在他身边坐下。年年的小鼻子已经敏感的嗅到了奶香,小脑袋在池安胸口不停的拱着,嘴巴本能的吮吸了两下。
池安学着平常傅闻修的样子,将奶嘴凑到他嘴边。
年年立刻含住,咕咚咕咚的用力吮吸起来。池安垂眸看着他,胸口和手臂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暖呼呼的,好神奇,还有点儿莫名的成就感。
“哇塞,吃的真快。”池安小声惊叹。
他用指尖碰了碰幼崽嫩豆腐一样的脸颊,软绵绵的,又轻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年年很享受的眯着眼睛,将奶嘴松开,小脸蛋儿贴着池安的胸口,吃饱就困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池安抬头去看傅闻修,冲他眨眨眼:“小宝宝,吃得快,睡的也快。”
傅闻修低低的笑:“他现在每天最重要的就是吃和睡。”
“给我吧。”他不舍得让池安一抱抱那么久,从他怀里接过睡熟的孩子,放回了护理室。
等他再回来时,发现池安正低着脑袋,一手掀开了宽大的病号服下摆,在认真的观察着什么。
他走过去,就看见了横陈在池安柔软肚皮上的那道刀口。
横切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许多,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线,池安的小腹此刻已经平坦了,覆着薄薄一层白嫩软肉,护士每天会定时消毒上药,伤口很干净,没有红肿,周围只残留了些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好像不会留什么疤呢,这样看起来。”池安喃喃自语,他低头看着,但不敢去碰。
“不会的。”傅闻修走过来,揉揉他变得略长的黑发:“医生也给你开了去疤贴,等出院,伤口长结实了就开始用。”
“哦哦。”池安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自己肚子上移开。看了几秒,他放下衣摆,将病号服上面的衣扣解开了几颗,衣襟敞开了,露出大片的白皙皮肤来。
傅闻修愣了一下:“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他伸手过去,却被池安笑嘻嘻的抓住了手腕。
病房里恒温,池安并不冷,他抓住傅闻修的手腕后,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从下往上仰视着他,微微抬起脸,脸颊上显出一点潮热的红。
“我不冷。”他小声说,手上用了点力,把傅闻修往身边拉近了一些:“哥,你过来呀。”
傅闻修顺着他的力道俯身,低头,贴的很近,他忍不住亲了亲池安的嘴巴,“嗯,来了。怎么了?”
“我有点难受。”池安晃他的胳膊,眼神却狡黠,小狐狸似的:“你,要不要吃?哥哥,给我吸吸好不好?”
第70章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空调徐徐送风的微弱声响,以及池安越来越乱,越来越重的呼吸。
……
傅闻修的脸颊有规律的微微凹陷着,只可惜,才不到一个小时,池安就哼哼着推他的肩膀。他依依不舍的松开,抬头时,唇色泛着湿润的水光。
皮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晶亮的水痕被头顶的空调风一吹,红且硬的翘着,肿了,肿的有点厉害,颜色也深了好多,带来一阵辣辣的,刺痒的疼。
“唔。”池安皱起眉头,用指尖轻轻去碰了碰,按到的瞬间,身体一软,不自觉抖了两下,他委委屈屈的抱怨:“你下嘴太狠了,都肿成什么样了。”
他享受完了又开始算账,傅闻修盯着他视线的方向,表情很正经的说:“疼了?”
“疼啊。”池安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脸颊红红的,眸中蒙着水光:“你试试呢。”
“我的错。”傅闻修认错认得飞快,抬眼时,语气却带着种熟悉的,蛊惑的诱哄力:“给你**,好不好?会舒服一点。”
“真的?”池安明显不相信:“你不会又骗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软腻的轻哼,他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发出这种声音。
……
他享受着,过了许久,傅闻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眸翻涌着更深的东西,呼吸也重了些,池安对他这反应太熟悉了,视线瞟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活该。”池安小声嘀咕,很得意的坏笑:“憋着吧你。”
傅闻修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漆黑的眼眸让池安没来由觉得毛骨悚然,但又莫名兴奋。
“我去趟侧卧。”傅闻修平静的说。
池安瞬间明白过来,笑得更猖狂了,看不见的猫尾巴仿佛又在身后高高竖起,他作出疑惑的表情:“哥哥,你也太讲究了,做手工活还要跑去侧卧,我又不是没见过。”
傅闻修回头看他,池安靠在摇起的床板上,病号服的衣襟还敞着,脸上的笑狡黠而又鲜活,却又好像很懵懂又天真的望过来。
浑然不觉,此刻在别人眼中,他这种模样有多么,sao。
“我这是为你好。”傅闻修语气沉沉。
“什么呀?”池安支着下巴看他,他现在是仗着自己身体没好故意逗他,所以就得寸进尺:“看看而已嘛。”
傅闻修很轻的笑了一下。
池安后颈突然生出一片阴森森的凉意。
下一秒,病房的门被反锁了,窗帘也被虚虚的掩着。
傅闻修走到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池安的脸颊,语调缱绻而可怜:“安安,我不会,怎么办?”
“什么?”池安一愣。
“帮帮哥哥。”
“……”
虽然见过很多次,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冲击啊……
……
一个小时后,池安蔫头耷脑的坐在床上,面前是傅闻修刚打开的一盆温水,表情很不高兴的搓洗着自己两只泛红的掌心。
傅闻修拿着毛巾给他擦手,池安抿抿唇,又抬起脸瞪他:“脸也要洗。”
唇角那点儿溅到的若有似无腥气被毛巾拭去,傅闻修弯着腰和他对视,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池安的脸,问:“干净了吗?”
“……差不多吧。”池安撇撇嘴,含糊的答了一句,接着并拢着双手,伸到傅闻修面前,高傲的说:“给我揉揉。”
傅闻修心情愉快的把手擦干,开始细致的伺候起池安少爷来。
*
第二天一早,傅闻修就去办理他和年年的出院手续了。
主治医生带着团队过来做最后的检查,又交代了一大堆回家后的注意事项,“……恭喜出院啦,小宝宝很健康,以后记得按时接种疫苗即可,如果比较介意疤痕,去疤贴和油可以每天按时涂起来了。”
池安认真的点头记下:“谢谢主任,我都记住了。”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池安坐在床边,看见衣柜旁已经收拾好的两个行李箱,想了想,决定自己试着换衣服。
他慢吞吞的下了床,现在已经不用扶着东西就已经下得很好了,小腹只有一点点隐痛,他脱下病号服,低头看见深深浅浅的牙印,是比红色更深的紫色。
好在贴身衣物都足够柔软,他脱下衣服很快套上毛衣,裤子坐在床上就更好穿了。
他刚换好,傅闻修也拿着办好的单据,和一叠厚厚的出入院记录推门进来了,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微微一怔:“怎么自己换好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他快步走过来:“有没有扯到伤口?肚子疼不疼?”
“没事,一点都不疼。”池安潇洒的摆摆手,眨着眼睛看他,有几分求表扬的意思:“我现在自己能动了,换好衣服,给你减轻负担嘛。”
傅闻修心里软成一片,抬手揉揉池安的头发,语气遗憾:“好吧,安安最棒了。但是以后不可以这样了,让我帮你,乖乖的。”
池安就笑:“哥哥,真的服了你了。”
傅闻修也笑了。
手续办完了,护士很快把做完检查,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年年抱了过来。
还是深冬,天气冷,又即将新年,小宝宝被裹在一个特别喜庆的红色加厚包被里,红底,上面是金线绣的福字,年年同样穿着红色的棉衣,脑袋上是一顶可爱的虎头帽。
这样鲜艳的颜色衬得那张白嫩的小脸透明似的雪白,眼睛乌溜溜的圆,睁的大大的,被傅闻修接过去的时候,看见爸爸的脸,小崽高兴的咿呀了几句。
池安的身体还不太能长时间走,傅闻修让护士推了辆轮椅来,行李有专门的人送下去,已经放进后备箱了,他单手抱着年年,另一只手推着轮椅下楼。
坐进车里,车身缓缓驶出医院,池安降下一半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新鲜清冽的空气,感叹:“好久没有闻过外面的味道了,原来这就叫自由的味道!”
“觉得冷就把车窗关上。”傅闻修开着车,一边叮嘱。
回家的路上,街上早已张灯结彩,要过年了,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灯笼,各种各样的商场,店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和福字,促销广告的音乐声和宣传声不绝于耳,行人结着伴,手里提着采购的年货,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哥。”池安看了会儿窗外,冷不丁开口:“我们今年在,我们两个的家过年吗?”
虽然傅乔和池盈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出现过了,但他很担忧,想要好好过年的时候,他们又出现,借着节日的由头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以为傅闻修会立刻答应,没想到哥哥握着方向盘,仔细沉吟了一下,才说:“应该是。”
“应该?”池安转过头看他,有些意外:“不是没几天了吗,还要看什么呀?”
车身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空旷路段,傅闻修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柔:“就在家里,只有我们三个,好不好?”
池安立刻满意的笑了,他点头:“当然好啊!我就想跟你过!”
和哥哥一起,怎么过,他都觉得是最好的!
傅闻修嗯了一声,“等两天月嫂到了,确定没问题了,过年前一天要是你觉得身体还行,我带你上街逛逛,买点年货和你喜欢的东西,想不想去?”
“真的?”池安眼神亮了亮,他确实有点闷坏了,现在能出门放风,还是和哥哥一起,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起来,他忙不迭答应:“想去,特别想。”
前面不远就是熟悉的公寓大楼了,池安扭头看看在后排安全座椅里睡的正香的小年年,又看看身旁认真开车的哥哥侧脸。
真的好幸福。
他悄悄想。
*
回到家,一打开门,池安就愣了愣。客厅的茶几,沙发,地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品袋和盒子,五颜六色,颇为壮观。
“这是柏以他们送来的?”池安换着拖鞋问。
傅闻修抱着孩子轻轻的拍,瞥了眼拿着礼物,回答:“嗯,陆陆续续送了好几次,你现在要是不累,可以打开看看。”
“年年该吃奶了,我去冲奶粉。”
“哦,知道了。”池安来了兴致,他现在精神很好,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一个个拆那些盒子。
看得出来两个发小准备的确实很用心。给年年的礼物是两套不同造型的足金首饰,手镯,脚镯,长命锁。
除了这些造型别致的,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金砖,池安一只手差点没拿起来,他端着盒子看了眼,发现上面端端正正的刻了“池安”两个字。
真是……
池安心里一热,拍了几张照片发在群里:
不安:“/可怜/可怜,好感动,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好朋友。【图片】【图片】【图片】”
柏少:“/酷,这算什么?未来多着呢,安仔你到家了?”
不安:“到了!刚到没一会,我哥在收拾婴儿房呢,我就随便看看。”
路路:“别急着拆礼物,先给我们看看年年。/龇牙”
柏少:“对对对,看看我干儿子。”
不安:“收到收到。”
他扶着沙发扶手起身,往他原来住的那间侧卧走去。
这里被傅闻修改造成了很漂亮的婴儿房,年年乖乖的睡在胎婴舱里,摇床开了哄睡模式,舱体微微晃动着,年年张着小嘴巴睡的正香,傅闻修正在收拾刚洗完的奶瓶。
池安站在摇床前,拿出手机,对着小崽不同角度咔嚓咔嚓拍了一堆照片,一股脑儿的全发进了群里。
群里开始刷屏的嗷嗷喊着可爱,池安低着头注视着酣睡的小不点儿,伸出手,把年年张着的小嘴轻轻闭上了。
“怎么突然进来了?”傅闻修转头看他
“他们想看年年,我就拍几张。”池安挪过去,凑到傅闻修面前,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靠:“哥哥。”
“嗯。”傅闻修抱住他:“怎么了?难受?”
“没有。”池安这会儿心情正兴奋着,但身体有点跟不上状态,他将脸靠在傅闻修怀里:“快过年了,我们把家里打扮一下吧,好不好?”
傅闻修顺着他的话答应:“好,你想怎么打扮?明天我去买,按你的想法布置。”
“我也要去!”池安仰头看他。
“那不行。”傅闻修拒绝的干脆:“你现在不能长时间出门。”
“那算了。”池安环住他的脖子:“你也不许去,你必须等我好了,再和我一起买,一起布置。”
傅闻修低头亲亲他:“听你的。”
因为月嫂还没到,下午傅闻修就把年年的摇床搬到了主卧,就放在床边,方便夜里随时起来照看。
池安觉得幼崽真是神奇,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能睡二十个小时,而且特别省心,从来不闹人,最多就是饿的时候嚎两声,又很快被傅闻修哄好。
晚上,洗完澡,池安舒舒服服的窝进被子里,傅闻修也脱了衣服跟着躺了进来,很自然的将他搂进怀里。
池安扬着下巴,细细打量着哥哥的脸,但打量没多久,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就变味了,他微微起身,凑上去亲他。
亲亲哥哥的下巴,又慢慢往上,舔舔他的唇角。
傅闻修会意,他俯身,手掌掐着池安的下颌,回应他的亲吻,长驱直入,深入的含,与他的舌尖肆意勾缠,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脊背,不轻不重的揉捏,摩挲。
亲了一会儿,池安却有点心不在焉。
房间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不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私人空间,哪怕第三人是他们刚出生的儿子,他还是会觉得不太自在。
他轻轻推开傅闻修,小声说:“好了,睡觉吧。”
傅闻修也没勉强,只是把人搂紧,手掌有节奏的轻拍他的后背,像平常哄年年那样:“晚安,宝宝。”
池安在他怀里贴着,熟练的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在哥哥的怀里一向睡得很沉,但今天不一样。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习惯性的往傅闻修的方向靠过去。
但靠了个空。
他意识朦胧的伸手去摸,不仅没摸到,旁边的被窝还是凉的。
意识先于身体回笼,他迷茫的,有些困惑的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往身边看过去。
床头昏暗的夜灯还亮着,傅闻修没有睡,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手指快速的在屏幕上敲打着什么,看页面,像是微信。
他很是专注,但神情冷峻,微弱的屏幕光照出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哥。”池安揉了揉眼睛,语气懒懒的喊他,他撑着床,慢慢坐起身:“你还在忙啊,公司事情很多吗,我想你抱我……”
傅闻修打字的动作顿住,他立刻转过身来,看见池安已经坐了起来,正睁着眼睛看他,便把手机按灭,放在一边,整个人的气场比起刚才柔和了许多:“怎么醒了?安安,还不到十二点。”
他抬腿上床,俯身凑近池安,亲亲他的嘴角:“继续睡吧,乖。”
哥哥没有直面他的问题,池安敏感察觉到他的反应有些不自然,其实只有一点细微的表情,很难捕捉到,但池安太了解他了。
他抓住傅闻修的手腕,蹙起眉头:“你不抱着我睡,我就醒了。”
“你在和谁聊天?”
“没谁。”傅闻修语气平静,伸手去搂他的腰:“一点工作上的小事,已经处理完了,哥哥抱着安安,乖乖睡吧。”
“没谁是谁啊?”池安反倒清醒了,他眯起眼睛,像只处于炸毛边缘的猫,又坚持追问:“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什么秘密要瞒我?”
他说完,觉得很难过。自己刚出院,身体这么虚弱,情绪本来就敏感,哥哥还这样鬼鬼祟祟的半夜和别人聊天,遮遮掩掩的不愿意告诉他。
这让他很不安。
哥哥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委屈的想。
傅闻修看见了池安脸上瞬间浮现的伤心和执拗,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
片刻,他抬手摸摸池安的脸颊:“别乱猜。”
“那你告诉我啊。”池安不依不饶,他甚至自己撑着床彻底坐直了,摆出一副你不说今晚就别睡了的架势来:“你现在坦白,否则我就不睡了。”
傅闻修沉默的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他在权衡,在考量,但池安就那样倔强的和他对视,一分也不肯退让。
“好,我坦白。”半晌,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面上的神色郑重了些,他握住池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沉静与他对视:“但你要先答应我,听完以后,情绪不能太激动,你现在身体最要紧,好吗?”
池安被他这样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心头一紧。哥哥极少用这种谈正事的口吻和他说话,还是在此刻,这样的深夜。
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他要听到的,可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认真答应:“好,你说吧。”
傅闻修其实很不情愿现在就告诉池安,在他的计划里,最少要等到年后,或者更晚,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的让他知道。
今晚睡前,他睡前收到了孟含玉的好友申请,只是和她聊了一会儿,就被池安发现了。
他不忍心让池安难过,更不愿在池安这样焦虑的时候说谎欺骗,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告诉他吧。
反正迟早是要说的。
傅闻修抬眼,望着池安显得惴惴不安的眼眸,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缓而温和:
“安安。”
“嗯。”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