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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少爷揣崽后带球跑了》 第31章
夜色深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和私房菜馆还亮着,傅闻修缓下车速,在路边逛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小菜馆门口停下了。
几分钟后,他拎着个沉甸甸的绿色保温袋重新坐进车里,继续畅通无阻的往工作室的方向驶去。
创业园区这个点也没什么人了,几栋大楼内还亮着的寥寥无几,池安签完房屋合同后给自己发过地址和具体的门牌号,不过他今天还是第一次来。
电梯停在八楼,傅闻修拎着袋子穿过走廊,来到那扇门前贴了“安译”两个小字招牌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含混的请进,他推门进去。
不大的空间内充盈着空调的凉气和一股混合着奶香,和油炸食品香气的味道,傅闻修的目光很快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那张办公桌后的人身上。
池安盘腿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里,身上披了条灰色的薄绒毯子,毯子边缘被他扯在脑袋上罩着,上半身都被裹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他左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无边吐司,右手握着鼠标,眼睛专注的盯着屏幕,嘴里含着一根奶茶吸管,脸颊因为吮吸而微微凹陷,手边还有一个开封的炸鸡桶和一杯还没拆的可乐。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像是才慢半拍回过神来一般缓慢的转过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下,一双眼睛瞬间睁圆了。
下一秒,他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吐司往炸鸡桶里放,又试图从桌上拿点什么遮住这堆摆放凌乱的“垃圾食品”,身上的毯子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滑下来一点,露出几缕翘起的黑发。
傅闻修将他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尽收眼底,眼眸弯了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藏什么呢?”他走进去,顺手将门带上:“都看到了。”
池安动作停住,有些窘迫的讪讪松开手,将桌上的东西摆正:“没藏啊……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看你没回家,就过来看看。”傅闻修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看见桌上那堆略显丰盛的晚餐。
一桶炸鸡块只缺了个小口,看起来有点儿蔫,估计是放久了,可乐冰化了,盒子下面蓄了一小摊水,奶茶喝了不少,吐司吃了半块。
“这些东西放了有一阵了吧?”傅闻修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炸鸡桶的壳,果然冰凉:“就只吃这么一点?”
池安将盘着的腿放下来,老实回答:“就下午突然想吃,真买来了又觉得太腻,吃不下去。”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自己最近总是这样,突然特别想吃某样东西,胃口大开,但如果真买来了,尝到味道后又突然下头。
“我不在家,你瘦了点。”傅闻修转身,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中央的茶几上:“过来吃点热的?”
“有吗?没感觉,可能最近比较忙。”池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走到茶几旁,他后面一句没说出来,这阵子因为手头的单子,他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休息。
包装袋打开,里面是三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盒子,土豆炒牛肉,虾仁滑蛋,手撕包菜,都是下饭又好吃的家常菜。
食物的香气散开,池安耸耸鼻子,却不像往常那样开口夸赞哇塞好香看起来好好吃,他闻到那股混合的,带着热气的油脂香味和酱料味,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适感。
他皱眉,伸手揉了揉鼻子。
傅闻修捕捉到了他微小的动作:“怎么了?不想吃吗?”
“没有。”池安摇摇头,试图驱散那种怪异的感觉:“好久没吃这种正经的饭了,还有点不习惯。”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虾仁。
虾仁是新鲜现剥的,又脆又鲜甜,和他以往吃的那些没什么区别,可在嘴里嚼着,就总觉得有种化不开的腥气在口腔中乱窜。
他勉强咽下去,又吃了几块包菜压了一下。
傅闻修看着他瘦了些的小脸和比起原来,看起来气血不足的唇色,有些担忧:“这些天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有啊,挺好的。”池安慢慢嚼着一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就是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吃东西了,没什么。”
“明天我找个阿姨到家里做饭,以后上班前把午餐和晚餐带上,到点就热了吃。外面这些,”他看了眼桌上的炸鸡可乐奶茶:“零嘴偶尔可以吃,但不能当成正餐,你动不动胃疼肚子疼,自己心里没数吗?”
“知道了……”知道自己理亏,池安低头又扒了两口白米饭,混着牛肉塞进嘴里,含糊的试图扯开话题:“哥,你最近公司很忙吧。”
“还好。”傅闻修也没再说他,他语气如常:“生产研发方面的供应链出现了点小问题,牵扯的环节比较多,所以会忙一点。”
他顿了顿:“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能解决。”
他没有说细节,那些更深层的,复杂的商业竞争,资本博弈,恶意的阻力,甚至隐隐在他们那个圈层传开的一些流言,这些都没必要让池安知道。
他的弟弟只需要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被他乖乖护在身后就好。
池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从傅闻修口中听到“能解决”三个字,他也就不担心了,哥哥说能解决那就一定能解决。
他点头:“哦,明白了。”末了,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别太累了。”
傅闻修“嗯”了一声,“你呢?早出晚归的,之前提过的那个文旅项目怎么样?”
“做的差不多了,感觉挺有意思。”池安放下碗筷,扯了张纸巾:“交完稿应该能休息几天。”
“嗯,不错,你饱了?”傅闻修抬眼看他。
“下午吃了东西,不怎么饿。”池安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
傅闻修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东西和桌面都清理干净,就和池安一起关灯下楼了。
回去是傅闻修开车,池安累了,想着家里还有好几辆车明天打不了再开一辆,就犯懒坐进了傅闻修的副驾驶。
他安静的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的从前方的道路移到车内,又落在傅闻修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袖口露出的一节手腕骨节分明,腕表扣在上面,反射出隐隐的冷光,表带旁边,那个锁链型的手链还完好的系在一旁,随着开车的动作不断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一个多月前的晚上,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细节,但一些触觉和听觉,却在看见它的此刻被唤醒了记忆。
它是如何随着傅闻修手指张合的动作摇晃的,冰凉的金属贴在自己小腹和大腿时那一瞬间的触感,有点痒,有点凉。
想到这些,池安下意识瞬间夹紧了腿,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时,又赶紧移开了视线。
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为什么仅仅是看到一条手链而已,就能出现这种反应。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车内流淌着的舒缓音乐声。
他心跳有些乱。
他在等。
此时此刻,夜晚,独处,这样封闭的空间内,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哥哥会说吗……
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反复想了很多,从一开始的羞耻慌乱,到后来的茫然和假装冷静,再到最近毫无波澜的平静,他甚至模拟了很多哥哥可能会说的话,在说那些话时,他该有什么反应。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傅闻修停好车,很自然的拿过池安带出来放在后座的毯子,和他一起上楼:“累不累?”
池安悬着的心慢慢的落了回去。
他淡淡摇头:“不累。”
其实这种情况他也想过,不过就是时间久了,哥哥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也挺好。
就这样吧,维持现状,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自己已经成年了,有了稳定热爱的事业,有在生活上事无巨细关心自己的家人,这就已经很好了。
他低头盯着电梯的门缝,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反正不是失落。
“我还有点事,先回书房了,你洗洗睡吧,听话,别熬夜。”
进了门,傅闻修将东西放好,转身看见池安只是冲着自己点了点脑袋,没说话,他走上前,用手掌轻轻抚了一下池安的头发,语气像在哄孩子:“乖。”
“知道了。”池安没抬头看他:“哥。”
傅闻修应了一声:“嗯,去吧,晚安。”
池安转身回到了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池安坐在床边,才放任脸上强撑的镇定褪去。
心理上的情绪是一方面,不知道刚刚是不是坐了车的缘故,胃里那种恶心感并没有因为时间长了而消失,这会儿像是隐隐加重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带着细微抽搐的不适。
捂着肚子给自己揉了一会儿,池安倒了杯温水喝下去,但这水并没有让他好受些,反而激起一阵更强烈的呕吐欲。
忍不住俯身干咳了几声,他突然觉得很委屈,擦擦眼角被激出的眼泪。
难受!真的很难受!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干脆拿上衣服去洗了个澡。
发烫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的皮肤,暂时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勉强驱散了些不舒服。
躺上床时,池安两只手捂着肚子,从上到下的慢慢给自己按摩。
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想,最近的生活确实都太不规律了,胃都抗议了。
从明天开始,自己一定要好好吃饭。
第32章
接下来的日子,池安一直努力践行着自己会好吃饭的承诺。
哥哥请的阿姨做的饭都很好吃,基本都是按着他的口味来的,每天早上,池安都会带着两个装的满满的饭盒去工作室,晚上再带回来。
但问题是,他总是吃不下,或者吃两口就饱了。
有时候更多是毫无预兆的渴望,天气渐渐冷了,但他觉得身体里有火在烧,想吃冰淇淋,想喝冰水,某天下午在工作时,突然又疯狂想吃便利店的烤鸡和关东煮,而且那种感觉很强烈,只要想到,就必须吃到才能缓解。
他最近零食外卖点的很频繁,事实上吃不了几口,大多时候都浪费了。
吃的太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烦躁。
身体的异常也在逐渐加重,除了长期持续的反胃和食欲不振,他还变得异常嗜睡。
这阵子中午吃完饭,他没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有时想强撑着精神工作久一点,结果握着鼠标就能突然睡着。
不过好在的是,他的第一个大项目,文旅宣传片翻译顺利交付了,对面在一个下午的审核之后,给出的反馈是非常满意。
不仅痛快结了尾款,还立刻敲定了第二次合作,这次的是省级旅游发展大会的宣传资料翻译,预算更高,但工作量也更大。
池安很开心,毫不犹豫的就签了合同,除开近期身体的不舒服,他觉得自己的事业运还真是不错。
哥哥最近更忙了,他依然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连续一两天都没有消息,只能从微信上简短的问候,和阿姨口中,傅先生交代的细节里感知到他的存在。
池安感觉到了,哥哥的公司可能遇到了麻烦,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一句能解决就可以的小事儿。但他不懂商业上的东西,只能把担忧压在心里,尽量不去打扰他。
下午,池安刚把邮件里密密麻麻的宣传资料打开,柏以和路信鸥就拎着大包小包一起来敲门了。
美其名曰,来看望近期辛苦创业的池老板。
“安仔,你看看你,脸蛋上的肉都没了。”柏以捂着胸口摇头:“傅大哥是不给你饭吃吗?我们崽可爱的脸颊肉肉呢?”
“……别恶心了。”池安笑着往他身上丢了支笔:“我哥请了阿姨天天给我做饭呢,是我自己胃口不太好。”
路信鸥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池安是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和柏以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天他们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傅家那边不太平,和傅闻修的公司有关,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傅闻修以及池安的流言,悄无声息的在小圈子里传传播。
他们担心池安受影响,这才急着过来看看。
不过看他眼下的状态,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这事儿。
“安安,”路信鸥斟酌着开口,语气随意:“最近除了忙工作,没别的事儿吧?有没有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来烦你?”
池安给他们拿了点零食放在茶几上,就这两步,他走的都有些累了,闻言茫然抬头:“烦我?没有哎,我最近都快与世隔绝了,除了翻译稿子,还要当平台客服,你看我都没空跟你们在微信聊天。”
他重新坐下。
两人心下明了了。
得,正主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们也不必多嘴,说出来平白惹人心烦。
“没什么!”柏以笑嘻嘻的扯开话题:“这不是怕你闷坏了,来给你解闷了吗?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中午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你们先吃。”池安撑着下巴看他们:“上午吃了点板栗,饱着呢,冰箱里有阿姨今天给我做的午饭,你们俩可以一起拿出来吃了。”
路信鸥摇头:“留着你下午饿了吃吧。”
池安就坐在电脑后面,饶有兴致的看他们吃饭,和他们时不时聊几句天。
他最近很久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了,每天早上醒来就来工作室,晚上到家之后也有偶尔才能跟哥哥说几句话,他也不是那种沉闷的性格,这下打开了话匣子,几个人唧唧喳喳的聊了一中午。
柏以和路信鸥吃完东西,一起出去把垃圾扔了,两人站在走廊尽头一起抽了支烟,回来的时候发现池安窝在办公椅里,脑袋歪着靠在椅背,屏幕上的字敲了一半,已经睡着了。
柏以诧异的压低声音:“睡着了?这么快?”
“这状态也太奇怪了,一个人压力再大也不会短时间瘦了这么多,精神还这么差。”路信鸥神色凝重,拿起旁边搭着的毯子轻轻披在池安身上:“他最近一直这样吗?”
池安睡得很熟,毫无反应。
“我不知道啊,”柏以摊开手:“他忙的消息都不怎么回,也没听他说过哪里不舒服,回头问问吧。”
两人没忍心叫醒他,轻手轻脚的把工作室简单收拾了一遍,给池安发了条消息,说他们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便悄悄离开了。
*
池安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四肢僵着,又酸又麻。
他茫然看着身上的毯子和空荡荡的工作室,才反应过来,朋友们已经走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拿出手机,看到了他们的留言。
【做1做0不做(3)】
柏少:崽,我们下午公司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看你睡的香就没叫你,醒了吃点东西嗷。@不安
路公子:@不安,要不要去医院做点检查,看你今天脸色也不好看,没以前有精气神了。
柏少:支持,成为社畜后每年体检也是很有必要啊!
池安披着毯子看着群聊,踌躇了一会儿。
他很讨厌医院,讨厌医院的味道和打针吃药,以前去医院大多都是哥哥陪着自己的,生拉硬拽的给自己带过去。所以他这些天一直都抱着种侥幸的心态,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太累了,怎么都不愿意往去医院那方面想。
不安:“我醒了。”
不安:“考虑一下,有空的时候可能会去看看。”
他俩估计在上班,没第一时间回复。
池安摸摸肚子,睡了一觉,胃里空荡荡的,倒是有点饿了,他把冰箱里的中午饭拿出来,放进前阵子新买的微波炉里加热了会儿。
五分钟后,微波炉停止运转,池安习惯性的伸手开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饭菜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呕——”
闻到味道的同时,一阵极其强烈的恶心感,猛的从胃里冲上喉咙。池安脸色霎白,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外的公共卫生间。
他半个身体几乎都趴在了洗手池上,两手死死抠着池边,垂着头干呕的厉害,胃不断痉挛着,眼泪被逼的流了满脸,可胃里没东西,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但那种反胃的感觉却强烈而持久,让他眼泪止不住的哗哗往下掉。
大量的胃酸涌上来,烧得他食管剧痛,头晕目眩。
过了好一会儿,身体的反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打开凉水漱口,又捧起水反复的往脸上扑,抬头,面前的半身镜映出他此刻的狼狈模样。
自己的脸色白的吓人,嘴唇和眼圈却是红的,眼眶湿润,被冷水洗过的脸颊上还有水珠滴落下来,神色疲惫,双手无力的扶着洗手台面,不住的大喘气,看起来有点儿可怜。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慌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此时此刻手还有些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在网上搜索:
“经常恶心干呕,嗜睡,食欲不振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池安的心猛的一沉。
“胃X早期症状”“胃溃疡隐性出血的身体变化”“萎缩性胃炎能活几年?”
“……”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一条一条的胡乱翻着,不断点开那些乱七八糟的链接,心里害怕极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很重的病?
工作室走廊空无一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下意识的,给傅闻修拨了个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池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既没去检查也没确诊,只是凭空猜测,突然说这些,会不会太奇怪了……?
他把电话掐断。
哥哥很忙,有忙不完的工作要处理,自己不应该用自己想象中的这些病症去打扰他,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至少得先搞清楚自己怎么了。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F:“安安,我在开会,半小时后给你打回去。/抱抱”
池安已经回到了工作室,他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
不安:“没事哥,就是和你说一声,我有点累,下午就回家休息了,你别跑空。”
F:“知道了,等哥哥忙完这一阵,带安安出去玩几天好不好。/可爱”
不安:“好。/可爱”
和哥哥发完消息,池安有些慌乱的在微信里搜市中心医院的挂号流程。今天的号都已经挂完了,他翻到第二天,挂了明天最早的消化内科专家号。
心里被百度那些回答吓得紧张兮兮的,加上自己从小就没一个人去过医院,不太熟悉,犹豫再三,他最终给柏以发了条信息。
对面一口答应,说明天早上开车去接他。
挂完号,池安并没有觉得心里好受些,下午就心神不宁的没什么心思工作,索性真的提前回了家,洗了个澡,就在床上躺着了。
他努力摒去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掌心贴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仅仅是虚惊一场而已。
*
第二天一早,柏以如约开车过来接他。
看见池安明显没休息好的憔悴模样,他吓了一跳,收起嘻嘻哈哈的神色,开口安慰:“哎呀,没事的,你就是没休息好,或者是肠胃出了点小毛病,可能有点肠胃炎,最近换季好多人都这样,做个检查调理一下就好了,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一点事没有呢,是身体太虚了,要补补。”
他打了个哈哈。
“我知道。”池安强作镇定的扯扯唇角:“可能是有点虚。”
工作日的早上,医院里还是人头攒动,池安挂的是当天第一个号,所以取了号,诊室门口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别怕,我陪你进去。”柏以环住他的胳膊。
池安点了点头。
坐诊的是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听了他描述的情况,又用手掌按压检查了他的胃部和小腹,仔细问了一些身体感受上的问题:“先抽血吧,再做个腹部彩超看看,排除一下其它器官的问题再考虑胃镜。”
“其他问题?”池安敏感的找出了重点。
“别紧张,只是常规检查。”医生在电脑上开着单子:“缴完费直接就可以去拍了。”
抽完血,他们去了楼上的彩超室,只有患者可以进去,柏以就在外面等着。
屋内很暗,只有仪器屏幕和昏暗的几盏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池安按照医生的要求,在检查床上老实躺下,掀开衣服露出整个腹部。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轻轻抽了口气,带着塑胶触感的探头压上来,在皮肤上缓缓滑动,不时在某处微微用力按压,变换着角度截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医生的动作停在了某一处,眉头疑惑的蹙起,又在池安小腹的部位重新压下去看了一遍。
那一片皮肤被冰凉的探头反复按压,似乎变得有些异样。
“医生,我怎么了……吗?”池安小心翼翼的,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情专注的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躺在检查床上的池安,神色认真的询问道:
“你近两个月内,有过性生活吗?”
第33章
“性生活?”
池安倏地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的跟着重复了一句,他仍保持着躺在检查床上的姿势,但因为过于震惊,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和我胃不舒服有什么关系吗?医生,我是来看消化内科的,这……”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一半是因为这种私密的问题,被当面问出来的羞耻,另一半则是茫然和困惑。
医生似乎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抬手,重新将探头放在了被反复检查过的位置上,解释:“你看这里,一般来说,正常男性这个部位应该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少量的正常组织,但你这里。”她一边说,用鼠标圈出来个小小的阴影:“这是一个孕囊。”
虽然没听懂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从字面意义上来看,一种荒唐的,怪异的想法突然充斥了池安的脑袋。
他瞬间撑起胳膊,试图看的更清楚些,电脑上的图像是黑白的,他看不懂,只能看见屏幕上被放大圈起来的那黑黑的,和纽扣差不多大的东西。
“虽然位置和结构与女性怀孕时不同,但根据它的形态和回声,结合你描述的症状,我们初步可以判定。”
她一字一句的宣布:
“你怀孕了,根据大小判断,大概在八周左右,我看你的检查记录还有抽血,等血液检查出来,就可以确诊早期妊娠。”
八周前?
在哥哥房间的那个晚上?
“不可能啊,”医生的话说一句,池安的脸色就更白了一分,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像给自己洗脑般喃喃自语:“我是男的,男的怎么会……”
他甚至没有勇气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从生物学角度,男性确实不具备怀孕的条件,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毕竟世界上总会有超出常规的个例,以前国外也有类似的情况,你不是第一个。”
医生语气放缓了些,将刚打印好的彩超单递给他:“具体机制比较复杂,你先别慌,等血液报告出来,带着检查单去复诊一下,让医生给你详细解释。”
接过彩超单,池安的脑子还是蒙的。
他抽了几张抽纸胡乱在肚皮上擦擦,顺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平坦,因为最近吃的少,两侧还微微往下凹了些。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个孩子呢?
他手抖着,愣愣的擦完肚子,又愣愣的拿着检查单下床,走出了彩超室。
医院的走廊光线明亮,柏以正靠墙站着玩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收了手机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医生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池安的脸色很难看,甚至可以说有些吓人了,仅仅是做了一个腹部彩超而已,整个人就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看起来失魂落魄,双眸和往常一样,但看着没有一丝神采,是空洞的。
柏以被他这幅好像天塌了的样子吓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赶紧一步冲上前,抓着池安的胳膊:“崽?安安?你别吓我啊,怎么了?检查结果不好吗?医生说什么了。”
他连声问着,声音焦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池安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他说不出来,这让他怎么开口?
他只觉得荒谬,好像这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了。
柏以看他这样更是急死了,他看见池安手中的单子,索性直接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没事没事,不管什么毛病咱们都能治啊,别怕,我,我看看。”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报告单最下面的结论那一栏。
【早孕,约8周,建议结合HCG水平查看。】
柏以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看结论,又看看被检查人的名字,又看看结论,最后看向池安,结结巴巴:“这,这搞错了吧?”
池安嘴唇紧紧抿着,低头没说话。
“误诊,这绝对是误诊,咱不在这看了啊,我们去国医,去最好的医院重新检查,我以前听说小囊肿也有回声的,说不定就是,对吧,呃。”柏以语无伦次的说着。
手机在口袋内响了一声,池安拿出来,是公众号的检查单推送,除了电子彩超单,血液检查的报告也出来了。
柏以飞速将脑袋凑了过来。
池安呆呆的看了一眼,点开链接,在一堆正常指标的黑色字体中间,有一行红的很显著。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
后面跟着一个远超正常参考范围的数字,下面还有一小行小字提示,该指标显著增高,常见于早孕。
“我……操……”
柏以低声爆了句粗口,周围嘈杂,人来人往,可他看见池安站在身旁,单薄的身体在发抖。
他一把搂住池安的肩膀,维持着镇定和自然:“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先给医生去看看结果,听她怎么说,不管是什么,咱们一起面对啊,我在这儿呢,路路也会在,天塌不下来的,别怕。”
重新回到消化内科的专家诊室,医生已经提前在系统里看到了池安的检查结果,她看着两人进来,尤其是那个瘦瘦的男生简直如丧考妣的模样,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从检查结果来看,确实是早期妊娠,也就是怀孕了,从医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男性妊娠的案例。”
柏以迷茫的看着她:“为什么?”
“从理论上讲,人体胚胎在发育过程中,男女在早期是拥有相同的原始生殖结构的,只是后期才分化。所以在极少数情况下,个别男性的腹腔内可能残留部分组织,但这种组织一般来说终身都不会被发现,但当遇到特殊的生理刺激,或是基因异常,是有这种微小的可能性出现这种男性怀孕的情况。”
他看着池安一言不发的可怜模样,语气更温柔了些:“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不用太害怕,不过我必须如实告知你风险,男性的身体本就不适合怀孕,还可能存在一些潜在的生殖组织发育不完全,所以你的孕期会更敏感,反应也更强烈。”
“就像目前的恶心嗜睡,这都是典型的早期反应,之后胎儿长大,你的身体负担加重,会更辛苦,出于对于你人身安全的考虑,建议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休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
医生叹了口气:“至于这个胎儿,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如果选择终止妊娠,容易引发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并发症,对你造成伤害,继续妊娠,就需要得到更严密的监护和更优越的医疗技术,而且剖腹产同样也是个大手术。”
“所以决定权在你,你这么年轻,身体看起来暂时没问题,可以先回去一下,和信任的家人朋友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走出诊室,走廊里闹哄哄的,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消毒药水的味道,两人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池安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眼睫垂下,遮住了他的瞳孔,看不清神色。
柏以坐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他。他抓了把头发,像做出什么决定般靠近池安,压低了声音:“安安啊,宝宝,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孩子爸爸是谁?”
池安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
他观察到了池安的反应,赶紧补充:“咱们至少得让他知道,这,毕竟比较特殊,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且你身体容易生病,后续还有那么多事儿,他必须负责起来。”
“没有爸爸。”池安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平静。
柏以一怔:“什么?”
“孩子没有爸爸。”池安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重复。
“没有爸爸,什么叫没有爸爸??安安,这个时候你不能置气啊,这孩子总不可能一个人就凭空冒出来了。”
柏以急了,音量不自觉的拔高了一些,意识到后又赶紧压低:“是不是对方是个渣男,你被骗了,对不对?还是他根本不知道?你告诉我,我去找他,这王八蛋,他知不知道这会要了你的命啊!”
“而且你一个男的,以后肚子大了,你怎么生活,你要自己硬扛吗,你未来……”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因为看到身边人的脸色,在他急切的追问下瞬间变得更加惨淡,柏以的心狠狠一揪,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懊恼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忙改口,“对不起安安,我错了,我太着急了,我就是刚刚太急了,我嘴贱。”
他用力抱紧池安,像是想要给他传递一些力量:“你别这样,没关系的,不管有没有爸爸,不管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和路路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没爸爸就没爸爸,我们会照顾你,保护你,如果你决定生下来,我们就是孩子干爹,咱们有钱,咱们什么都不怕啊,如果你不想生,我们就去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他绞尽脑汁飞快的想着,一个人的名字本能的跳了出来:“对,傅闻修!还有你哥!”他想着,像傅闻修这样强大的存在,此刻也许是池安最信任的坚实依靠了:“傅大哥他一定会……”
“不能告诉我哥。”池安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抬起头,眼眶红着,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柏以,这件事绝不能让我哥知道,你发誓,你答应我,绝对不告诉他,求你了。”
柏以被他的反应震住了,他呆呆的瞪着眼,下意识点头:“我不说,好,我发誓,我谁也不说,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
看到他点头答应,池安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疲惫的将额头靠在柏以肩膀上,闭上眼睛,长长的,颤抖着松了一口气。
柏以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没事了,你看,想一想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呀,医生也说了,你还年轻,身体也好的很呢,男人生孩子,某种意义上这是很牛逼的事情啊,对不,咱们有这么多人爱着它呢,你自己要好好的……”
池安安静的听着他的话,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脑子里除了一开始的极度震惊和难以接受,已经翻涌过了无数的念头。
而在这些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后,就只剩下了一个。
不能让哥哥知道。
他太了解傅闻修了,了解他身上那些强烈的责任感,那些从小到大为自己庇护一切,抵挡所有的担当。
所以他明白,如果哥哥知道,就一定会负责,会竭尽全力的照顾他,甚至会因为责任,勉强和自己在一起,然后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被一个意外的孩子绑住。
也许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完一辈子。
不。
他不要这样。
他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喜欢,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因为哥哥一句话,一个触碰就能雀跃整天的悸动,那些深夜辗转时不敢宣之于口的幻想,所有这些纯粹的,深埋的暗恋,绝不能变成一段用孩子换来的,充满愧疚和责任的感情。
他爱傅闻修,爱到可以忍受这份感情永远不见天日,爱到可以接受一辈子以弟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但他不能忍受这份爱被怜悯,被义务,被不得不所玷污。
而且,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成为哥哥人生中最大的丑闻。
一个男人,还是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生活的弟弟,怀了他的孩子,这样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猎奇标签,会跟着傅闻修一辈子。这个孩子的存在,会被多少有心人变成攻击他的武器,又会让哥哥会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和谈资。
池安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他宁可自己消失,宁可带着这个秘密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独自承担一切。
池安没有低头,只伸出手,放在了小腹的位置。
他蜷起手指,学着刚刚医生检查时的力度,在那个略微酸胀的部位轻轻往下压了压。
当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居然,已经两个月了。
之后,肚子就会慢慢大起来,反应也会越来越难以掩饰。
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在所有复杂的情绪堆积下,这个认知穿破脑海中所有的犹豫和茫然,带来一阵异常冰冷的清醒。
他得走,在被发现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他必须要离开这里。
可是,该去哪儿呢?
第34章
从医院回到公寓的路上,池安一直沉默着。
柏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透过后视镜和眼角余光看到池安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嘴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车内的音乐打开了。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呼啸着向后退去,阳光炙热的穿透车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池安半眯着眼靠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瞳孔却没什么焦距,涣散的发着呆。
能去哪儿呢?
他反复的想。
世界这么大,却好像没有他能落脚的地方,傅家早已和他没了关系,京城处处是熟人,朋友那里,自己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们。
他默不作声的思索着,一个陌生的地名,悄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傅嘉木刚回京城时,养父母曾经提过一嘴,说他们都是在江省出生的,池盈后来也说起过,傅嘉木是在那里长大的。
或许他可以去那里。
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傅家的影子,他可以选择一个节奏缓慢的小镇,然后在那里学着适应当地的生活,安静的藏匿起来。
也好,就当是去一个从未踏足过的故乡看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叶落归根了吧。
半个小时的路程,柏以开的格外慢,一个多小时后,车身才慢悠悠的停在公寓楼下。
柏以熄了火,担忧的转过去看池安:“安安,你,想不想到我那里住几天?要不然这两天晚上我不回家了,在这儿陪你也行啊。”
池安摇摇头,解开安全带,心里有了即将推进的目标,他整个人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不用,我没事,你今天够辛苦的了,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了。”
“说什么傻话呢?”柏以看他这幅样子,莫名觉得心里发慌,他用力握了一下池安的手:“崽,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咱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能憋着,身体会憋坏的。”
池安对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明显的笑:“什么呀,真没事,我想通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放心吧。”
“真的?”柏以明显不信。
池安点头:“真的,等我休息两天,就去找你和路信鸥。”
柏以这才像松了口气一样,但还是将信将疑的:“那就好,有什么事要给我打电话,不管做什么决定,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们,知道吗?”
“知道,你真是,”池安笑着答应,推开车门下了车:“越来越啰嗦了。”
前阵子已经过了立秋,下午的风仍是燥热的,池安站在车旁和柏以挥挥手说了再见,转身走进了公寓大门。
踏进电梯的同一时刻,他脸上那种故作轻松的笑容还是没能继续维持住,又重新变成了那种空洞苍白的模样。
回到家,屋内一片寂静,还是白天,他没有开灯,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慢慢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真是离谱。
从傅嘉木出现,到自己迁出户口,再到那场恶心的接风宴,以及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他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说服自己往前走,现在工作室刚有一点起色,觉得人生终于可以逐渐明亮的时候,命运却又对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窗外车流如织,繁华匆忙,这个城市仿佛永远热闹,喧嚣,充满活力,却终究不会再属于他了。
池安转身在餐桌旁坐下,拿出手机,在软件上查询了一下江省宜居的几个小城镇。
江省离京城很远,他不能坐飞机高铁,或是任何需要实名制的交通工具,以傅闻修的能力,查到购票记录易如反掌,他毫不怀疑自己前一秒买票,下一秒哥哥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悄无声息的离开。
除开出行方式外,他还需要很多现金,一张新的电话卡,手上的积蓄不多,大部分都是自己当初开工作室哥哥投资的,他不想动用这笔钱,自己的卡里能够他生活个一年半载,但会比较吃紧。
租房,日常起居,产检,还有意外和医疗的预算,未来的开销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之前和文旅项目的二次合作还没结束,尾款也没结清,他要在这两天内把终稿交上去,然后想办法,把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
唯一庆幸的是,他的工作性质灵活,只要能上网,在哪里都可以继续,大不了以后不用安译这个名字了,等在江省慢慢安定下来,他总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事业。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回到卧室,登陆工作室的邮箱,将还未完成的项目下载下来,吃了今天医生给他开的止吐的药和一些保健品,开始集中精神处理剩下的工作。
*
接下来的两天,池安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忙。
除了大量繁琐的翻译,校对,润色的工作,他还要抽空看城镇的环境,查当地的物价,宜居程度,还有基础设施,这些都是在他临时在一个生活论坛上学的,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很有用。
最终选定了一个偏南的小镇子,那里够偏,够远,房价物价低,而且镇上有个不大的三甲医院,符合他眼下一切的要求。
这两天他没再去工作室,几乎整天都窝在自己的卧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整天。阿姨早上来做饭,中午他会提前把止吐药吃了,再匆匆忙忙出去热饭。
傅闻修最近仍然忙的脚不沾地,智鸿前阵子和政府合作了一个智能政务平台的项目,原本一直在正常走流程推进,但就在中期最重要的阶段,部分内部数据被泄露了出去。
攻击数据库的账号被动态监控和异常拦截警告截断,对方似乎也没有想继续深入的意思,泄露的数据量不大,更像是在试探,为了制造混乱做的小动作。
这点小把戏在他看来并不算高明,处理起来虽然繁琐,但远不能到困扰他的地步,麻烦的是如何补救,安抚合作方,数据泄露后竞品公司的不正当竞争,寻根溯源又牵扯到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人,处理起来需要耐心和手段,所以他才格外忙碌。
不过,到今天为止,大部分麻烦都已经在解决的路上,具体制造麻烦的部分人也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再过两天,该清理的清理了,这事差不多就能告一段落。
外面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傅闻修拿出手机,习惯性的点开和池安的聊天框,才发觉,池安已经两天没有主动和自己发过消息了。
自己发过去的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或者晚上加班会晚点回去的消息,都只能收到一句简短的“吃了”,或者“好”。
想到这些天自己确实没怎么陪过他,之前总想着要给他点时间去冷静,接受,不想吓到他,但恰逢公司出了这些烂摊子,这下似乎过了头,冷静变成了冷落。
那些一两个字的回复,可能就是池安在无声在抗议自己的疏忽。
心中涌起一阵含着歉疚的情绪。
他没再犹豫,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便起身下班了。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是黑的,只有池安的卧室开着灯,门没有关,虚虚的掩了一半,满室的暖色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傅闻修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坐在书桌前正努力敲字的人身上。
池安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摊开的各种纸质资料,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母,青年微微弓着背,看起来有些累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看上去比前两天更疲惫了些。
傅闻修轻轻推开门,语气温柔:“安安。”
听见声音,池安有一瞬间以为是幻听,他从屏幕前抬起头,看见是哥哥,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那惊讶又化成了和平常无异的笑容:“哥,你今天回来的好早。”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和脖颈,保持同一动作太久了,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嗯,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傅闻修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纸质文件上密布的黑色手写标注,以及电脑上的大量文字,语气带上了些无奈:“怎么累成这样?不是说新的合作时间很充裕吗?”
池安垂下眼,指腹无意识的滚着鼠标滚轮:“嗯,这两天没去工作室,就在家里弄,想着没事,就忘了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快做完了,明天就能交上去走审核。”
他说这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雀跃,而他也做到了,脸上笑着,但心里却酸涩的不敢抬头,生怕露出什么真实的情绪出来。
明天交完终稿,他就能拿到这单的最后一笔收入,然后明天下午,最迟明晚,他就会离开。
傅闻修只当他是累蔫了,或是对自己近期疏忽他后生出的小脾气,他走到池安身后,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的帮他按揉起来。
“我最近确实太忙了,没顾得上好好陪你。”傅闻修认真帮他捏着肩颈,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哄人的味道:“冷落安安了,是不是?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出去玩吗,有想去的地方吗?”
池安闭着眼睛坐在桌前,任由那熟悉的力道和触感在自己肩颈上游走,听到这话,他眼睫抖了抖,觉得喉咙开始发紧。
还能去哪呢?我都要走了。
池安半睁开眼,眼神飘忽的看着面前的电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天早上在新闻上看到的标题,北边某个省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视频里大雪纷飞,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雪白的风景。
“北城,下雪了。”他恍惚着,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的说:“去看看吧。”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滑稽。明明已经决定要走了,为什么还要应下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是心底那点卑劣的不舍在作祟吗?
傅闻修帮他揉捏肩膀的动作顿了顿,池安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接着,傅闻修很低的笑了一声,是那种很放松,很愉悦的笑。
“好。”他说:“带你去玩几天,是不是想滑雪了?”
很多年前,在池安还是个说话含糊不清,身体羸弱的小男孩时,一家人冬天曾经去过北欧度假。
彼时的傅闻修已经抽条成了挺拔的少年,他带着护目镜,滑雪服包裹住他颀长的身体,踩着滑雪板,在雪道上肆意飞驰的样子,让小小的池安一边为哥哥欢呼着,一边移不开眼的跃跃欲试。
父母说他年纪小,不让他进去玩,他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鸭子,歪歪扭扭的迈着步子去踩雪,厚厚的雪地靴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池安玩的高兴了,结果两脚一滑,整个人趴的一下摔在了旁边蓬松的雪堆里。
摔的不疼,池安没有哭,就躺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睛,高兴的张望着天空湛蓝的颜色,看什么都觉得好奇。
然后哥哥就来了。
傅闻修飞快滑到他身边,停下的动作流畅利落,蹲下去看他,护目镜推到额头,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安安摔疼了?”
池安就摇头,咧着小嘴巴伸出一双带着毛绒手套的手,软乎乎的撒娇:“抱抱安安。”
少年傅闻修就爽朗的笑了,他伸手把小鸭子池安抱在怀里,然后去找了个可以带他的双人滑板。
他们踩在同一块板上,少年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出发前,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露在帽外的耳边:“抱紧了。”
这么多年过去,池安仍然记得风在耳边呼啸的震撼,雪粒随着动作飞溅在脸颊上的冰凉,幼小的池安兴奋的伸着两条圆滚滚的手臂,围巾埋着他的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大喊:
“哥哥!我飞啦!——”
那个时候,傅闻修就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安全的,明亮的。
“我安排一下行程,滑雪太冷,结束后带你去泡温泉,好好放松一下。”
傅闻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也想起了那个瑞典的冬天,想起池安走路摇摇晃晃的笨拙模样,想到他穿着漂亮的小靴子跟在身后喊哥哥的嗓音。
十几年后,那个被自己单手就抱在怀里的弟弟,已经长成了清隽漂亮的青年。但他知道,他们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没变,至少,池安望着自己的眼神,自己的对他的感情,从没变过。
池安被他的声音从回忆里拉回,他下意识抬头,傅闻修正垂眸看着他,眼眸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哦,好啊,哥你安排吧。”池安觉得慌张,他收回视线,假装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纸张。
心脏的某个地方,好像正在不受控制的向下塌陷,好酸,好涩。他真的要控制不住了,想转身用力抱住眼前这个人,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将这些日子的不安,害怕和惊恐和盘托出,告诉他一切,向他祈求一个自己不敢确定的未来。
但他不能。
傅闻修又给他按了会儿,看池安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就叮嘱他早点休息。
“哦,还有。”傅闻修站在门口,转头:“明天我下班会比较早,一起吃个饭吧,想吃什么?”
池安扯出一个笑:“在家吃吧。”
“可以。”傅闻修答应的干脆:“那我做饭,不让阿姨来了。”
“好。”
池安答应了,他抬起眼,觉得自己的身体又要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了,他望着傅闻修,像是憧憬一般:“好想吃哥哥做的饭。”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
*
傅闻修回到主卧,洗了个澡,靠在床头,用平板回复了几个邮件,又查看了一下公司的周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索性抛开工作,打开了旅行网站,开始详细的规划两人接下来的行程。
机票,酒店,私人滑雪场,温泉,当地的风俗和美食……
做完攻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重新浏览了一遍,确定没有缺漏什么,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带来的疲倦,竟在这样的行程定制中消散了大半。
他很少,哦不,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此刻,他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永远要拍板做决策,需要时刻刻刻保持完美,能处理一切麻烦的傅总。
他只是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揣着隐秘的雀跃和期待,计划着和喜欢的人一起出游。
他开始想象,那个时候,池安会是什么样子?
自己一定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给他穿上好看的羽绒服,厚厚的靴子,带个可爱的毛线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池安从小平衡感就一般,一定会抱着滑雪板,小心谨慎的走过来,拽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哥,你教我呀”。
晚上泡温泉的时候,氤氲的热气涌上来,会把池安的皮肤熏出浅粉色,从脸颊蔓延到锁骨,再到单薄柔韧的胸膛,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会不时偷看自己一眼,再害羞的躲开,这是只有他们相处时才会有的亲昵和放松。
傅闻修发现自己在笑。
他也觉得有点儿好笑,自己现在的状态,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会因为一个和喜欢的人,还未开始的旅行计划,而早早心生悸动,充满期待。
他很期待,期待着与池安只有两人的共处时间,期待着,在那样放松的环境里,自己也许可以试试看,试着将他们的关系往前推进一小步。
不必急,不必吓到他。
但总要有开始。
第35章
已经过了凌晨,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池安坐在床边,看着摊开在地板上偌大的行李箱。
箱子里堆放着一些他挑选过的衣服,大多是舒适好穿的普通的款,都是他搬来哥哥家的时候带来的,除了现在能穿的短袖和贴身衣物,还有几件厚实的外套,棉服太重了,就带了两件,冬天再重新买。
他还是不怎么会叠衣服,明明自己很认真的把它折起来了,但拿在手里就是很容易散,再放进箱子里,看起来就和没折差不多,软塌塌的堆在一起。
除了衣服,生活用品还有证件,剩下的就是医生开的叶酸维生素,还有止吐药,瓶瓶罐罐的一大堆,被他一股脑儿的全装进登山包里了,塞的鼓鼓囊囊。
很多哥哥给他买的那些昂贵的,漂亮的衣服他没带,这也是在生活论坛上看到的,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定居,不能打扮的太异类显眼,不然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
哥哥送的东西,就留在哥哥的世界吧。
最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东西不多,几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几个香薰蜡烛。旁边,是个通体白色的礼物盒,是毕业那天傅闻修送他的钢笔,钢笔盒下面,压着一张被精心贴上了保护膜的拍立得。
他沉默着将钢笔和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又重新放回了原处。
“啪嗒”一声,行李箱被盖上了。
夜里,池安睡得不太平静,第二天醒的也很早。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望了会儿天花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刚七点半,便下床洗漱了。
客厅里,阿姨已经做好饭菜离开了。
昨晚因为哥哥回来的原因,自己翻译单子还差最后两页才能结束,池安坐在客厅将早餐吃完,又把今天的药吃了,回房开始做最后的收尾。
他坐在书桌前,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
而傅闻修那边,公司的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和政府合作这次,项目数据泄露的风波,本来已经到了解决尾声,内部清查掌握了方向,与合作人的沟通也重新走上正轨,然而,今早才刚到公司,一场针对他更猛烈,更恶毒的风暴便毫无预兆的席卷而来。
先是各种小群大群里流传的几张截图,指向明确,打了厚厚的马赛克,连带着语焉不详的聊天记录和一些清晰的偷拍照,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照片像是在某次宴会角落里拍的,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正好拍到傅闻修半蹲在池安面前,两人贴的极近,他仰着头,身体贴着池安的双腿,而池安就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垂眸看着他。
两人并没有什么过界的行为和动作,但视线相对,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的氛围,加上各种猥琐的猜测和引导,“兄弟乱轮,恶心的同性恋”之类的污言秽语被口口相传,很快,更多细节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所谓知情人士继续补充。
傅家真假少爷的风波,在真少爷回来后池安迅速搬去与傅闻修同住,宴会上傅闻修为了池安,让赵家父子当场下不来台,还有隐隐听说的,林登峰突发精神问题被送去精神病院,似乎也和他们有关……
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在一起经由无数。张莉又添油加醋的嘴加工,一遍又一遍的迅速扩散到各种当地的头条,自媒体上,每一个标题都耸人听闻,用词也极为夸张劲爆。
“傅总,目前信息源头还在查,但扩散的太快了,明显是有组织的投放和推动,之前数据泄露的事情,广沿科技发布了专利注册时间,说智鸿窃取了他们的技术,以不正当手段得到和政府合作的机会。”助理语速飞快的汇报当下的状况。
法务部组长开口:“我们已经向恶意揣测,发布不实信息影响力最大的几个小报和账号发出了律师函,澄清通稿也已经发出去了,但舆论压力太大,现在的重点在于如何止损和扭转您和公司的风评。”
“傅总,有几位合作方的负责人发邮件来询问情况,他们担心舆论会影响项目进程,提出了暂缓一段时间。”
“傅总,有几家媒体发来了采访请求,您父亲的电话一直打过来,您看看……”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发言,分析,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语气和脸上或都或少都带着焦虑。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傅闻修,脸上毫无表情。
“舆论不用管。”他面对众人,平静开口:“越压制越会反弹,集中所有精力,收集好证据,应对广沿的技术指控,专利诉讼的材料准备好,按最高规格去打,不择手段,加大正面宣传力度,我不仅要胜诉,是要让它们从此不敢再碰这个领域。”
“明白。”
公关部组长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傅总,真的不用管吗,这些私人传闻,我们最好还是得……”
“不。”傅闻修的拒绝刚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似乎是在思索,而后开口:“联系社交平台控制舆论源头,用通稿和水军将话题量压下去,网上的报道全部删掉,把其他热点话题带上来,律师函发出去了,不等,直接起诉。”
“是。”
他不能低估流言的影响力,如果这些传到了池安的耳朵里,他一定会被吓到,一定会害怕。
而自己?
性向,他根本不在乎。爱男人还是爱女人,爱的是谁,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有什么关系,那些肮脏的揣测,只会让他觉得像一群蹦跶太欢的小丑。
他在心底冷笑,如果这些人知道他对自己弟弟怀着的,是比他们臆想中更浓烈深刻,更阴暗肮脏的感情,会不会吓到?
如果池安愿意,他现在就可以站出去,接受采访,告诉所有人,对,我傅闻修就是变/态,是同性恋,我是爱自己的弟弟,怎么样?
他能不在意这些,但池安不可以。
他不能把池安推到风口浪尖,不能让他承受那些恶意的窥探和议论,他的安安,应该永远被保护在安全,温暖的地方,远离一切纷扰,住在漂亮的玻璃房子里,做一个永远无忧忧虑的人。
所以,他还是得将眼前的麻烦处理干净才行,用最快,最狠的方式。
*
将翻译好的压缩包打包发给甲方,没过一会儿,池安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微信,说已收到,正在走审核流程,审核结束后没问题会打款给他。
池安犹豫了一会儿,问了句尾款能不能用现金,对方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答应了,让他发地址过去,到时会让联系当地,找人帮他送过去。
收到回复后池安心里又觉得安稳了一些,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他站起身。
一切好像都保持着原样,书桌上放着几本他闲时无聊买的小说,衣柜里大部分漂亮精致的衣服都没带走,都是哥哥买的,有一部分还没穿过,床上的被褥平铺着,床头柜的小夜灯的插头也拔了。
这些他都没带走,但带不走的,又何止它们。
吃了今天的药,又多吃了一粒晕车药,池安穿上一件单薄的外套,背上包,拉上了行李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自己住了近半年的卧室,池安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走电梯,从走廊到电梯,再到公寓大厅全都有全范围的摄像头,他提前看好了路线,从尽头的消防通道下楼,沿着小路,绕到了小区侧面的一个小门。
这里没有监控,平常也很少有人走动,这时候是午饭时间,保安亭也没有人,门外是一条空旷的街道,他提前在网上联系好的黑车司机已经等在了约定的路口拐角。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向憨厚,开着一辆半旧的银色大众,看到池安一个人拖着箱子过来,连忙下车打招呼,声音洪亮:“小兄弟,是你吧,去江省的?叫俞安是不是?”
池安反应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他还有点儿不习惯自己这个新名字,一开始只是离开时不想用自己的真名,尽量少留点痕迹。想来想去想到了之前傅嘉木加自己微信时,那个手绘头像上带着的水印,上面的名字是俞嘉木,就想着可能俞应该才是自己本来的姓,便化了这个名。
“来,行李给我,包也给我,都放后备箱吧。”他热情的伸手,一边随口搭话:“江省路可不近啊,咱们现在出发估计八九点才能到了,一个人去探亲吗?”
“嗯,算是吧。”池安打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子启动,熟悉的公寓大楼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高楼大厦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厂房和田地。
“路上时间长,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司机开着音乐,但并不吵闹:“我开车稳的很,你放心睡,睡着了路上就不无聊了。”
池安轻声道了声谢,他拿出手机,将手机关机,把卡抽出来,捏在手里想要掰断,但还是没舍得,重新塞进了口袋里。
他调整了下姿势,闭上了眼睛。
近期以来的精神都过于紧张了,此刻车身微微抖着,加上舒缓的音乐,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他做了很多走马灯似的梦。梦见自己被同学不小心锁在学校的器材室里,哥哥找到自己时惊惶的神色。又梦到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些落在脸上,身体上的吻,那些相拥时炙热的体温,最后,梦境定格在傅闻修站在他的房间里,背对着他的身影。很近,但又很远。
然后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
池安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
他这一下午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现在已经过了傍晚,车子在一条陌生的高速路上行驶,两边是高耸连绵的山丘和残留的夕阳余晖。
“醒了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坐起来:“带吃的了没?我这里有点饼干,”他递过去:“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了,咱们现在是在杭市,过去几个市就是苏市,你是去清水镇对吧?”
池安本想拒绝,但胃里空的难受,便道谢接了过来:“是的。”
“那地方我知道,地方偏,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你现在回去,能呆的住吗?”
“能的。”池安咬了口饼干,看向窗外:“京城待久了,想换个环境。”
“也是,大城市太累了。”司机表示理解:“挺好的,那边适合生活,就是条件和城里没法比,你家里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想吃点好的,得去市里。”
家人……
池安没说话,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依旧没有任何感觉,但确实有一个孩子正在里面悄悄生长。
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密的,确定血缘的家人了。
晚上九点半,车子终于驶入了清水镇的地界。这里真的和京城很不一样,路灯稀疏,还有坏的,街道狭窄,居民楼除了偶尔能看到的几个老小区,街道旁都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透着一种安静缓慢的感觉。
司机按照导航,将他送到了镇子尾部一个带着小院子的平房门口,院子不大,围着高高的砖墙,里面有好几个相连的房间,看着有些年头了,不过从门口看,还挺干净的。
“是这儿吧?”司机把他行李拿下来:“要我帮你把行李搬进去吗?”
“不用了,谢谢师傅,辛苦了。”池安用现金付了车钱,拿着行李站在了门口。
司机笑眯眯的摆手,开车离开了。
车声渐渐远去,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池安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来之前他看了天气预报,知道这里温度会低一点,但没想到晚上这么冷。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确认了一下自己没走错,按照房东的指示,从门口墙角的几个旧花盆底下摸出了一串钥匙。
顺利的打开房门,他推着箱子进去。
房子和房东发过来的照片一样,收拾的很干净,院子里围了块小菜地,不过已经干透了,墙角的花草倒是生长的茂盛,房子挺大的,除了院子还有卧室和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也是独立的。
各个房间的窗玻璃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有的地方还粘着没漏气的,五颜六色的气球花。
房东是个阿姨,联系的时候说是儿子媳妇结婚后就去了外省一起打工,准备的婚房空下来,刚挂上平台就被池安租下来了。
房子的家具还算齐全,厨房卫生间的设备该有的都有,大多装修的都挺简单的,还是新的,双人大床上铺着厚厚的床垫。
在房子四处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问题,池安锁了大门,拖着箱子进了卧室。
开了灯,卧室里那些喜气洋洋的装饰被照亮,比照片上显得更多,天花板上垂下来了不少彩绳和亮晶晶的塑料带子,床头的墙上贴了一张老式的婴儿海报,底下写着早生贵子。
房间处处透着新婚的味道。
池安慢吞吞的在床垫上坐下,环视了一圈周围红彤彤的喜庆装饰,他现在没什么精神去收拾,不过这些东西也挺好看的,看着热闹,反正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住在这里,暂时不收拾也无所谓。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他想。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肚皮。
是我们的家了。他在心里补充。
*
“傅总。”助理敲门进来,“十分钟后有个和法务部的会,您现在可以准备过去了。”
傅闻修刚打完一通电话,闻言“嗯”了一声,瞥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猛然想起,昨晚答应了今天晚上要回去给池安做饭,但忙起来,他完全忘记了时间,都九点多了,池安也没有发消息过来问自己。
为什么?他现在在做什么?这时候应该还在家里等他,是不是看到了这些新闻,躲在卧室里难过了。
“告诉法务部,会议延到明天上午。”傅闻修当机立断,站起身,看着助理脸上闪过茫然的神色,安排道:“今晚的所有工作都延后,现有方案继续推进,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也可以下班了。”
“好的,好的傅总。”助理答应着,傅闻修已经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车开得快,平常十几分钟的路程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停在了附近的一个生鲜商场。
商场里基本没什么人了,他快速的推着购物车选了一些池安喜欢的食材,一盒肥牛,两根肋排,还有两包青菜,想到他最近胃口不佳,结账顺手拿了两瓶山楂酸奶。
提着购物袋走在公寓大厅,傅闻修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都快十点了,池安肯定饿了,但应该还在等他。
也许会像以前那样,听到开门声就跑过来,扒着厨房门框眼巴巴地问“哥,什么时候能吃啊”。又或者委屈了,窝在沙发上,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无声的撒娇。
电梯上行,他心中那份迫切想见到池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也想好了,如果池安问起新闻的事,自己该如何安抚,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哥哥会为你解决一切。
解锁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
傅闻修下意识去看池安的卧房,卧室里没有开灯,房门紧闭着,再看向书房和主卧,都是黑的。
“安安?”他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把手上的袋子放在餐桌上,走到池安房间门口,开门,打开灯。
房间收拾的很整齐。
书桌上平常摊开的资料和电脑都不见了,只留下几本放在角落的书,池安没有收拾床的习惯,但今天的床铺异常平整。
他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不安,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空了一半,池安平常经常穿的那些衣服没了踪影,衣柜旁的收纳箱堆着,旁边原本一直立在那里的行李箱不见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浴室,洗漱用品,毛巾,都没有,平时放在洗漱台边的护肤品,所有的瓶瓶罐罐都不在,全空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是空白的,甚至在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前,只是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冰冷地重复。
傅闻修努力维持着镇静,他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找到置顶池安的头像,发消息。
F:“安安,在哪。”
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第36章
手机屏幕刺眼的亮着,映着他骤然僵硬紧绷的神色。那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消息,尴尬的停留在对话框里,周围安静的可怕,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越来越沉重的心跳,沉闷的撞击着心口。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他重新编辑,发送。
“安安,在哪。”
发送失败。
“接电话。”
发送失败。
“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
他固执的,一遍遍的反复按下发送,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黑名单的阻隔,送达到另一端的聊天框。
屏幕上很快堆满了发送失败的绿色气泡,每一个都孤零零的挂着红色感叹号,承载着他越来越焦虑急躁的失控情绪,那个总是秒回他消息,给他发各种稀奇古怪的可爱表情包的人,亲手斩断了他们的所有联系。
傅闻修终于停下了一遍遍的动作,屏幕的光按了下去,映出他执拗阴沉的倒影。
为什么?
思绪在经历了最初的空白和短暂的失控后,被他强大的理智强迫着飞快运转起来。
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些恶心的流言蜚语吗?照片,污蔑,那些肮脏又带着恶意的揣测,是因为这些?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池安看到了?被吓到了?觉得难堪,还是无法承受?
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池安不是那样的性格,从小到大,他委屈了,生气了,受伤了,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把自己藏起来默默消化,而是跑到自己面前,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告状,撒娇,寻求安慰。
即便在傅家被逼着让出房间,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刻,也只是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带着鼻音,委屈的小声抱怨客房好小,环境好差。
他应该来找自己的,应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带着不安和依赖,问他,哥,我们该怎么办。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房间明显简单打扫过,方便生活的东西都带走了,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个下午就能仓促收拾出来的。
他努力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那个可怕的,不愿相信的念头,逼迫自己继续思考。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是什么样的事情伤害他到如此地步,让他连寻求自己安慰或庇护的念头都没有,反而选择了最决绝的离开方式。
而且,这件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所以他无法面对,只能逃离,以此来保护他自己。
是因为之前的冷落吗?这段时间公司事务焦头烂额,自己回家晚,有时太晚了直就接在办公室里过夜了,确实忽略了池安。
可昨天他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他问池安想去哪里玩,他说要去北城看雪,还答应今晚和自己一起吃饭,他当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
傅闻修闭了闭眼,努力回忆昨晚看到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是了,有些恍惚,有些心不在焉,垂着眼不太敢抬头。他当时只当是池安闹了几天小别扭还没完全拉下脸来,或者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疏忽还在不高兴,需要一点时间来安抚。
现在回想起来,那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他想起池安说话时偶尔的走神,想起他有时会下意识的做一些掩饰动作,避开自己的视线,想起他近期似乎总是厌食怕冷,总是裹着毯子。
那么多异常的,明显的表现,他竟然就这么忽略了?!
傅闻修闭了闭眼,将几乎要席卷淹没他的酸涩和懊悔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必须要立刻找到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是我。”傅闻修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去查,池安的行踪,所有公共交通的购票记录全部查清,查他名下的车辆租赁,消费记录,银行流水,调取小区最近一周,不,最近半个月的所有监控,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现在,要快。”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好的傅总,我马上安排,有任何消息再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傅闻修后退一步,缓缓在床上坐下。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他就那样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直到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突兀的响起,他才有了动作。
是助理打来的,傅闻修接起,“说。”
助理:“傅总,查过了。池安先生名下,近期没有任何购票记录,所有能查到的系统里都没有,另外,我调取了他名下银行卡的流水,发现他从三天前开始,分多次在不同的ATM机上取了现金,银行卡里没留钱。”
“还有,我刚查完小区监控,监控显示,他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带着行李箱和背包从消防通道离开了,避开了电梯和大厅走廊的摄像头,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应该是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傅闻修越听,心越沉了下去。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出走,是蓄谋已久的精心策划。
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吗,那么早,早在他还沾沾自喜,每天能回家看到他的时候,还在规划着带他去旅行游玩,在心中畅想未来的时候,原来他就已经在默默的准备着离开了。
安安,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是为了离开我,才被迫成长起来的吗?
“继续查。”傅闻修开口:“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和关系,查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肯定还在国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找出来,在没有找到他之前,绝不能停下。”
“是,傅总。”
挂断电话,傅闻修把手机扔在一边,向后倒去,躺在了池安的床上,枕头上还留着和自己同款洗发水的淡淡味道,丝丝缕缕的萦绕在鼻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安安,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是因为那个夜晚吗?
在那个情/潮和欲/望交织的夜晚,他趁人之危,在他被药物支配,意识模糊的时候,引诱他,哄骗他,占有他,卑劣的在他耳边索要承诺,逼迫他在懵懂和痛苦中选择了自己。是他亲手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屏障,是他贪心的,恶毒的将池安拖入了一片不见天日的背徳深渊。
可是安安,我也给过你机会的。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推开我,给我一巴掌,哪怕你之后后悔了,你恨我,骂我,惩罚我,用任何方式。
但你不可以走,不可以丢下哥哥。
过于强烈的情绪,仿佛随着每一次呼吸传递到四肢百骸,好像浑身都在痛,他扯过身下的被子,盖住口鼻,闭眼,仰起头,用力汲取着那一点点浅淡的气息。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透进熹微的晨光。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公司的号码,傅闻修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接起。
“傅总,今天上午的董事会,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了,几位董事对您昨天推掉会议不接电话的行为表现的有些不满。”助理顿了顿:“另外,广沿那边又有了新动作,昨天的舆论处理后续,法务部和公关部还在等您做定夺……”
傅闻修坐起身,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威严和冰冷:“知道了,我会准时出席,通知部门负责人,会议结束后直接到我办公室汇报。”
助理像是松了口气,连声答应了。
走进浴室,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意识和脑子因为凉水的刺激而清醒了不少,抬起头,镜中的人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睛布着血丝,身上面料上乘的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夜,变得皱皱巴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这幅样子,这幅邋遢的,可怜的,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想法的躯体,池安想离开你,是不是很正常?
不。
不正常。
安安,你不可以。
因为你答应过的,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你流着泪,蜷缩在我怀里,用颤抖的声音答应过的,你选择我。
无论是清醒还是昏沉,那些话是你亲口说出来的。
我们已经纠缠在一起了,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就算你因此会更恨我,但这辈子,你也再别想离开。
如果还敢跑,就把你关起来好了。
关在漂亮的,属于我们的玻璃房子里。你能看到窗外的四季更迭,看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表象,但你的眼睛,只能映出我的影子,你的肌肤,只能感受到我的触碰,你的悲欢喜怒,都只能因我而起。
我会用我的全部,把你从里到外填满,用裹着柔软绸缎的漂亮锁链锁住你的手脚,直到你再不敢生出离开的念头,直到你的身体,你的世界,刻满的都是我名字,你拥有的一切,都只能被我给予。
这些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并没有让他愉悦分毫,傅闻修随手脱下衣服,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的浇下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驱散了身体最后的疲惫和恍惚。
洗完澡,他换了衣服,戴上眼镜,重新变回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总裁形象,回头看了一眼池安卧室的方向,他大步向外走去。
*
清水镇。
清晨的镇子被一片水雾蒙蒙的白雾覆盖着,空气中萦绕着特有的湿润和清香,朝阳透过贴着大红囍字的玻璃窗,照在大床上正蜷成一团的人身上。
池安醒来时有一瞬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被屋内那些亮晶晶红彤彤的装饰唤醒记忆。
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睡得挺好,就是被硌得不太舒服,来之前提前和房东说了加钱给他准备套新的床单和被子,他给的钱多,房东给他打了一床新的棉花被,蓬松暖和,但也很沉。
好在不用自己套被了,他昨天一个人试图把床上硕大的床单铺平,但失败了,铺得歪歪扭扭,睡起来不舒服,身上还硌出了很多褶皱的红印。
起床时看见床尾和中间的床单都抽起来了,露出了大片浅白色的床垫,他无奈的摇摇头,也懒得现在去管,去卫生间洗漱了。
弯腰洗脸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控制不住的干呕了一会儿,扶着台面喘了会儿气,迅速漱了口,整理了一下。
房东阿姨说他昨天到的太晚了,今天早上会过来看看他住的怎么样。
回房间烧了点热水把药吃了,没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带着当地口音的招呼声:“俞先生,起床了吗?”
池安打开门,一位面容慈祥的阿姨站在门口,她身材微胖,手里拿着一个小饭盒和一个塑料袋,看见池安,笑容满面的开口:“俞先生,我就是房东,姓王,你叫我王姨就行。”
“我来看看你住的怎么样,顺便给你带点吃的,今年太阳好,我晒了不少红薯,还有腌的菜,也不知道你们城里的吃不吃的惯。”
池安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感激的说:“谢谢王姨,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小安就好,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小安。”阿姨性格爽利,她笑起来:“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一结婚就跟媳妇去外地住了,一年也见不到两回,你在这住啊,多点人气,我看着也高兴,有什么事街坊邻居的都能问。”
池安原本还有点紧绷,但在她这样的热情中也松弛了不少,他点头:“好,知道了。”
“哦,对了。”阿姨指了指门外:“我妹妹家的小孙女,叫梦梦,皮的很,放假了就爱带着一堆小孩在这门口疯玩,要是吵到你了,你就开门吼一嗓子,或者告诉我。”
池安笑了笑:“没关系。”
又叮嘱了几句水电煤气的用法,怎么看水表电表,告诉他附近哪里买东西方便,阿姨这才风风火火的走了。
池安转身,观察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但不知道怎么吃。
去厨房研究了会怎么开火,他上网搜了搜,用锅烧了一锅热水,把洗干净的米和红薯干放进去煮,又打了个鸡蛋,放了几片绿叶菜,撒了点咸菜进去。
想想这样营养应该够了,但没什么味道,就翻箱倒柜的从冰箱里找了一袋泡面,把泡面调料粉抖进去了。
耐心的等了一个多小时,快十点了,锅里的粥被煮的咕嘟咕嘟冒泡,方便面调料的香味充盈着房间,他凑近闻闻,满意的点了点头。
拿了个干净的小碗盛粥,他走到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拿起勺子吹了吹,满怀期待的品尝了一口。
……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附近的外卖软件。
镇上能送的外卖不多,大多都是街上的小餐馆,不到饭点,这个时间基本没有开门的。
他不死心,又低头细细品味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网上教的南方特色烫饭怎么能是这种味道。
吃的有点难受了,他把嘴里的吐出来,回房冲了杯燕麦奶。
锅里还剩下大半锅,他把碗里的倒回锅里,一起端出去倒了,倒的时候真的很心疼,白瞎了那么多米和红薯干。
巷子旁边,有几个小男孩小女孩在玩木头人,嘻嘻哈哈的,都很活泼,跑的脸颊红扑扑的。
他看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个已经被淘汰,蹲在旁边蹦蹦跳跳数数的小女孩突然停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过来,然后慢慢睁大了。
池安冲她温和的笑了笑。
那小女孩胆子大了起来,迈着步子小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你是新搬来姨奶家的吗?”
池安点头:“是呀。”
小女孩笑嘻嘻的:“你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人,你有没有演过电视?”
池安被逗笑了,他手里还抱着锅,蹲下来和她平视:“谢谢,但我没有演过电视,你叫梦梦,对不对?”
她点着脑袋,指了指门上的大红装饰:“嗯!你认识我呀,这里是叔叔和小姨的房子,他们结婚以后就出去上班了,你也来结婚吗?”
池安被她跳脱的小孩思维问的一怔,他摇摇头:“不是哦,我一个人住,是过来玩的。”
“哦!”梦梦对这个漂亮又温柔的邻居哥哥很有好感,她拍拍自己:“那我以后找你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等一下。”池安起身回屋,从包里抓了一把奶糖,出来递给她:“请你吃。”
梦梦开心的接过去,捧在怀里,礼貌的说:“谢谢哥哥!”外面有小伙伴喊她,她冲池安挥挥手,捧着小糖快乐的跑去分享了。
池安回房的时候时候脚步很轻快,他觉得这里住起来很舒服,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衣服放进衣柜里,电脑拿出来充电,摸到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还放着那张本该被折断的电话卡。
犹豫了一下,他放进了床头抽屉。
昨天离开公寓前,他把哥哥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不知道他现在发现自己不在,联系不上后会是什么反应。还有柏以和路信鸥,本来答应了这两天去看他们的,但是突然失联,希望他们不要太紧张。
对不住了好兄弟们,等彻底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的。他在心里默默的说。
收拾着衣服,他盘算着,今天得重新去街上办一张当地的电话卡,然后去超市多买点食物和牛奶之类的囤着,再注册一些新的网购平台,还有翻译平台账号……
收到行李箱最下面的两件棉服,手指突然碰到了一片硬硬的,薄薄的东西。
第37章
日子一天天缓慢的流淌,转眼就到了十二月末。
元旦前的清水镇,处处都透着节日的热闹劲儿,虽然离正经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但元旦假期,也回来了不少在外的大学生,年轻人,街上熙熙攘攘,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看着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池安裹着一件厚实的浅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里面是高领的灰色羊绒衫,很轻薄也很暖和,领子盖住一小截下巴。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壶,正对着菜地旁边的几盆仙人球呲呲喷着水。
这菜地一直空着,他刚安顿下来那阵子,挺有闲心,想学点教程在院子里种点儿生菜青菜之类的,以后还能吃。但种子撒下去,不是发不了芽,就是刚生出来没多久就被虫子啃了。
他痛定思痛,听了镇上花店老板的建议,改为种仙人球了。
这回他谨慎的买了几盆,想着等养活了再移植到菜地里,但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了,加上南方湿度大,这些仙人球也显得萎靡不振的,有几颗,球体已经不够绿,还有点软了。
池安叹了口气,把喷壶随手放在旁边的窗户上,然后扶着腰,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有些费力了,快五个月的肚子藏在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下,弧度柔软的隆起,不过他身体单薄,只要衣服买大点,不贴近观察的话也不容易被发现。
就是身体上的负担是越来越明显的,他的腰越来越容易酸,站久了或者出去走动一下小腿就会浮肿,最讨厌的是天气这么冷,他半夜总要起来好多次。
孕反在经历了头三个月的呕吐不适后,其实断断续续的一直没结束过,只是从持续的难受变成了不定时的发作,不过之前医生就提醒过,男性妊娠的孕期反应确实会更加剧烈,带来的药吃完了,他现在每天吃的是镇上那家医院开的药。
“哥哥,哥哥!”小女孩清脆的声线由远及近,打断了池安懒洋洋晒太阳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沈梦从门外欢快的跑进来,小女孩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棉袄,手里挥舞着两个造型相同的电子小火把。
清水镇保留着一些古老的过节习俗,以前元旦的时候,镇上的小孩们会提着真正的火把走街串巷,去找家里的亲戚,一边喊着俗语,为家人祈求新年光明,现在近些年不给用明火了,火把换成了电子版的小灯,但热闹的氛围不减。
“你看!”沈梦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火把往池安面前放:“我妈妈给我买的,我让她买了两个,给你一个!晚上我们一起出去打火把玩呀?”
池安看着手里的塑料小杆,手指在开关上戳了一下,做成火焰形状的小灯立刻冒出明亮的橘红色灯光,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本想答应,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犹豫了一下:“晚上人多,我可能……”
“去吧去吧!”沈梦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晃,小脸上满是期待:“街上很漂亮的,还有烟花,过了十二点我们还可以许愿,过完年我就六岁了,我们去没人的地方一起许愿吧?”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池安终究没忍心拒绝,他点点头,声音温柔下来:“好,吃完晚饭我们去走走。”
“耶!”沈梦高兴的欢呼一声,从他手中接过火把,熟门熟路的推开房门:“那我先把火把放你屋里!”
她蹦跳着跑进屋,池安看了眼她的背影,转身继续躺在他的懒人椅子上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天气预报说元旦当天有雪,他要趁今天的机会多享受一下阳光。
“哥哥!”梦梦把火把放在他卧室,又跑了出来,站在屋门口,歪头看着他床头柜上的方向:“那个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池安闻言眼睛一睁,转过头,那张毕业典礼的拍立得,他晚上一直塞在枕头底下睡得,昨晚拿出来看久了,就随手放在床头上,忘了收起来。
“是我。”他扶着椅子起身,往卧室走过去。
沈梦点着脑袋,感叹道:“小安哥哥,你穿着这件衣服真神气,旁边这个大哥哥是谁啊?你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池安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是我的哥哥。”
“哦哦,原来哥哥也有哥哥啊。”沈梦眨着眼睛,又凑近看了看:“你们两都长得好好看,你哥哥好高,好帅,明天过节了,他来陪你了吗?”
池安觉得这些日子里,心中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酸涩感又冒了出来,像是被浸在了酸水中,密密麻麻的疼。
他拿起照片,看着上面和自己对视的傅闻修的身影,拍立得上的保护膜已经被摩挲的有些粗糙了,池安声音低了些:“我哥哥很忙,在很远的大城市工作。”
“哦!”沈梦虽然年纪小,但机灵,看出来了池安心情有些低落,她轻轻拍拍池安的手:“没事的,我叔叔婶婶也出去打工了,他们过年才回来,等过年了,你哥哥就来找你啦。”
“嗯,我知道。”池安露出一个笑,将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等过年。”
又在池安的小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王姨在隔壁的二楼喊沈梦回去吃饭,她嘱咐了一句让池安晚上找自己,得到确定的回答后才心满意足的跑走了。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池安却有些静不下来。
沈梦那些童言无忌直白问话,勾起了他所有压抑的思绪。这三个月他觉得自己逃的够远,藏的够好,忙碌于适应新生活,应对每个阶段的身体变化,和生活上大大小小的琐事,就能将那个人,那些事全部封存,假装从未发生过。
他试图让时间冲淡一切,可事实恰恰相反,离京城越远,独处的时间越长,对傅闻修的思念就像悄然生长的藤蔓,毫无理由的疯狂滋生,缠绕,野蛮的裹紧他的心脏和身体。
不仅仅是心理层面上的,随着进入孕中期,他身体内部激素也剧烈变化。这种变化带来了一些让他羞于启齿,却又无法忽视的生理反应。
他一开始会忍着,会刻意忽视那些身体悸动,可越是压抑,越会因为空虚和燥热在深夜反复醒来,这让他的身体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渴望被抚摸,被拥抱,被更滚烫的体温贴近。
刚开始发现自己变化的时候,他偷偷上网查过,那些科普帖上都说这是正常现象,需要伴侣的抚慰和适当的亲密接触。
可是他哪有什么伴侣?
于是那张原本没想带来的照片,变成了他唯一的一点慰藉。
深夜里,每当这种难以言说的渴望汹涌而至时,他只能拿着照片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用手指往下抚摸。想象那是一双滚烫的,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去试图笨拙的疏解。然后就在这种带着羞耻感的想象里,获得片刻的慰藉和刺激,再去应对之后涌上来的更深的空虚。
*
夜幕降临,清水镇的节日气氛被点燃,各家店铺前的红灯笼亮了起来,街上的小孩子们提着各种各样的火把灯,穿行在小巷和街道,偶尔有烟花炸起,砰的一声绽出绚烂的光晕。
池安如约出了门,他把那件短款的蓝色羽绒服换下来了,穿了件长度快到膝盖的浅咖色羊绒大衣,围着同色系的格子围巾,围巾裹住耳朵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漂亮眼睛。
他们没去最热闹的主街,沈梦和几个相熟的小朋友们说说笑笑的跑来跑去,时不时绕着池安跑一圈。
池安刻意落后他们几步,给他们腾出空间,他手里拎着沈梦送的火把灯,橘红色的暖光在黑暗中更加显眼,在他身前投下一圈晃晃悠悠的光晕。
“小安哥哥,前面人就多了!”到了一条小河边,沈梦和小伙伴们招呼了一声,自己跑了回来,有些气喘:“我们就在这看烟花许愿吧!”
“好啊。”池安答应,他找了个平整的石板位置站着。
夜色深了,河边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池安将衣服裹紧了些,远处街上的喧嚣传来,相对于这里就安静许多。
烟花开始频繁的在天空炸开,各色各型,几乎要照亮那一片夜空,隔着老远,映在面前缓缓流动的河面上,碎成粼粼的光点。
“哥哥,你想好许什么愿了吗!”沈梦的小脸被冻的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池安低头看她,唇角弯了弯,声音透过柔软的围巾:“不能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对哦!”沈梦恍然大悟,急急忙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那我也不说了,我要偷偷许好多愿望!”
池安被她逗乐了,旁边有几个小孩子喊沈梦,她又匆匆忙忙跑过去,就在旁边的桥上唧唧喳喳讨论着什么。
河对岸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看见一家人在屋子里一起看电视,这边安静,附近也有几对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过,低声说着亲密的话。池安往他们那边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节日总是这样,越是热闹的地方,越衬得形影单只的人无所遁形,他一手拎着灯,抬起一只手,隔着厚重的大衣,轻轻覆盖在小腹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上。
这里总是温热的,安静的,又如此真实。从上个月开始,他就能感受到胎动了,虽然微弱,但对于他来说是很神奇的一种体验,这孩子应该挺老实的,很少会折腾他。
幸好。他默默的想,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肚子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池安愣了一下,接着闷闷的笑了。
等小孩出来以后,他出神的想着,现在就可以给他起名字了,叫什么好呢?
姓什么?
一个姓氏无比自然的浮现在脑海中,带着熟悉的身影和声线,他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肯定跟着自己姓啊……
远处隐隐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一束巨大的金色烟花骤然冲向夜空,在最高处炸开,碎金般的光点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半片夜空。
紧接着,就是更多的烟花随之升空,绽放,将夜幕渲染的如同白日一般的璀璨。
“小安哥哥!”沈梦飞快的跑了过来,大声喊:“新年快乐!”
池安也高兴的回应:“新年快乐,梦梦。”
我也该许个愿。
池安想着,闭上眼。
愿望……
希望自己不害怕,平平安安的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还希望,希望未来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翻译,优秀的爸爸。
嗯,差不多就够了。
许完愿,他睁开眼,烟花还在放,只是比刚才那些热闹非凡的动静小了许多,家长们开始呼唤小孩子们回家,沈梦也牵着他的手:“小安哥哥,我们回去吧?”
“嗯。”他答应。
池安拎着灯,沿着来路带着沈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大多都是往回走的行人,依偎着的情侣,或者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池安移开视线,专注的观察着脚下的路,牵着小女孩,听她唧唧喳喳的兴奋声音,感受腹中明显的,真实的生命。
至少,他不是完全一个人。
把沈梦送回家,看着她跑着上楼,池安回到了自己家里。
关上院门,后背有点疼,脚踝也涨涨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池安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房间里的空调他都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一进去就暖和得不行。他脱下大衣和围巾,随手搭在一边,换上软绵绵的拖鞋,有些费劲的褪了裤子,在床边坐下。
脚踝果然肿了,小腿也肿了。
他的腿原本长得很好看,骨肉匀亭的白皙,带着适当的薄肌,踝骨突出,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可是现在,它水肿了起来,肿了一圈,从脚踝到小腿,双脚的脚面也有点肿。
池安将双腿并拢,抬起来仔细端详,看着看着就突然鼻尖一酸,毫无预兆的,眼眶就红了。
好丑。
就是这一瞬间的情绪,让他突然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大颗大颗的落在大腿腿面上,晕开滚烫的湿,他抽了两张纸巾擦眼泪,但越擦越多,他索性不管了,就那么坐在床上安静的掉眼泪。
真丑,真难受。
哭够了,觉得心里沉闷闷的感觉松快了许多,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其实这种突如其来的极端情绪,在他前两个月的时候就发生过几次,医生只解释为是激素影响,情绪容易大起大落,让他不能憋着,有什么都要释放出来,但这么久了,很少有像今天这样,突然委屈哭成这样子的。
眼睛哭的有点肿,池安向后坐了坐,靠在床头,又抹了把剩下的眼泪,伸手摸了摸,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张他和傅闻修的拍立得来。
暖黄的灯光下,照片看起来格外清晰,那时的自己看着傅闻修,眼睛笑的弯起来,傅闻修也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时的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许的愿。
不害怕,健康,平安,做一个好爸爸。
那我自己呢?我不敢说出来的,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脑中,被他垂下眼眸忽略了,池安将拍立得举在眼前,指腹抚过上面傅闻修的脸,像是赌气,又像是泄愤带着浓重的委屈和鼻音,他一字一句开口:
“讨厌你。”
“傅闻修,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你知不知道啊?”
说完了,觉得自己好傻,他把照片攥在手里,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将身上的羊绒衫脱下来,浑身上下只剩了一件宽松的长袖内搭,池安拽着被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过节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算了。
他合上眼,在心里轻轻的说:
新年快乐。
第38章
清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街头传到巷尾。
声音离得不算近,但在清水镇这样一年到头都安静的小镇上显得格外突兀。
池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房间里空调还在持续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身上的棉花被子蓬松,暖烘烘的包裹着他整个身体,只露出半张睡意朦胧的小脸。
才早上六点多,他不想起,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窗外却隐约传来了小孩儿们的嬉闹尖叫声,有点吵。
估计是睡不成了。
他慢吞吞的又扶着肚子翻回来,平躺着发了会儿呆,转头,目光看向窗户,眨了眨眼,然后就怔住了,此刻窗外,居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不是细碎的雪沫,是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室内暖和,窗玻璃上氤氲着一层水汽朦胧的白雾。透过那层雾气,能看见外面院子的围墙,光秃秃的树枝,小院的屋顶全都被雪覆盖了,天空还在安静的往下飘着细密雪花。
昨晚他睡得沉,一次没醒,也没察觉。
窗玻璃那些大红喜字,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搬进来后,没几天就把房间那些拉花彩带气球之类的清理了,但窗上这些字贴的严实,他看着好看,又懒得费力去找工具刮,就一直留下来了。
看了一会儿,池安突然就不想赖床了,他撑着床垫,有些费力的慢慢坐起身,拿着床尾凳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自己身上套。
加绒的保暖内衣,羊绒衫,羽绒服,加绒的裤子,下床后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了毛线帽和手套。
房间里空调开的足,一打开门,凛冽清新的寒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鼻子一痒,想打喷嚏,张了张嘴,又没打出来。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挺厚了,一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看来昨夜悄无声息的下了很久。雪花比刚才看着大了些,被小风卷着,有几片落在他脸上,眼睫上,又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
池安关了门,站在屋檐下,看见自家小院里银装素裹的模样,掏出了手机。
他现在用的是来镇上后新买的手机,卡也是当时新办的,这个手机里所有的软件和社账号都是刚来的时候一个个注册的,列表到现在,除了几个街上买菜和小餐馆儿送饭到家的群,就没有人了。
他对着覆雪的院落,贴着红色囍字的窗户,以及院墙外的天空认真的拍了好几张,又调转镜头,扯下围巾,对着自己笑眯眯的脸,自拍了几张。
镜头里的人裹得严实,浅蓝色的蓬松羽绒服和毛线帽,颈间围着米色的粗毛线围巾,鼻尖吸了冷风已经冻得微红,嘴唇红润,眼睛乌亮亮的,笑眼微微弯着。
拍完了,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却没人能分享。
他默默收起手机,心想,等下个月快过年的时候,或许可以试探着给柏以和路信鸥发条短信,就简单问候一句,报个平安,不告诉他们自己在哪。
这么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傅闻修……有没有为难他们?
正出神,后颈突然传来一阵毫无理由的凉意。
一种细微的,若有似无被阴冷凝视着的感觉,让他瞬间感到汗毛直竖。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院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白茫茫的雪地里除了几段行人和猫狗的脚印,周围邻居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一个人住久了,就是容易神经兮兮的。
他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咎于自己神经敏感,这大冷天的元旦早晨,谁不在被窝里暖和呢?
拍拍身上的雪花,摘下手套,他走到旁边的卫生间。
洗漱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比起三个月前精神恍惚,刚仓皇离开京城时的苍白憔悴,脸颊长了一点肉,气色也好了不少。
也许是南方风水滋养,或者自己每天待在室内,很少出门见阳光的缘故,皮肤比之前更白了,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白皙莹润,脸颊上也有了淡淡的,健康的血色。
洗漱完,院子里的积雪被他来回几趟踩塌了不少,他换了防滑的黑色靴子,慢慢走到厨房,熟练的烧上水。
清水镇这边,元旦早上有吃汤圆的习惯,寓意团圆美满,他从冰箱里掏出之前买的,给小孩吃的水果汤圆,丢进沸水里,盖上盖子捂着,糯米团子在水中翻滚,很快就变得胖乎乎的。
刚把汤圆盛进碗里,院门就被敲响了。
池安探着头出去看,是房东王姨,手里端了个不锈钢盆,盆上面盖着保鲜膜。
“小安啊,元旦好,吃早饭呢?”王姨笑容满面,将手里的盆递给他:“家里今天杀了只小公鸡,给你拿半只过来,刚杀的,你炖汤或者红烧都香得很。”
池安连忙伸出双手接着,沉甸甸的,透着冰冷的凉意,保鲜膜下能看到半只处理过的鸡:“这怎么好意思,谢谢王姨,太麻烦你了,进来喝口热茶吧,刚烧的水。”
“别客气,你一个人住不容易,过节了,多吃点好的。”王姨笑盈盈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我要给梦梦煮汤圆去了,就不坐了,你慢慢吃啊!”
“哎,好,王姨慢走。”池安端着盆,目送着她转身离开院子,端着盆进了厨房。
打开保鲜膜,半只处理好的土鸡躺在里面,皮色黄亮,碗底还带着血水。就是还没斩成块,池安带上塑料手套,把它从盆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拿起刀,有些发愁,不知道从哪下手。
这几个月,他被迫学会了一些生存技能,煮点饺子面条,粥,炒土豆片和番茄炒蛋这些,对他来说还是挺简单的,但像这种讲究刀工,需要复杂处理的硬菜,他完全没经验。
想吃。特别是在这样冷的雪天,热乎乎,香喷喷的鸡肉诱惑太大了。他摸出手机,想在那个经常看的生活论坛上搜个简易教程,但每个教程第一步都是切块。
他盯着那半只没头的鸡,抬起刀比划了一下,心里直发怵。
要不先放着吧……
天气太冷,汤圆盛出来这一会儿已经不怎么热了,池安捧着碗,挑着吃了几颗,走到冰箱前翻了翻。
小白菜还剩半把,鸡蛋还有半盘,手擀面还有一顿的量。他一个人过,习惯吃一点买一点,上次去买菜还是上周,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补货的时候了。
干脆去买点现成的吧,顺便屯点菜,这大雪不知道要下几天,再过两天地肯定特别滑,就没办法出门了。
买两块火锅底料,外面冰天雪地,室内热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可以往里面放,那半只鸡也可以。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打定主意,他匆匆走进屋,拿了把雨伞出来,将帽子和围巾又紧了紧,拎上平常去超市用的环保袋,锁好门,踏入了茫茫的雪中。
风雪不小,穿过安静的巷子,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实了,路面有点滑,好在中间都被撒了盐,化了不少。池安走的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小镇的节日气氛还很浓,隔着围巾他都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残留的,鞭炮的硝烟味道,路边有小孩在堆丑丑的雪人,店铺都开门了,门口的积雪扫的很干净,一眼望过去,整条街上都挂着红灯笼。
超市里比平常热闹了不少。池安推了辆小车,在生鲜区慢慢挑选,两包骨汤的火锅底料,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手打牛肉丸。买完了又去蔬菜区,老豆腐嫩豆腐各买了一盒,还有一些菌菇拼盘和蔬菜拼盘。
本来想多买点的,但自己走路就已经很辛苦了,东西不能拎得太重,这些差不多够他吃一个星期,就没再继续拿。
提着一包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出超市,冷风夹杂着雪花飞扑着迎面而来。
池安缩了缩脖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等会儿回家就把空调再调高点,换件短袖好了,用电煮锅,一边看综艺,一边吃热乎乎的火锅。
他的脚步也因为这样的设想而轻快了不少。
拐进回家的那条小巷,就这么一会儿,来时地上的脚印几乎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只有深深浅浅的模糊凹陷,他低着头,小心谨慎的看着脚下的路,慢慢往前挪,不敢分心。
快到家门了,那种早上在院子里时,隐约被人注视,被无形窥探的不安感,又再次毫无征兆,惊悚的浮现了上来。
不,其实从他出门开始,这种如影随形的感觉就从未离开。
只是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寂静巷子里,已经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了。
不是错觉。有人在看他。
一直,在看着他。
他指尖冰凉,有点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袋子,停下脚步,带着一丝警惕和恐惧的预感,缓缓转头。
巷尾,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大片深灰色的砖墙投下浓重的阴影,而在这片阴影里,静静的,沉默的,伫立着一个深黑色的身影。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发顶和肩头落着一层未拂去的雪花,深灰色的围巾随意搭在颈间,眉眼凌厉,线条冷硬。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鼻梁上的眼睛遮不住那双漆黑而沉静的眼,隔着镜片,仿佛能够穿越距离和时间的间隔,此刻正笔直的,死死锁定在他的身上。
时间,呼吸,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凝固了。
簌簌的落雪声,远处孩童的嬉笑声,街道的喧嚣,全都在此刻尽数褪去,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极致的白和那抹浓重的黑,和这场风雪吹不散的,无声的对峙。
池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太大,他的大脑暂时没有办法去理解眼前的景象,也无法思考。
傅闻修。
是傅闻修。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那个他日夜思念,又逼迫自己必须遗忘的人,就站在十几米外的位置,看着他。
巨大的惊慌如同铺天盖地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走,他要走。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池安没有思考,下一秒,他不管不顾的扭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安安。”
傅闻修的声音响起了。
不高,甚至因为隔得太远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仅仅只是这两个字,池安的身体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不得不停下的指令,完全不受控制的,硬生生停下了迈开的脚步。
那声音太熟悉了,低沉,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裹挟着冰冷的风,重重敲在了他的心口。
池安捏着伞柄,背对着那个身影,浑身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他能听到,身后雪地被踩踏的咯吱声,不疾不徐,带着令人心慌的节奏和稳定,正一步一步的靠近他。
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是想要接过他手中还握着的伞柄,和被他正抱在怀里的袋子。
池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臂,把伞和袋子都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急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
他抬起头,终于直面了傅闻修。
三个月不见,他好像一点都没变,依旧高大挺拔,穿着剪裁优越的大衣,带着与生俱来的,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沉淀下的从容和平静,而是幽暗的,带着几分阴郁的,翻涌着他看不懂,也不敢再细看的浓稠情绪,唇线抿着,像是在死死压抑着什么。
“你。”池安垂眼,听见自己毫无底气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傅闻修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的看着他,目光贪婪的,一寸寸的,扫过他的脸,扫过未被完全遮住的脖颈,起伏加快的胸膛,最后,定格在池安即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无法完全掩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灼热的温度,太过赤/裸,池安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下意识的想侧身躲开他的视线。
“安安。”傅闻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平静,重复道:“东西重,哥哥帮你拿。”
池安抱紧了袋子,又后退,声音发颤,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抗拒:“你别碰,我自己可以。”
傅闻修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片刻,那双手缓缓垂下。他没再强求,也没再试图靠近,只是默默跟在池安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固执的影子,走完了那一小段回院子的路。
短短的几十米,池安却觉得无比漫长。身边的气息和身影是如此真实,如此熟悉,他没有回头,余光却能感觉到傅闻修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炙热,仿佛早就已经将他从里到外看穿了。
终于到了门口,池安从口袋摸出钥匙,打开大门。
“别跟着我。”
他背对着傅闻修,扔下这句话,声音略低,他现在只想立刻冲进去,关上门,把这个人隔绝在外面。
他快步跨进院子。
“砰。”
门没能关上。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抵住了厚重的门板。
随即,那道高大的身影不容分说的挤了进来,挟带着一身风雪寒气。
傅闻修没出声,只反手,“咔哒”一声轻响,院门从里面落了锁。
他将自己和池安,一起锁在了这个安静的,封闭的小院里。
池安蓦地转身,被围巾覆盖的胸口剧烈起伏,带着轻微的鼻音,和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恐慌,低吼出来:“我说了别跟着我!你出去!出去啊!”
傅闻修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镜片后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江南的冷风浸透,眼眶泛着骇人的红。
他没有出去,反而迎着池安强作镇定,抗拒的目光,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39章
池安一步步后退,靴底踩在院内的砖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傅闻修贴近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直到后背贴上客厅冷硬的门板。
傅闻修也停下脚步,这是个几乎把池安圈进怀里的动作,他站定,低头仔细端详着他。这个距离,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能感受到他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香气。
池安偏过头,固执的不和他对视,他不敢看傅闻修,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他看穿,这三个月好不容易维持的坚强,和刻意的遗忘,会在那双熟悉眼眸的注视下瞬间溃不成军。
他强迫自己挺起背,双手下意识的做了个捂着肚子的防备姿态。
“安安。”傅闻修轻轻的说:“看着我。”
池安没动。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滚烫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傅闻修的动作很轻,但又带着他无法反抗的力道:“看着哥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持。
已经多久没见了?
九十三天,每一天,每分每秒,对于傅闻修来说都是一场漫长且痛苦的折磨。起初是愤怒,愤怒于他竟然疏忽到池安离开后才发现,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担忧焦灼和恐慌。
那些日子里,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力量,大海捞针般的寻找,还没等他找到,助理就递上来了池安之前在医院就诊后的报告单。
他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看到那份确认怀孕八周时的心情,犹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震惊,后怕,无边无际的悔恨。恨自己那晚被情/欲冲昏了头,恨自己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恨自己因为那些所谓的忙碌,所谓的为他好,竟然让池安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和重担。
他不知道池安体质特殊,更不知道这世上男人还能怀孩子。事实上,他并不喜欢孩子,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和池安的生活中会出现第三个人,哪怕这是他们俩的孩子。
他想要的只有池安,但如果这个孩子是自己和池安的,是安安想要的,那他当然也会爱屋及乌,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去守护的重要的人,即便这个孩子会分走池安的注意力,分享他的爱,消耗他的健康和精神。
他今天天还没亮就到镇上了,找到这个小院时,天还是黑的。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池安醒来,看他推门走出卧室,身形单薄,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要做饭,自己出门买菜。
这种看起来努力融入这里的生活,把自己养的还不错的样子,让他心里涌起的没有欣慰,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心疼。
池安不该学这些,他应该被娇养在温暖明亮的房子里,应该为一点小事就理直气壮的使唤他,做一个永远没有烦恼,永远被自己照顾,打扮的舒服漂亮,或许还有点坏脾气的小少爷。
“你到底想干什么。”池安又问了一遍,他眼睫颤抖着,这样的傅闻修让他感到害怕,但他还在虚张声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一直在找你,安安。”傅闻修深深地看着他,不容闪躲:“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知道怀孕后,第一反应不是来找他,不是依赖他,或者骂他,恨他,而是要带着孩子悄无声息的离开?
“我给过你机会推开我的。”傅闻修的声音低低的,却如同贴在他的耳边,在这安静天地内显得无比清晰:“那天晚上,你没有推开我。”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池安懵懂而生涩的回应,那些没有出口,身体深处依依不舍的挽留,记得他在意识模糊时,还一遍遍的反复求自己,说着要哥哥时的情态。
“你说,要哥哥碰你,你知道是哥哥。”
他另一只手掌带着几分颤抖的,小心贴上池安的小腹,那双向来掌控一切,自信的漆黑眼眸里,此刻充斥着不解的痛楚,声音却异常温柔:
“现在,为什么要离开哥哥?”
为什么在我想要扫清所有障碍,规划着和你的未来,想把全世界都捧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却不要了?
因为这个孩子吗,为了它,连哥哥也不要了?
池安的呼吸陡然加重,胸口在厚厚的羽绒服下明显起伏起来。
为什么要离开?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汹涌而至,当初混乱的一夜之后,他身体极度不适,浑身又酸又痛,慌乱,无助,又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是,傅闻修是说了一次“我们聊聊”,但是自己当时太过紧张,害怕听到一些不愿意听到的,或者觉得难堪的话拒绝了,从那以后,他几乎可以算得上音讯全无。
他知道傅闻修公司忙,他试着理解,试着等待,但等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和越来越慢的消息回复。
这样长期的,石沉大海般的沉默,不就代表了回避,不愿意面对,继续维持他们兄弟的关系吗!
自己就是那个这时候发现身体变化的,最初的恐慌和害怕过去后,是更深切的茫然和痛苦,他不要基于责任和愧疚,仅仅因为自己腹中有了个意外的孩子,就拿这个去绑架,从而成为他完美的人生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都过去这么久了,在我的生活已经重新走上正轨的时候,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的来找我,难道就因为自己怀的孩子有你的血脉吗?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腾,冲撞,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咬着下唇,全部咽了回去,这些话说出来像质问,像祈求他爱自己,这太难堪了。
他只是倔强的被迫抬着头,眼眶迅速蓄了一层水汽,却没有眼泪落下来。池安抬眼看向傅闻修,那眼神让傅闻修心里猛地一沉,是冷淡的,疏离的,带着一种失望的疲惫。
“你问这些,”池安轻声开口:“现在有什么意义吗?”
“有。”傅闻修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望进池安的眼睛,试图从那些刻意的冰冷后,找到一丝熟悉的依赖或潜藏的温度:“安安,怎么会没有意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你有怨,有恨,说出来,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解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负……”
“我不用你负责。”池安像突然被什么刺中了一般,猛地开口打断他:“我能照顾的好自己,你回京城吧,你不是很忙吗?公司,家里,那么多事等着傅总处理,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傅闻修眼神一凛,手上动作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此刻自己即将失态,失控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声音陡然软化下来,带着恳求:“安安,不要置气,你现在怀着孕,情绪不能激动,是哥哥的错,我不该逼问你。”
他尝试着更靠近一点,微微俯身,让自己和池安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让我留下来就好,可以吗?”
池安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长睫上沾着湿漉的水珠,向下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却执拗:“说了不用你照顾,孩子我自己会生下来养大的,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俩都不用你负责。”
傅闻修盯着他每一寸的表情变化,他看出来了,池安现在是铁了心的不想和自己沟通,一定还有什么心结没打开。他有很多话想说,说这三个月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他处理了哪些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人和事,如何发了疯一样的找他。
他真想把所有的煎熬,悔恨和思念都摊开在池安面前,捧着一颗真心求他接受,再看一眼,再信一次。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池安心软,既然直接的路走不通,想要重新挤进他的生活,只能另辟蹊径了。
傅闻修站在原地,他的情绪彻底冷静下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哀伤的平静。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不再给池安造成任何压迫感。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肩头发梢,他收敛了所有锋芒,高大的身躯微微颓丧,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和落魄。
他叹了口气,目光仍在池安的脸上,声音很疲惫:
“现在走不了。”
池安看着他,茫然怔在原地。
傅闻修镜片后的目光不再具有攻击性,只剩下无奈,他偏过头,示意身后灰蒙蒙的天空和越下越大的雪:“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有雪,可能还会更大,通往市里的班车已经停了,所有交通工具也会很快停运。”
他目光转回,看着池安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我来的时候问过了,镇上的宾馆因为最近外来人口多,已经没有空房了,最近只能去市里,但想去的话只能徒步三十公里过去。”
“安安。”他叫他的名字,语气落寞而可怜:“哥哥没地方去了。”
这倒不是完全的谎言,镇上旅馆条件极差,他也确实去问过,至于外来人口多,他只是让助理打了个电话而已。
……
池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得出来话。
他刚才说出那些冷漠的,带着刺的话时候就已经设想过,按照傅闻修的性格和手段,听见后会有什么反应,愤怒的,强硬的责备他,甚至冷漠,不由分说的一定要将自己带回去。
他想了这么多,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发上身上落满了雪花,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用一种可怜的,示弱的语气,低声下气的求他收留,告诉自己,他没地方去。
可他怎么会没有地方去,他是傅闻修啊,只要他想,他就一定有办法离开。
池安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他肯定在故意骗自己。
可当他抬头,看见傅闻修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身昂贵大衣也遮掩不住他风尘仆仆的模样,镜片后那双不再凌厉强势,反而孤单又落寞的眼神,那句“关我什么事”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我凭什么要管他,是他自己找来的,他自己要自讨苦吃的。
又不是我让他……
……烦死了!
池安睁着一双大眼睛,毫无威慑力的瞪了他半天,抿了抿唇,最终只硬邦邦的憋出来一句:“……跟我又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已经别扭的转过身,一把推开门迈步进屋,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随便你,反正我就一间卧室,没地方给你住,你非要住在这里,冻到了饿到了,我才不会管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拎着雨伞,站在墙角,拿着手柄笃笃笃的磕着雪。
傅闻修跟在他身后进门,将客厅的门轻轻关上,阻隔了外面所有的漫天刺骨的寒冷和风雪,他语气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柔软,却足以让池安听到。
“谢谢安安。”
第40章
池安将伞往墙角一搁,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回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怎么就心软了呢。
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好不容易筑起的边界,在傅闻修那句,哥哥没地方去了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明明知道这多半是借口,可当他看到那个向来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的立在风雪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和近乎卑微的请求时,自己难道真的能眼睁睁看他在这种天气里无处可去吗?
啊啊啊!
池安,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他在心里强烈谴责了自己两句,索性脱了外套,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毛衣包裹着小腹圆润的弧度完全显露出来,看起来像装了半个圆鼓鼓的小西瓜。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触动,像是被里面的小手轻轻撞了一下,池安下意识伸手去捂住,那里又动了动。
这细微的胎动瞬间抚平了他不少的焦躁和郁闷,他低下头,对着肚子小声嘀咕:“你知道他来了,对不对?”
肚皮又被轻轻顶了一下,像在回应。
啧。池安撇了撇嘴。
外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平常听惯了的风声,而是属于人活动的声响,脚步声,水流声,还有擦拭整理的打扫声。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傅闻修在帮他收拾房间,他总是这样,能够很快适应任何环境,无比自然的包揽下自己生活和起居中的一切小事。
动静一直没停,池安听得心烦意乱的,索性拿起平板,开始刷起翻译平台分散注意力。
平台账号也是他来了以后注册的,没接过单的最低等级白号,一开始约等于打白工了。好在他交稿质量好,速度也快,时间久了,现在也有一些不错的单子找他了,但他孕期身体太容易累,也不方便久坐,所以就偶尔挑一些简单的,足够他维持生活。
他浏览着平台邀请,耳朵却不由得去关注外面的动静。
傅闻修现在在干嘛呢?
唰唰的摩擦声,应该是在扫地,水声响起来了,是在洗东西吗。
听了一会儿,没多久,客厅就安静了下来。
池安也没去看,他挑了个非急单接了,和客户沟通了一下细节,又把对面发来的源文件保存下来,大致阅读了一遍。
这下他是真看进去了,看完第一遍,他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更阴沉了。冬天本就天黑的早,这还没到晚饭时间,雪光映得房间灰蒙蒙的,他摸到床头,打开卧室的灯,摸了摸肚子。
中午还没吃饭呢,好饿。
“安安。”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伴随着傅闻修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饭做好了,出来吃点东西。”
池安摸肚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别扭,没理他,继续在床上坐着。
门外等了一会儿,傅闻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温柔了,像是生怕吓到他一样哄着:“你早上吃的早,到现在还没吃,饿不饿?出来趁热吃点好不好?”
这语气让池安心里那点抵触消散了些,可委屈又漫上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还和以前一样管着自己?
我可不会随便再听你的话。
半分钟后,他穿好了羽绒服,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冷,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王姨带来的那半只鸡被剁开,分成了两份,细嫩肉多的那份红烧了,色泽油亮,汤汁浓郁的盛在素白的瓷盘里。
另外的鸡架骨头这些炖了汤,热气腾腾的,飘着浓郁的香气,他仿佛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上午买来的那些肉卷丸子和蔬菜也下进去了,汤色清亮,看着一点也不油腻,旁边是一碟平菇炒豆芽。
“坐下吃吧。”傅闻修给他盛了碗米饭,放在桌边:“不知道你现在口味怎么样,应该能吃得惯。”
他看起来简单收拾过自己,额前的几缕发梢湿着,应该是洗了把脸,又弄了一下头发。整个人恢复了许多往日那种沉稳干净的气质,池安看了他一眼,心跳没来由跳的快了些,他赶紧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
红烧鸡块看起来浓油赤酱,入口一点儿也不腻,乡下的走地鸡肉质紧实,用小火炖的烂烂的,包裹着鲜香的酱汁,是熟悉的味道,也是想念了很久,没有吃到过的味道。
池安没说话,就专注的吃着,他吃的很慢很仔细,旁边傅闻修坐下了,却没给他自己盛饭,只是坐在旁边,视线一刻不落的停在他身上。
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池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想开口让傅闻修别看了,又想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吃,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很在意。
纠结了半天,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眼睛盯着碗里的一簇豆芽,冷淡的说:“你吃啊,看着我干什么。”
傅闻修眼里闪过一瞬笑意,他从善如流的起身,去盛了碗饭,在他身边坐下。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他们曾经这样坐着吃过许多顿饭,此刻的气氛虽然有些凝滞,却并不尴尬。
池安放下筷子,傅闻修也同时放下碗:“客厅冷,回房休息吧,我来收拾。”
池安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傅闻修端着碗筷去厨房了,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动静。
客厅里很整洁,是被打扫过了,窗外的院子里雪被扫在了一边,露出底下大片灰黑的砖地,他种的那几盆蔫了吧唧的仙人球,此刻已经被掸了雪,搬到了走廊底下,妥帖的撑了把伞。
他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晚上洗漱完,池安穿着软绵绵的睡衣,抱着平板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翻译稿写写画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夜幕已经彻底降临,风雪将窗外几棵树刮得摇摇晃晃,看起来支撑不了太久就会断裂。
他知道客厅没有空调。南方的冬天,湿冷是变着法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疼。
自己白天在家都要穿着厚厚的衣服和袜子,晚上开着空调也要盖着暖和的棉花被。那张沙发又小又硬,傅闻修那么高的个子,怎么睡?
他对着屏幕怔怔出了会儿神,关了平板塞进枕头下,烦躁的扯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别想了。
可是,客厅真的挺冷的。
他的大衣看起来并不厚,羊绒衫再保暖,这样在客厅睡着了,肯定会生病。
辗转反侧了半天,他叹了口气,扶着床边,慢慢坐起身,开了盏小灯,下床,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蓬松的羽绒被和枕头。
这是之前促销活动,在商场单次消费超过五百送的,一直塞在柜子里没用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抱着被子,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拧开把手,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上了,屋子里漆黑,只有窗外隐约的月光照进来,照出一点沙发上那个高大身影的轮廓。
傅闻修果然蜷在沙发上,大衣一脱下来了,直接盖在身上,颀长精壮的身体在短小的沙发上显得格外局促。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屈起,他面向沙发靠背。看不清神色,但那个姿势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舒服。
池安眉头紧缩,他正要开门出去,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动,随即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但很快又被忍住。
冻着了吗?
池安也顾不得别的了,飞快推开门,抱着枕头被子快步走了过去。
“给你,镇上的医院不行,生病了还要去市里。”池安说着,有些费劲的将那床被子一股脑儿盖在傅闻修身上,又将枕头塞过去。
傅闻修睁开眼睛看他,眼神似乎有片刻的迷茫,随即偏过头,又虚弱的咳嗽了几声,声音很低:“知道了。”
“你自己注意点,本来就冷,你脱衣服干什么。”池安的手指蜷缩起来,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多喝点热水。”
“我会的,安安。”傅闻修顺从的答应。
池安抿了抿唇,不再看他,转身脚步匆匆的回了卧室。
他捂上被子,毫无目的的刷着手机。
手机软件这时跳出来一条日程提醒,是提醒他过两天去医院产检,医生给他开的缓解孕中期抽筋和水肿的药,一次一个月的量,这几天就要吃完了。
这个念头让他顿时清醒了几分。
要产检了,可傅闻修在这里,他一定会知道,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跟着去。
他不想让他去。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躺在检查床上,衣摆撩起,露出那无法遮挡,因怀孕而变得圆润,显出笨拙的腹部。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男性该有的身体。即便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池安内心深处仍怀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惶恐。
他害怕从傅闻修眼中看到惊讶,审视,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眼神变化,都可能会将他这几个月来,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喜欢傅闻修。
正因如此,即便和他闹掰了,也不愿将自己身体这样不够完美,还有些怪异的模样,赤/裸的展现在他面前。
可是药不能停。最近夜里腿抽筋的次数越来越多,没有药物缓解,他完全无法安睡。而且产检也是必要的,不能不做。
伸手关上床头的夜灯,黑暗中,池安闭着眼,慢腾腾的翻了个身。
到时再说吧。
卧室里的灯光彻底消失,客厅里,傅闻修起身,身上严实的裹着那床充满池安气息的厚实被子,很舒服,很暖和。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抬眼时,他望向前方紧闭的房门,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深不见底,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瑟缩虚弱的模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