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极速撇开视线，快步下了楼，走到门口没看到岳青的身影，奇怪道：“人呢？”


    “或许是先走了吧。”江砚澄拽着她的衣袖，道：“小姐，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萧念看着他清亮真挚的眼神，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自己下一秒真的要被吞食入腹了。


    因着来时萧念已经提前点好了菜，推门进入雅间，一股香喷喷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小二瞧见她们进来，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萧念刚坐下，江砚澄就主动承担了布菜的活，左手的伤还未痊愈，只能做一些小幅度的动作，只用右手端茶倒水，也十分细致周到，虽然江砚澄平时也会做这些，可不知道为什么，萧念就是觉得江砚澄今天不太对劲，一连串主动、体贴、卖乖的小连招打得她脑子嗡嗡响。


    “阿砚，你别忙了，一起坐下吃吧。”萧念按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


    江砚澄垂眸看她，目光缱绻，“无妨，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


    以前？什么意思？萧念顿时警觉起来。


    江砚澄是什么意思？逼她相认吗？是不打算装了吗……


    萧念缓缓收回手，“阿砚你……你什么意思？”


    江砚澄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有些不解，萧念难道不喜欢这样？投怀送抱、矫揉造作、欲拒还迎，这些不都是萧念喜欢的样子吗？现在又用一种惊诧的目光看着他是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坐下来，缓声问道：“小姐……不喜欢我这样吗？”


    闻言，萧念松了口气，在她有能力给江砚澄名分之前，她想，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萧念扶正江砚澄，直视他，“阿砚，你无需这样，我不是说过吗？你在我身边可自由些，不用事事都迁就我，你大可做你自己，最真实的自己。”


    最真实的自己？


    江砚澄像是被这几个字刺痛了眼睛，猛地偏开了头，萧念讨厌的不就是最真实的他吗？


    “小姐骗人。”他语气陡转直下，下颌紧紧绷着，“你明明说过……最讨厌我了。”


    后面那句话他说的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怕被萧念听见，又像是刻意说给她听。手撑在桌沿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一瞬，又飞速地松开。


    萧念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不清江砚澄的表情，摸不准他说的话到底含了几层意思，她只觉得秋日的天气变幻莫测，今日穿的少了些，冷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衣衫里。


    沉默了好半天，她听见自己挤出了一句话，“我没有。”


    话音落下，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萧念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讨厌你，我那是、气话。”


    夜风吹动窗前的轻纱起伏摇晃，桌上的菜渐渐失去了热气，江砚澄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微微一笑，“你说真的？”


    萧念见他笑了，沉下去的心重新回归原位，重重点头，“嗯，真的。”


    江砚澄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鬼使神差地坐进她怀里，双手捧起萧念的脸，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水光，眼尾耷拉着，似藏着诉说不尽的委屈，“小姐喜欢的是阿砚对吗？”


    萧念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脑中不停地重刷对江砚澄的认知，她哪里见过江砚澄这副模样？怀疑江砚澄是不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逐渐被这个世界的男人同化了。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一声，“嗯？”


    江砚澄低笑一声，又在装傻了，既然这么喜欢装，那他也不介意假戏真做，他不信，到了那一步，萧念还不肯面对。


    他双手牢牢锁住萧念的脸，低头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这个吻不似以往那般柔情似水，而是带着某种萧念都琢磨不明白的怒火，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潮水，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覆盖了整片心海，冲刷着她的心防。


    “阿砚……”萧念微微偏头想喘息一二，江砚澄却不放她离开，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眼神和呼吸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这个样子，是他没错。


    他生气了，萧念想不明白，但也只好由他了。


    萧念缓缓闭上了眼，试着去迎合他，试图化解他的怒气，捋顺他倒竖的毛发。可她忘了，江砚澄从来就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猫，而是一只凶猛的老虎，自己的妥协非但没换来他的退步，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抚在萧念脸上的左手渐渐下移，落在衣襟处，在即将探入时，萧念猛地睁开眼，一把握住，“阿砚，你做什么？”


    江砚澄挣了挣手，蹙眉委屈道：“疼。”


    萧念立刻松开，冷静下来，“不可以。”


    “为什么？”江砚澄再次凑近她的唇，萧念及时偏头躲开，严肃道：“你还有伤，别乱来。”


    江砚澄眼眸微垂，缓缓退开，“伤好了就可以了吗？”


    “？”


    “是这么理解的吗？”萧念面色沉了下来，“阿砚，别这样好吗？等一等，等我有能力给你名分的那天……”


    名分？又是名分。


    “我不在乎！”江砚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像陡然涨大的气球，被猛地扎破，发出骇人的声响。这一刻，江砚澄觉得，所有的分寸、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都碎了一地，他在玻璃渣里抬起头，“我不在乎那些狗屁名分，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眼尾的红晕染到了鼻尖，滚烫的泪就这么一颗一颗地砸在萧念的指尖，烫得她心尖一颤，喉头发紧，“可我在乎……你的一切我都在乎，你可以不需要名分，可我需要一个你能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的理由。我厌恶那些人看你的目光，我厌恶她们轻慢你，我厌恶她们把你看做我的附属品，我想你能拥有属于你自己的身份，我想你成为你，你能明白吗？”


    汹涌的海水瞬间退了潮，只留下满地的玻璃渣和暴露在空气中无所遁形的甜，江砚澄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映出萧念的轮廓，指尖攀上她的脸颊，凑近一分想看得更清晰些，可又立马被连线的雨滴淹没，最后只能埋进萧念的颈窝，低声哽咽，“对不起……”


    萧念抚上他颤抖的背，柔声安慰，“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不管多少次，只要是你江砚澄，我都能原谅。


    上弦月穿过云层迷雾渐渐爬上了墨色穹顶，江砚澄终于止住了澎湃的情绪，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不敢直视萧念，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萧念面前这么狼狈。


    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萧念捏着衣袖轻柔擦拭，柔声问：“好了吗？”


    “嗯……”江砚澄眼眸低垂着，轻声应答。


    “那吃饭好吗？”萧念想看清他的脸，却被他灵巧地躲开了，一言不发地起身坐在凳子上，乖乖吃饭。


    这模样，像极了一番哭闹后得到糖吃的小孩。


    萧念伸手在他脑袋上试探性地揉了揉，没拒绝，没反抗，反而侧过头，将脸放在她的掌心，眼巴巴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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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饭冷了。”


    饭冷了就不好吃了，江大少爷可不将就。


    萧念轻笑地捏了捏他的脸，“我去找小二重新换一份上来。”


    “好，我等你。”江砚澄微微一笑，那笑很甜，甜进了萧念的心里。


    萧念起身走向门外，“小二。”


    她打开门，却没看见人影，按照规矩，每个雅间都会有个小二守在门口等吩咐，她左右环视一圈，廊间空无一人，“奇怪，人呢？”


    “怎么了？”江砚澄走了出来。


    “没事，我下楼看看。”萧念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声呼救，“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这声音，是岳青！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下楼，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在一起，几名衙役厉声道：“让开，别挡道！”


    众人让开一条道，中间被架着的人，赫然是岳青，另外两名衙役护着一位哭哭啼啼的男子，岳青奋力挣扎着，“我说了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岳某与这男子素不相识，为何无缘无故的冤枉我？”


    衙役很不耐烦地道：“就是告你醉酒闹事，逼迫良家少男，叫唤什么？带走！”


    什么？萧念听着话头不对，上前一步拦住众人，“这位官爷，发生何事？”


    为首的衙役打量她一眼，立即认出了她，缓和了面容，“萧世女，此人喝醉了酒在天香楼闹事，我等接到报案，特来此缉拿……”


    “我没有！我没有闹事！萧念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她们冤枉我。”岳青挣扎不开，气得面色发红。


    “你还说没有！”一旁的男子忽然哭诉起来，“我只不过是来此处吃酒，却无端被你强抢了进屋内，对我……”


    男子说着摸了摸脸，江砚澄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神一凛。


    萧念睨了眼男子一眼，只见他衣着散乱，头上的金簪因发髻坍塌而摇摇欲坠，事态未明，心下急转，对着为首的衙役道：“岳青是我朋友，她心性纯良刚正，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想是有什么误会？”


    衙役扶着腰间的刀柄笑了笑，“萧小姐，国有国法，京都府办案自有规矩，烦请你别妨碍办案，不然我等不好交差。”


    话落，她不再多言，扬了扬手，“带走！”


    “萧念救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岳青的声音逐渐远去，人群没热闹看了便也散了去，空地上出现一支被踩坏的银簪，萧念捡起来，上面精雕细琢的芍药已经变了形。


    指尖猛地攥紧银簪，拉着江砚澄的手就走，“阿砚，你先回去，我要弄清楚情况。”


    江砚澄没动，反而拽住了萧念，“小姐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他把萧念拽回了二楼雅间，关上门，低声道：“小姐，有人做局。”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叫你先回去，待在这里不安全。”


    看着萧念急切的神情，江砚澄心下一暖，伸手握住萧念的手，温声道：“我知道，我会回去，但你先听我说，方才那个男子有问题，他虽打扮得艳丽，身上的衣裳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但是他的手却十分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穷苦人家，小姐从他身上查，定能查到什么。”


    萧念也是这么想的，点头应道：“好，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砚澄顿了会儿，道：“小姐要小心，我回书院等你。”


    “好。”萧念送江砚澄上了马车，重新进了天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