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华灯处

作品:《且团圆

    “砰”


    院门被推开时,江策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空荡没有人的小院。


    他一个人跑了好几天才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来,然而莫说薛婵,就连初桃云生莹月一并人都不在。


    江策急慌慌地找了两圈,院内没有人,甚至脑晕连石头都扒开看。然而还是没有,于是又立刻往屋内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江策一瞬间就定了。


    她在,她在。


    只是此时又不知去哪了,许是玩儿去了吧。


    他抬脚,慢慢跨进。


    这是他幼时与少时曾住过的屋子。


    原本的博古架上有一些启蒙的书卷,他娘给小小的月郎念过诗,读过书,讲过书里的故事。


    此时的又添了很多东西,陈列着几件陶瓷玉件,一副香具。那小陶瓶子里还插着枯莲蓬,除此之外更多的便是一摞摞书了。


    架子旁是大缸,里头塞了许多卷书画。


    江策走到书案前,上头有一副没有画完的小图。抬起头来,原本的墙上有几把他父亲亲手做的木质刀剑来着,后来都带走了。


    隔着一道屏帘,小窗下摆着一把焦琴。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在呢……”


    那是五岁的时候,初学音律,郁娘子送给他的生辰礼。听兰溪姑姑说,这把琴还是她小时候母亲送的呢。


    后来他不爱弹琴了,离开朝溪时这把琴也不知道被郁娘子收到了哪里,此时又被薛婵找了出来摆在这。


    薛婵不在,江策就在这间满是她气息的屋子里慢慢转。


    他伸手摸了摸,凑近嗅了嗅,还是熟悉的味道。


    “人都去哪了……”


    “郎君?”


    江策抬起头。


    隔着支窗,正巧撞上进来的春娘。他眼一亮,立刻出门上前抓着她问:“春娘!你知道她们都去哪了吗?”


    春娘见着他回来正高兴呢,没想到江策就直接冲上来一个劲儿问她。


    她道:“娘子带着姑娘们都出去过节了呀,没有人和你说吗?”


    江策一愣,刚进门的时候好像是有一群人追着他要和他说话来着。可是他没空听他们说话,跑得又快。


    “郎君可是要……”春娘问他吃什么的话还没说完,江策早就翻墙跑了。


    他骑着绿眉穿街过巷。


    朝溪的秋收节一向是很热闹的,风俗也比中原要更自由些。出门的男男女女很多,临街的地方甚至有人群围灯起舞。


    江策打马过桥,走了一会儿,又不得不牵着绿眉往桥下走。


    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慢慢走,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凭着街市上盏盏花灯,寻薛婵。


    由南向北过桥,沿着另一条街走。街尽头是女娲庙,此时庙内集会正热闹,沿街支起了许多摊子。


    江策在庙里庙外逛了两圈,人很多,却没有薛婵一行人。


    他停留了一会儿,走出庙,穿过一行踩高跷与点红的艺人们的队伍走了。


    艺人们喷出火来,顿时照亮了女娲庙的黑瓦。火星子落下,薛婵与云生等人才慢悠悠进庙。


    她们拜过女娲,上了香,在这座小小的庙宇之内四处闲走。


    这座庙连着好几条交角相连的街市,卖艺、杂耍、卖新奇玩意儿与吃食的摊子极多。


    薛婵还给丫头们买了很多东西,大家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在漫无目地逛。


    只是她自己什么都没买。


    云生提着仙鹤灯问她:“姑娘真的不买些什么喜欢的吗?”


    薛婵摇了摇头,轻笑:“没什么想买的,只想逛逛。”


    她们准备过桥,薛婵却突然停下脚步。云生歪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头有个女娘正在剪花纸卖。


    秋收一过就要过年了,难得的集会里也会有许多人买上花纸,贴在门窗上,讨个喜气。


    女娘坐在小小的摊子前,拿着把剪子慢慢剪红纸。


    有人来问,她就笑吟吟起来把纸花给人瞧。


    等客人买完了就又坐回去继续剪,那一叠红纸在手里变成了精工巧物。


    几个丫头们各自瞧瞧看看,凑在一处看杂耍。


    薛婵站在桥头,看着那个女娘剪纸花。


    她剪的纸花太漂亮,令薛婵动了些想买几个的心思。可是她剪的太漂亮,那一叠纸剪完了,纸花也卖完了。


    薛婵目送着女娘收摊离去,暗自喟叹。


    果然,不该犹豫的。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其中一个莲鱼团圆的纸花,贴在窗户上肯定好看。


    “唉......”


    初桃凑近她,圆圆脸笑起来:“庙会不好玩儿吗?姑娘怎么叹气了?”


    薛婵淡笑:“我刚才应该下去买纸花的,如今却也买不着了。”


    “我会剪呀!”初桃抱着灯,笑得很甜,“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剪。”


    薛婵点点头:“好,等晚上回去咱们剪窗花玩儿。”


    “砰!砰!砰!”


    这样的景象和上京的元宵游灯相似,却也有大不相同之处。舞龙舞狮的走在前头,随后跟着许多举花灯的人。随行人手中的锣鼓更敞亮,气势奔腾,恍若在秋原之上。


    几声巨响,烟花在桥上绽开,顿时亮如昼。


    薛婵漾出笑,看着那星子渐渐从天幕顺着桥滑落入水。


    她同桥上人直撞目光。


    江策寻着她,喜不自胜。他立刻拨开人群要下桥,可是薛婵却扭头走了。


    她就那样连等都没等,就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立刻找,可是找着找着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薛婵见着他要走?


    明明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欣喜相见吗?


    就像他一样。


    江策本来见着她欣喜若狂,恨不得飞出去将她抱入怀,可是薛婵如此反应把他弄得糊里糊涂的。


    他立刻穿过人群去追,然而每每刚找到她,就又立刻在自己不远处消失不见。


    找得毫无头绪的时候,薛婵就会遥遥出现在可见不可触的地方。


    两人就那样绕啊绕,找啊找。


    就像,在逗他玩一样。


    兜转回桥。


    江策看着薛婵在对岸的灯铺前买了盏水灯,她提笔看上去很认真了写了什么。写完还笔,沿着石阶走下去,将水灯推出。


    桥上人多,他干脆踩着沿岸垂柳飞身过小河。


    这一回,他终于赶上了。轻轻喘气,走向她。


    可是薛婵连连退后,毫不犹豫带着人离去,没入人群,上了马车。


    江策不远不近的追上她们,直至追回江府。


    他把缰绳一松,跳下马,任由绿眉自己回去,自己则一路狂奔。甚至已经嫌弃走路太慢,干脆上墙走檐,不一会儿就回了院子。


    云生正在廊下点灯。见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是张了张嘴最后看了眼屋子,合上嘴,带着丫头们都离开了。


    江策喘气,看着透亮的窗稍稍平息。他大步跨上石阶,伸手推门。


    正要用力推,又忽地犹豫了。


    江策按在门上的手蜷成团,稍稍离门。方才一路都急惶惶的,那般迫切地寻薛婵。


    临了,一门之距反而怯懦了。


    他侧抬头,檐下点了一连灯,柔柔照下一地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江策迈着步子跨进,却没有着急上前。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屏帘看薛婵低头剪东西。


    初桃起身,悄悄从屋内出去,阖上了门。


    薛婵还是坐在灯下,没有抬头,只是十分认真拿剪子剪花。


    灯幽幽,影绰绰。屏帏几重,犹见斯人瘦。


    这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让他骤然没由得眼酸。此时的他怀着和薛婵一样的心绪。


    情怯。


    两年了,他们两年没见了。


    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他攒了一堆话,想了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


    没见面的时候,他想好了一定要立刻冲上去抱她,拉她的手,摸摸她的脸,躺在她怀里和她说好多话。


    他想和她抱怨被箭射中的时候有多痛,想告诉她在长平山里的那段日子。


    想让她摸摸自己的脸,对他笑一笑,哄哄他。


    可是这些原本想了很多天的话,见着薛婵的身影,都烟消云散了。


    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才能对得起这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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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分离?


    纵使屏帘相隔不清,她还是那样清瘦了不少,满身倦怠。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难以喘息,酸胀厉害。


    这一路走来,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不该想着向她抱怨,应该向她道歉的。


    江策紧紧扣着屏风边,重重喘了两口气,压下从喉间涌出的酸痛,抬脚慢慢向她走去。


    细碎的红纸被“咔嚓咔嚓”剪下,落在地上,落在袍角。


    她还是垂首不语,寂寂剪纸花。


    江策屈膝坐于地,静静伏在她膝上。


    “抱歉”


    好好的纸花被一剪子剪成两半,飘飘然落在鬓上。


    她握紧剪子,整个人微微发颤。在这间馨暖柔亮的屋室内,只听得见珠帘相撞的清脆音,夹缠着急促喘气声。


    江策抬起头,慌慌张张要替她顺气。


    “别这样!别这样!”


    薛婵一把推开他,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越过屏风,扶着花几弯腰重重喘气。


    江策几乎是半跪半爬滑过去的,一把拽着她的袖角,把她拥入怀中。


    “别这样……别这样……”


    两人拉扯间齐齐跌坐在地。花几上的瓷瓶落地碎成片片,里头的水蔓延出去,洇湿两人袍衫。


    薛婵背身坐地,头深深埋下,掩面哽咽。她甚至都哭不出声,只是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肩膀颤抖。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仰起头哭。


    江策环着薛婵的腰,垂在她肩头淌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恨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道歉。


    两人坐地相拥。


    江策转了个身,跪坐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她擦的眼泪。


    薛婵哽咽着,有些难以喘气,张唇闭唇多次方才艰难吐字。


    “你知道......”


    “你知道......”


    她断断续续说着,掐着江策的手臂想要指责埋怨。


    薛婵抬起眼,一瞬间咽了声,眼泪凝在脸上。


    她睁大眼,眸光闪烁。


    薛婵颤颤抬起手,抚上那一道自眼下至颧骨上的疤。所有责难之言尽在口边,无声无息。


    几颗泪霎时连珠带线,砸在江策手上。


    他笑了笑,柔声安抚她:“没事的,都好了,只是落了道浅浅的疤。”


    她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抚面,安安静静坐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薛婵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嗓声沙哑。


    “丑死了。”


    江策抿唇,有点委屈,低声道:“我也不想,你难道就这样嫌弃我了吗?”


    薛婵吸了吸鼻子,突然站起来往屏帏后走。


    江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她好像喘了喘气,又突然转身把江策往门外推。


    “你说的对,我就是嫌弃你丑。你丑得我现在根本不想见你。”


    薛婵将他赶了出来,重重关上了门。


    江策望着紧闭的门,没有推开,没有想要强行闯入。


    他垂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那月亮。


    今是十五了,玉轮高悬,月明如练天似水。


    江策很想薛婵,想见她,想和她待在一起。也大可以开门,撞门,强行打开。


    可是他没有。


    江策埋首,抓了抓头发。


    却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过了一会儿,云生和初桃抱着枕头被子来,轻声道:“姑娘病还没好全,待在一起怕过了病气,扰郎君理事。今晚就暂时在西屋将就将就吧。”


    “好”


    江策站起来,跟着她们往走。走了两步,屋子里的光亮一瞬间都灭了。


    一室幽寂。


    薛婵坐在床沿,没有动。


    她就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落在地上,也投了一片静悄悄的影。没过一会儿,薛婵将鞋一脱,往床上一躺,面墙而睡。


    今是十五了,满月虽圆人未满。


    秋草长衰,寒鸦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