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常情

作品:《大周第一女译令

    阿利亚与西塔喝不惯玉冰烧,李灵钥先前已在客堂内饮过酒,回到后院便只喝了些许,清泉也只饮了一盏。


    她记得清泉拿来了一坛玉冰烧。剩下的酒都被宝琳拿去了?


    宝琳的目光中有醉意,就李灵钥看来,她饮的酒不少。


    宝琳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心里难受。我没拿稳那茶盏,不是故意要摔东西。我会扫干净,你去歇息吧。”


    宝琳推开李灵钥的手要出门来,但她身子摇晃,果真是醉了。


    李灵钥叹了口气,将她向厢房内推去:“你都站立不稳了,先去歇息。”


    宝琳倒也不难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灵钥这才见她赤着足,想到先前的瓷器碎裂声,伸手拉她:“等着我与你一同进去,你可别踩到碎瓷片。”


    宝琳居住的厢房极是简单,屋角放着两只箱笼,地上擦得没有一丝灰土,她在榻上放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酒坛,地上有茶盏摔碎的瓷片。


    李灵钥也小心地将宝琳搀到榻边坐下,嘱咐她:“你别动,我把碎瓷片扫一扫,别扎了脚。”


    宝琳忽然拉住她:“别走,我不想独自呆着。”


    宝琳面上有泪痕,目光中有酒意,这话说得口齿清晰分明,但依旧是醉着。


    李灵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不走,我先把碎瓷片扫开,不留神踏上去扎了脚,你就要伤着脚过年了。”


    宝琳轻声道:“我来。”


    她摇摇晃晃立起身来,李灵钥叹了口气,将她按住:“别动,你扎破了脚我还得去找药膏帮你包伤处。你想喝酒,等我把碎瓷片归置了,我再陪你喝两杯。”


    李灵钥找不到扫帚,索性拿手帕包着手,将碎瓷片都拣拾起来又将有碎瓷的地面都抹了一回,将所收到的碎瓷片都用手帕包了放在门边的墙角,而后才回到榻边来。


    宝琳已坐不直身子,她半伏在矮几上看着李灵钥。


    看了片刻后,她神情困惑:“为何我总觉得你沉着得不像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你明明比我小,我却总觉得你比我沉稳。”


    李灵钥叹息:“因为你喝醉了。”


    宝琳对着矮几上的酒坛看了看,起身要去拿茶盏。


    李灵钥拉住她:“我去,你等着。”


    拿了两个茶盏回到榻前,李灵钥拿起酒坛将茶盏斟满:“喝吧。”


    宝琳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我知晓他们对我心狠至极,我该恨他们,可我还是很想念他们。从前过小年,我娘亲会带着我和姐妹们一同采买、收拾、备办家中所需的物事,带我们拜神,封给家中人的利是。”


    “我娘亲还会分派各项事务给我们。我家中过节的吃食都是我吩咐下人做的,我爹爹喜欢的八宝鹅饭、煎酿鱼更是我亲手做成……”


    李灵钥想起了酒宴上的八宝鹅饭与煎酿鱼,心下叹息。


    宝琳看着李灵钥:“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她目中泪光闪动,李灵钥心下叹息,端起茶盏在她面前的茶盏上一碰。


    宝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前我在家中时与姐妹们情意不错,即便我们的娘亲不是同一个,但我们都很和睦。我们每日都一同玩耍,做家中的针线,有事聚在一起说话……”


    她闭了闭眼:“可这回我被救回来后,她们仅有头几日来看过我。家中决定送我去庵堂后,她们便再也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被送去庵堂那日,她们也没出来送送我,连面都没露!好似压根不知道这回事!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不仅同桌用饭同榻入眠,还说过那许多知心话!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她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宝琳呜咽难当。


    李灵钥知晓亲人的抛弃才是宝琳的锥心刺骨。


    但她也知晓劝解不开,轻拍宝琳的手臂。


    宝琳哽咽着拭去眼泪:“你只有兄长没有姐妹,你不会明白的。”


    李灵钥也不争辩,她这时手脚微凉,感觉到了冬夜的凉意。


    宝琳已脱去了日间穿着的衣裳,在里衣外穿了薄夹衣,她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


    过了中秋,家中的凉榻就都添了薄垫与薄被。宝琳的榻上放着两床薄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榻里靠墙处。


    李灵钥挪进去,将一床薄被拽了展开披在宝琳肩背上,将她的腰腹围住,连双腿都盖住了。


    李灵钥将另一床薄波披在了身上,才看向宝琳:“你可还觉得冷?”


    宝琳苦笑:“冷呀!自心底冷出来!”


    她看着李灵钥:“我今日一早起来就拼命找事做。因我若不做事,就会想起家中的种种,我就觉得痛不可当。我不明白我怎会走到如斯田地,有家不能回?”


    “有家不能回,比没家更加难过!我都能想到家中今日是何种情形:我爹爹会带着姐妹们带着星灿祭祖,给他们分派节礼;我娘与姨娘们则忙着做过年所需的吃食,我娘渍的腊肉最是香甜……只有我,不能在家中,想着往年的情形,很是煎熬。”


    宝琳盯着灯火,挂着泪花。


    片刻后,她一抹脸,端起茶盏将内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灵钥又拿起酒坛给她满上。


    宝琳叹了口气:“我睡不着,我回来后躺下来,满心里想到的都是过去家中过节的情形。其实今日的饭食我虽是用心做了,但没怎么吃,我吃不下。咽喉内堵得厉害,苦涩至极,实在咽不下。在灶间做完菜,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不是清泉来寻我,我,”


    她长长地吐出口气来:“我一直等着家中的处置。我向神佛请求了许多,但那日晚间,我娘亲来了。她先给我抹了抹脸,就像这样。”


    宝琳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抹,“而后,我娘亲开口了:在广府,似我这种没了名节的女子,都是要由祖宗们审问的。祖宗们的审问就是将人装入竹笼,再在竹笼中放上几块石块,一同沉入潭中,而后点上一炷香等候。香燃尽后,再将竹笼捞上来。若那时人还有气,就算祖宗认为这人无错留了他的性命。若人没了气了,就是他命该如此!”


    宝琳似笑又似哭:“那香自点上到燃尽约是一盏茶时分,便是极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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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的人也挨不过去。我不会水呀,别说一盏茶时分,我沉入水不过片刻就会死去!这是一定要让我去死的!”


    “我以为我真要死了。哪知我父亲又来了,说我也可以出家修行。我出了家,便不再算是陈家女儿,不论有何事,都不能损坏家中的声誉了。我怕死,我真的怕。我跪在我父亲脚下说我愿意出家,从此为家中祈福。”


    她又端起茶盏饮了口酒:“我很没出息么?”


    李灵钥摇头:“人都怕死,你没去死而是择选出家修行,才是人之常情。”


    宝琳看了她片刻,身子一晃:“你不觉得我没选对?”


    李灵钥叹了口气:“换了是我,也只会择选出家修行。毕竟,活下来才最为紧要。”


    宝琳闭了闭眼:“是呀,你说的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的头发是我娘亲亲手剪去的。看着满地的头发,我想:罢了,就当我好生去修行,也能还了爹娘的生养之恩。”


    一丝嘲笑自她唇边浮现,一串眼泪自她面上滚下来:“我在庵堂时就想好了,终生守在那处,再也不踏入家中一步。可当我娘亲再到庵堂来寻我,让我跟随堂叔去往海中诸国时,我才发觉,原来心中的疼痛是没止境的!我娘亲说:我去了海中诸国便不必再修行,可以自由自在!可我在我堂叔面上看到的却是悲悯!”


    她看向李灵钥:“其实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先前也隐约想过,但没想得很分明!毕竟我不知晓我会遇上哪些事!但我不想离开广府,我叔父也劝过我。我叔父说:这一去,我就是有死无生,他不忍得!”


    她忽然失声痛哭:“没怎生见过我的叔父都还顾惜我三分,我的父亲娘亲却丝毫不怜惜我!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是这样的凄惨!”


    哭了一阵,她抹了抹泪:“你告诉我,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才招来这些祸患?”


    宝琳看着李灵钥,目光中醉意朦胧,身躯摇晃。


    李灵钥轻叹:“这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已做得极好了。那件事由头至尾都不是你的错,你有家不能回,是别人做了坏事让你撞上了。”


    宝琳看着她:“不是我的错?”


    李灵钥点头,宝琳叹了口气:“我就说不是我的错。原来真不是。”


    清泉拿来的这坛玉冰烧乃是小坛,但也能装三四壶酒。


    这时,李灵钥拿起酒坛,已只剩小半坛。可见宝琳独自在屋中已喝了不少,才会在开门时半醉。


    这时又喝了几盏酒,她身子摇晃,已坐不稳了。


    宝琳醉酒固然是因心中难受,却也有空腹饮酒的缘故。


    她这一日没怎么用饭,便连先前和西塔与阿利亚聚在一起,也没怎么动筷。


    玉冰烧虽不算烈酒,但空腹饮下这许多去,必定醉倒。


    宝琳来到李家后很是平静,白日间帮手做些家中杂事,晚间跟着学大周北方官话,也学榜葛剌语,看不出异样。


    但李灵钥知晓被父母家族的抛弃是她不能触碰的伤痛。


    平日里这伤痛不显现,但喝醉后,宝琳不能自已,心中的一切苦楚都会倾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