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扎这话说的是大周言语，有些许广府音韵，混杂了些许大周北方官话的音调。


    霍啸雨看着他：“你会说大周言语？”


    雷扎微笑：“我们行船海中，哪处的人都会遇上，什么话都要会说几句。我遇过大周的客商，曾向他们学了一点儿皮毛，说得不好，但看二位的情形，我的话二位听得懂。”


    李灵钥对雷扎行了个礼，“先生能将大周言语说得这样好，所学到的岂止皮毛。”


    雷扎连忙还礼：“曜，你太夸奖了。行船时大多无事可做，正是跟着学言语的好时机。我能与大周的客商攀谈，但也仅到这一步，再多说些我就要露底啦。”


    哈力木：“曜，雷扎向哈桑先生报信，说有位要离开的客商与你和署提举要找寻的人很相似。”


    雷扎：“哈桑先生要找寻一位来广府多年的大食客商，恰逢我这里有一位。我的客船上多是波斯商贾，本来不打算带他一同离开，但他对我说他实则是波斯客商，现下要返回家乡了，欲搭我的船离开。”


    “他交来的海防文书的确是波斯客商所有，上面写着来到此间的年月，已是数年了。但，但字迹与纸张都甚新。我为船主，带着无数客商来大周经商，一直在海上行走，我对大海了如指掌，也见过无数关文。他的关文是新的。”


    李灵钥一听便明白了，谢赫来到广府已有多年，他的海防关文应当已陈旧。


    广府靠海，风中有海水潮湿气，此间的纸张极易泛黄变旧，因此广府人家少有悬挂名画，只悬挂些不名贵的书画，名贵的书画都用心收藏，只在需要拿出来时来细看。


    这样一来，好的书画与木制古董玩器才不会变黄变旧及发霉。


    李良宏等人来到此间看过无数文书，市舶司两年前的文书都已字迹陈旧，纸张泛黄，还有的油墨浅些的也会褪色变淡。


    客商若在此间住了多年，他的海防文书也一定极旧。


    客商的海防文书乃是他们在大周最为要紧的身份凭证，船主带着客商行船前一定会验看。


    行船海上，海风中的水汽不比广府的少，雷扎行船多年，见过无数墨迹陈旧、印章褪色的海防文书。


    海防文书若很新，便与在此间居住多年对不上，十之八九是假的！


    雷扎看了看她：“我也不知这人是否为哈桑在找寻的人，但我行船海上，得格外小心，对客商是要仔细研究过才敢带了同行了。这人不是一人离开，随他离开的随从共有八人。因此我将他的情形报给了哈桑。哈桑告诉我会让人随我同去看一看，这位哈力木便是要随我同去的，而哈力木则坚持要请了你同去。”


    李灵钥看向哈力木，哈力木：“曜，我家主人只见过他一回，还是数年前的事了。我跟随在主人身边，主人不见他，我也不会去见他。数年不相见，我怕我认错了。”


    霍啸雨想了想，对李灵钥：“我随他们去看一看。我见过谢赫数回，我不会认错人。”


    雷扎看了看霍啸雨：“行，只要是识得他，便跟随我去认人。但到了我的海船上，你们得听我分派。”


    霍啸雨点头：“我随你同去，请你引路。”


    李灵钥想说她也一同去，霍啸雨已对着她摇头：“你不能随我们同去，你只能在岸上等我回来。”


    李灵钥刚说得句：“我跟你同去，必定小心应对，”


    霍啸雨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走开。


    走出去十数步，他才小声说道：“谢赫现下最恨的便是你。他真要离开大周，便会无所顾忌，若是看到你或许会对你下手。因此你不能被他瞧见，我替你去看。我去看你还不放心么？”


    李灵钥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霍啸雨对她一笑：“乖，你回去等我。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就对松云说明，他会为你找来。”


    他转头对靳松云：“青曜就交给你了，你带他去我们居住的驿馆等候。别让他出门，吃喝都得在驿馆内，让他在那处等我回来。”


    靳松云看了看李灵钥，对霍啸雨点了点头。


    李灵钥急了，憋了片刻憋出一句：“不行，我也不放心你，我跟随同去！”


    霍啸雨笑了：“你不放心我？真的？”


    李灵钥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解说。


    霍啸雨已对着靳松云示意，靳松云上来微笑着：“曜哥儿，我们回驿馆去等候。我家公子必定很快便会回来。”


    靳松云拦在了李灵钥与霍啸雨之间。


    霍啸雨对李灵钥一笑：“我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回来，你也不要在此间等候，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连人影都没，且回驿馆去等我。听话！”


    他转身对哈力木与雷扎拱了拱手：“曜还年幼，我担心那人会对他不利，因此不带他同去，我们走吧。”


    他说的大周北方官话，哈力木与雷扎都听不懂，但霍啸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对望一眼，向着海边指了指。


    李灵钥这才看到石滩尽头有一条小船，船上还有两名划手。


    她忽然明白过来，雷扎没住在广府城中，他住在他的海船上，与哈力木约了城外相见，他便让划手驾船送他前来。


    霍啸雨一动身，何云生便跟随在他身后。


    李灵钥想要跟上去，却被靳松云拦住。


    靳松云：“曜哥儿，我家公子让你随我去驿馆等候，你且随我去吧。”


    李灵钥急了：“靳哥哥，我，我，你家公子上了异国海船，你就不担心？我跟随同去。我一定会小心。”


    靳松云：“曜哥儿，公子不带你去，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公子也担心与谢赫动起手来，有你在侧就会有担忧顾虑，这才让我带你到我们居住的驿馆去。你在那处等候，公子很快便会归来。”


    李灵钥已见霍啸雨跟随哈力木与雷扎越走越远，想了想：“靳哥哥，署提举不会说异国言语，他遇上异国客商可说什么好？”


    靳松云微笑：“曜哥儿不必这样担心，我家公子必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们回去吧。”


    靳松云虽未动手拉扯，却一直拦在李灵钥前方。


    此间全是乱石，有大有小，李灵钥得盯着脚下才能踏实在不崴脚。


    但靳松云却如履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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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终拦着她不让她向前。


    李灵钥无可奈何，忽然霍啸雨远远地转回身来，对着她挥了挥手：“听话，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有靳松云拦阻，李灵钥只能眼睁睁看着霍啸雨一行人上了小船，两名划手划着小船离去。


    靳松云：“曜哥儿放心，我家公子虽不会说异国客商的言语，但有哈力木在，还有云生跟随，必定不会有难处的。且就我听来，他们这是要到这位船主的海船上去等候。我家公子不放心你去不识得的船主的海船上，这才没带你同去。”


    李灵钥也知晓是这个缘故，但想到霍啸雨听不懂也不会说异国言语就免不了担忧。


    小船转过海湾，消失无踪。


    李灵钥知晓再在此间等候也无益了，叹了口气，对着四周看了看。


    此间无人往来，若不是何云生引路，都不知该如何来到此间。


    她对着四周看了看：“靳哥哥，此地归李姓还是梁姓所有？”


    靳松云摇头：“我不知晓。我只是跟随同来，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呀。”


    李灵钥想到哈力木，叹了口气：“应当是李姓所有吧。哈桑将他送到了阿卜杜处，自然是约在阿卜杜的地盘上相见。”


    靳松云：“曜哥儿所言有理。既然有阿卜杜先生牵涉其中，那你更该放心。阿卜杜先生不会让我家公子吃亏的。”


    他去牵了李灵钥的马来：“曜哥儿，咱们回驿馆等候。公子交代你在驿馆等候，那咱们便回去等候。”


    李灵钥对着空无一人的海滩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好。”


    靳松云带着李灵钥返回广府城，径直来到他们居住的驿馆。


    霍啸雨等人居住的驿馆与寻常驿馆不似，也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前院有倒座，有厢房还有宽敞明亮的客堂，侧院、中院及后院便是市舶司各人的居所。


    后院还有马厩，很是齐全。


    差役看到靳云松带着李灵钥回来，便赶去煮茶。


    靳松云让他们将马匹牵往马厩，又分派他们前去采买吃食：“甜汤、点心、这时节的果子都采买了来，再去翠峰酒楼让他们熬一锅好粥，鱼虾多加些……”


    驿馆的差役已会听北方官话，听了靳松云的分派，即刻便采买去了。


    李灵钥听他分派了这许多，竟连午食都备下了。


    禁不住问：“靳哥哥，这太多了。”


    靳松云挠了挠头：“多么？曜哥儿可是初次到我们这里来，公子回来也是要用饭的。”


    他微笑着：“曜哥儿别担心了，公子必定会在午饭时归来，到时正好用饭。”


    午饭时，霍啸雨却未归来。


    李灵钥等得心绪不宁，眉头紧皱，将种种不利情形想了想。


    靳松云倒是轻松，他不是给李灵钥添热茶，便是给她布点心吃食。


    李灵钥没法对他说出心中的担忧，身处言语不通的世界，会有许多意外与难处。


    但她只能皱着眉端着茶盏等候。


    靳松云请她先用饭，李灵钥摇头：“等署提举回来再用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