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崇恩来到广府担当舟师海道的守卫使已有四年，市舶司官员在三年中换了数起，而任崇恩却还能稳坐守卫使之职，必有缘故。


    任家与广府各姓宗族的往来便不必提了，其中还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道。


    李良宏向来谨慎，来到此间格外小心，对任家的情形必定知晓，因此当日毫不犹豫地拒亲！


    之后李良宏也没有轻易让各姓宗族的子弟到市舶司出力，便是还在思虑。


    李灵钥知晓父亲的思量，市舶司的种种她都心知肚明，今日听了吴安富的话，倒觉吴村子弟可以前去出力。


    一族的族长能为子弟们谋出路，能说出这些话来，吴姓年轻子弟就不会歪到哪里去！


    只是她知晓这些事都不该她插言，因此只是听着不出言。


    霍啸雨喝了口茶：“市舶司的确需要人手。”


    李灵钥意外地看向他，这不像霍啸雨会说的话，在她心中，霍啸雨遇上这样的事只会云淡风轻地过了，绝不会操心。


    霍啸雨想了片刻：“这些琐事我本不想管。但我今日心绪极佳，便给二位指条明路。二位去市舶司找寻罗掌旗，听凭罗掌旗分派。”


    吴万春与吴安富对市舶司的官员也大都熟知，朝廷派来一位罗掌旗的消息也听到了。


    罗飞鹏到此的声势不大，远不及市舶司众人来到时的声势，但也不是悄无声息。


    只是他只在市舶司，极少外出，寻常人也见不到他。


    有了霍啸雨这话，吴安富便知这事有几分了。


    他当即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指点，小人明白了。往后吴氏唯署提举与李小公子马首是瞻。”


    霍啸雨转头问李灵钥：“茶已喝过了，咱们回去吧？”


    李灵钥点头，对吴安富与吴万春：“多谢二位，我与署提举今日在此间呆了这许久，只怕市舶司许多事务都办不了，得回去相助处置。就此告辞。”


    吴万春本要挽留，听到要处置公事，不敢再挽留，当即让人赶了马车来，再将霍啸雨与李灵钥的马匹也牵了来。


    马车后还跟来了几位乡邻，他们送来了蜜柚，蜜柑、佛头果并几匹凉丝绸。


    吴安富对霍啸雨与李灵钥行礼：“这些都是本村的土仪，本也送不出手。但二位在此间结了金兰，乃是本村的荣耀，小人便让人备下些许土仪送与二位作为贺礼。还请二位勿要嫌弃。”


    霍啸雨笑着谢了他，与李灵钥各自上马。


    吴安富让人将土仪放上马车，靳松云等人坐入车内，一行人返回广府城。


    回到市舶司营门外，已将近下午下值，但市舶司内还有许多异国客商。


    李灵钥看了一眼，霍啸雨已道：“你累了吧？我送你返回家中，你早些歇息。”


    李灵钥一看这情形就知冯旭州又被客商带来的货品难为住了，客商办事办得不顺利，才会在这时还在此间等候。


    往日她会去相助，但想起今早冯旭州的情形，她实在打不起精神去相助。


    霍啸雨则低声说道：“他不是疑心异国客商首领是咱们商议好的，与昨日的考试不相关？那你也别管他的事。他可是拿着朝廷俸禄的通译，食君之?，忠君之事。他不感激你相助，还质疑我们私下里定下了异国客商首领，便是他的错！那他就来担当这些事吧，你回去好生歇息。”


    李灵钥看着他，他挑了挑眉：“早晨我打你在那廨房门外过，听到了他的言语。我刚要出言，他便溜了，他哪来的狗胆，在你面前那样地放肆？”


    将李灵钥送到家门前，霍啸雨让侍卫将吴村赠送的土仪都留下，嘱咐了李灵钥两句，方才离去。


    看着他们转过街角，清泉小声问：“公子，今日的事该如何告知老爷和夫人？”


    清泉是向她询问今日的事可要告诉家中？


    想了一想，李灵钥道：“与署提举结拜不是小事，我会亲自禀告诉娘亲。”


    清泉：“若是老爷夫人问起，我该如何回禀？”


    她没说下去，李灵钥：“你据实回禀便好。”


    来到上房，给母亲行过礼，李灵钥深深吸了口气：“娘亲，孩儿今日有件事要禀告。”


    她将去吴村的种种说了一回。


    听到霍啸雨与李灵钥结了金兰，程氏怔愣在了当场。


    李灵钥说完了，不听母亲出言，小心地看母亲看去。


    片刻后，程氏回过神来，看着女儿：“这，”


    程氏叹了口气，李灵钥小声地道：“孩儿知晓不该与署提举结拜。从前署提举便提过一回，孩儿装傻混过去了。今日实在混不过去，吴姓族长与吴万春在侧，孩儿再拒绝，也太伤署提举的颜面，往后大约就要与署提举交恶了！”


    她提了提衣襟，跪在了母亲面前，“孩儿也知这事做得不妥，因此来向娘亲请罪，请娘亲责罚。”


    程氏呆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李灵钥起身，立在了母亲身边。


    程氏又想了片刻，“娘亲知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孟浪行事。但义结金兰这事的确太出格，娘亲没遇上过，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待你爹爹回来，再看如何处置吧。”


    停了一停，程氏叹道：“与署提举义结金兰的若是你的兄长，那我们必定开心。可，”


    李灵钥小心地道：“署提举还问孩儿的名字可说对了，孩儿是用三哥哥的名与署提举结为金兰的。将来，将来，”


    她也说不下去了。


    程氏等了片刻，不听女儿说下去了，才道：“既已如此，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就是拜了个兄长而已，将来回到京城便不会再相见了，也没大碍。”


    李灵钥嘟着小嘴：“可，可若署提举将来到家中来找寻孩儿，孩儿该如何是好？”


    程氏：“这也不难，署提举即便与你兄长交好，也是识礼数的，来到咱们家中也只在前院的客堂，从未进过中院一步。回京城后，他也难见你了。实在不行，娘亲送你去外祖父家中住些日子。署提举来寻你，便告诉他家中送你去外郡进学了。小儿郎总是要进学的，这个借口再适当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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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灵钥知晓母亲说得轻松只是对她的安慰，但这事还要过父亲的关。


    也不知父亲听闻了这事，会否大光其火！


    但她心中还有桩事，她小声问母亲：“娘亲可曾听过姚姜其人？”


    程氏一愣：“姚姜？不是你的朋友？”


    李灵钥：“不是孩儿的朋友。”


    程氏想了片刻：“若不是你才识得的朋友，那姚姜这个名，娘亲是听过的，是已过世数十载的大司农。”


    李灵钥愣了片刻才道：“孩儿今日在吴村拜了农祠，在那处看到了大司农的牌位。这样厉害的女子，娘亲怎的没跟孩儿说过？”


    程氏：“娘亲出生时，这位大司农早已在朝廷位列公卿十数年了。大司农嫁给了京城内的卫国公，他们的家就是皇城外的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李灵钥自然是识得的，程氏带李灵钥出门时路过，曾远远的指给她看过。


    那一条街住的几户人家都是朝中重臣，平日里没人打那处经过。


    程氏：“卫国公与大司农都没怎么回过京城，一直在各郡带领着百姓栽种，真正将百姓的吃喝放在了心上。约莫是娘亲十八岁时，大司农仙去。大周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为她服了三日孝，家家都设了祭台。她不仅是大周最奇异的奇女子，也是最让人敬仰的女子。娘亲没对你说起，是因你来到这世间时，这位大司农已过世数十载了。京城也渐渐没了她的传说，但提起她来，大周上至天子下到臣民都是无比尊敬的。”


    停了一停，程氏叹了口气：“此间居然有农神庙。改日娘亲也去祭拜一回。如今咱们家中田庄栽种的良种都是当年大司农栽培出来的。京城有良种司，百姓若觉自有的种子不够好，可以带着自家的种子到良种司去换相同数目的良种。家中农庄的管事也每年到良种司去换良种，咱们也是受了大司农恩惠的。你遇上了合该礼拜，娘亲也该去敬香。”


    李灵钥：“可京城没有供奉这位大司农的所在。”


    程氏：“是，京城内外都没有供奉的庙宇。听闻也是这位大司农的意思，大司农曾说过：天下为百姓养活，她不过是带着大家种地，她并不能庇佑百姓丰衣足食，不要为她立庙。但这位大司农是真有其人的，只可惜娘亲虽听过她的名她的行事，无缘拜见。”


    李灵钥点了点头：“广府离京城甚远，这边的乡邻大约没听到她的话，反到为她建了小庙。那庙中很是洁净，还供了食粮，有香烛，可见乡邻们心里都念着她。”


    程氏轻叹：“能让百姓不饿肚皮的能人，应当享受世间的香火供奉。”


    李良宏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时分。


    程氏将人遣开，将霍啸雨与李灵钥结拜一事缓缓说了。


    程氏叹了口气：“我听了这事也愣了半晌，后来唤了清泉来问过。钥儿果真是没法拒绝了，这才与署提举结了金兰。且先前署提举便提出过要结拜，被钥儿混过去了。没料到今日又提，且还有人在侧，她推托不得，这才与署提祭结拜。老爷若觉钥儿此举不妥，要责罚她，我也不敢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