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三人成酒#

作品:《养个病秧子要灭世

    南域虽然相距中域万里,但在大型符船的闪跃行进之下,不过五日也就到了。


    羡川的沧谒主城仍是一派平和景象,边境的侵蚀暂时影响不到主城,但姬珩从符船下望,遥遥看见城中熙熙攘攘多了不少人口,其中流落街头的凡修变多,城外更是连片的简陋营帐,形成一片新的凡人聚集地。


    城中正在下雨。这次入城,画皮早早打开,六司等候在城楼上。


    姬珩撑起一把油伞,谢昀以为他是给自己撑的,结果两人刚下甲板,姬珩就把伞一偏,徒留谢昀在雨中淋湿。


    “域主,伞。”旁边,一名仙使十分有眼力见地把自己伞递上去。


    谢昀接过伞,温吞地告谢,随后便看到少尊主用后脑勺对着自己,先走了。


    哦,还在生气。谢昀想着。


    来到城楼,有人已等候多时。


    一双碧眸绿如春,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俊美非常。一袭古朴的砚青长衫衬出修长的身姿,那人立在那里,长剑束腰,端得是修竹临风,卓然俊逸。


    姬珩认出对方是羡川江府的主人,化光剑,江泓。


    他将记忆翻了翻,想起前段日子就是这位江尊者,天天拉着谢昀不务正事,现在他们回了南域,对方想必也是为谢昀接风。


    果然,谢昀看到来者,微微一笑:“江大人辛苦,今日居然特地接我们。”


    一袭青衫的江泓并没有举伞,如他这等境界,雨水已沾不了他身。他看到姬珩和谢昀各自执伞而来,朗声笑道:“哈哈哈,有朋自远方来,千里当迎!今天当然由我给你们接风。”


    ……


    一如中域最有名的酒楼是君羡阁和赏味居,南域最有名的则是崇丰楼。


    姬珩对口腹之欲没有兴趣,便要走,江泓只手一拦:“欸,既然来了就要受宾客之礼,再说,如今本君暂代六司之职,关于南域大迁徙一事也要与少尊主讨论一二。”


    闻言姬珩有些意外,没想到谢昀竟能请动羡川江府的人救灾。


    “好。”于是点头。


    崇丰楼轩昂气派,矗立街心,堂中满是宾客,二层则是雅阁。姬珩选了雅阁旁边的位置,谢昀则在姬珩对面坐下,顺手为少尊主斟了杯茶。


    见此,江泓不满:“茶有什么意思?来,上酒!”说着朝外一招手,便有容姿秀雅的侍女过来倒酒。


    姬珩将谢昀的杯子一挡:“你不能喝。”


    谢昀刚要开口,旁边的青衣人便打趣道:“哈哈是了,峰主可不能喝,茶给你,姬兄弟陪我喝酒。”


    说罢江泓主动坐到姬珩旁边,把茶壶推给谢昀,又取了酒壶汩汩给姬珩往碗里倒。


    等碗中盛满了仙酿,姬珩一怔,心中竟然想的是:酒倒得太满,一碰就会洒出来,待会喝酒怎么做到一滴不漏呢?


    下一刻,青衣人将自己的酒碗率先碰来,些许酒液洒出,还溅了些到姬珩碗里。


    “南域危急,姬兄弟本是中域之人却愿意来我羡川尽职,江泓敬你一杯。”青衣人说。


    话落,姬珩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酒本来就是同桌共有,何来一说在谁碗里呢?


    他一笑,也举起酒碗,任酒水微荡:“江尊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日后还请指教。”


    一饮而尽。


    ……


    厢房里,苏绣桌帷晕开墨梅,山珍佳肴在青花碟里样样点翠。楼下的戏曲与人声隐隐传来,却盖不过厢房里的三人讨论激烈。


    “姬兄弟说的义仓之举我赞成。”江泓捧着酒壶说,“将公粮拿出来,一渡一仓,迁徙的灾民就不会饿着。”


    谢昀饮了口茶,反驳:“迁徙的人确实不会饿,但灾民最终都要进主城。你把粮食捐了,城中没有粮食和物资,那就不是城,是万人坟。”


    江泓被谢昀的话一噎,看了眼姬珩,又夸起另一个方案:“姬兄弟说的‘沿江迁徙’也是个好法子!崇山那块,水渡比车马快,如果走水路那迁徙的进程可以提前一半!”


    “哦?”谢昀又挑起眉,“可如今魔道正重,羡川正以水魔闻名,让百姓沿江迁徙不就成了给魔送口粮?”


    “一渡一仓”和“沿江迁徙”两个方案是姬珩提的。此时三人共饮,他不自觉就谈及救灾一事,把腹案都说了出来,哪知条条都被人挑刺。


    姬珩语气生硬:“办法是我提的,谢域主有什么意见可以一口气都说完。”


    “幼稚。”谢昀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这些办法还是姬珩特意翻阅南域水历找到的,他甚少入世,为了南域也是尽心尽力,没想到病秧子还泼冷水。


    淡冷的眸子睁开,姬珩说:“大迁徙事关南域百万人安危,我的法子不行,总比某些人什么都不管要好。”


    “对!”旁边的江泓一拍酒壶,“姬兄弟说的太对了!谢,你叽里咕噜地倒是说点办法啊!”


    谢昀被江泓说得一顿,过了会儿才冒出一句:“相比吃活人,魔更习惯食腐肉。”


    什么?姬珩一愣。


    谢昀拂去茶沫,慢条斯理地继续:“赤魔一脉也与其他不同,喜热不喜寒,喜群居而少独行,所以沿江迁徙最好分批,且在夜晚行进……”


    谢昀一条条说着,姬珩发现这人居然对魔如此了解。


    ……


    “峰主高论!”等谢昀说完,江泓仰头喝一大口酒,还给姬珩又满上,“姬兄弟也是,看不出你以前竟是不世出的。”


    姬珩的方案虽然少了实践与细节,但也有可取之处,三人终于对南域大迁徙讨论出最终方案。


    等方案拟定,姬珩对第一次见面的江尊主也有了好感。他喝了口酒,感慨:“陵渊山远,不闻人烟,我总惭愧应该早些入世。”


    “哦?姬兄弟是第一次下山?”江泓按着酒坛。


    “入世是第一次。”姬珩如实说。


    江泓似乎想到什么,身子一歪,凑近:“说来在下一直好奇,听闻姬族凋零,难道真的只剩一位族人了?”


    对方忽然提到姬族,姬珩脸上露出些许黯然:“本族嫡脉确实都丧生于君岭,但也有一些支脉幸存。”


    “这样啊,真是可惜,我一直仰慕姬尊主才为,可惜英雄竟落得这样下场!”江泓感慨。


    “江尊主认识我父亲?”姬珩意外。


    “一面之缘啦。当年我也醉心于符,想入长申阁,结果姬尊主说我更适合剑。”


    长申阁。这三个字对姬珩格外敏感,他忽想起在明镜司第七层看到的档案,不动声色地问:“听说父亲曾是长申阁主,而那时的长申阁副主则是中君大人。”


    “不错。”江泓说。


    对面,谢昀低头饮茶,显出瘦削清俊的侧脸。


    “不知那时候,我父亲与中君关系如何?”姬珩问。


    说到此处,江泓笑了下:“好问题!这个问题在当年可是美谈。”


    美谈?姬珩困惑。


    “别的不说,你知道‘高山流水’这个词么?”


    高山流水是一则典故,记载于《道史·符陈》。姬珩当然知道。


    乾历三百年间,南隅曾有一名符师。


    符师古怪,其符无人能懂,也没什么用处,故而籍籍无名。


    直到符师遇见一位修士。


    他作高山符,修士便赞叹符意“峨峨兮若泰山”,


    他作流水符,修士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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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意“洋洋兮若江河”。


    无论符师画什么符,修士都知道他在画什么。


    符师感慨地说,我有许多至亲好友,可他们都不懂我,惟有你与我,交浅知深。


    修士却道,你不是画符,是创造符,要不要随我入道?日后必有大成。


    两人由此成为至交。


    后来,符师果然成为闻名三界的神符师,修士却化道陨落。


    听闻消息,符师在坟前哀痛:故人已逝,我的符又为谁而画呢?


    从此再不作符。


    “一个知音难觅的故事。”姬珩总结道,“难道与长申阁有关?”


    江泓看了眼对着茶水垂眸的谢昀,朗声笑道:“不错,这则典故里的符师就是如今的中君,那名精通符意的修士就是姬云琅,姬尊主。”


    噗。姬珩一口酒噎在嗓子眼,好半天才咽下去。


    江泓的回答完全出乎他预料,他以为姬族与谢氏曾是敌手,没想到原来是世交!如此说来,当年君岭之难姬族与谢氏的家主双双进了天堑,最后一死一生,原因或许更复杂。


    这时,谢昀打断他们:“姬谢两家确实是世交,但这么多年过去,姬族已经消失在道史里,倒是晋族和沈氏成了谢氏最大的簇拥。可见世情淡薄,即使如‘高山流水’,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凉薄的声音。


    “哎!也不能这样说。”江泓却反驳,“当年君岭一役,死伤千万,其中就有不少有血性的世家与姬族血战到底,听闻姬尊主与其夫人也在君岭一道殉难,是吧?”说着,看向姬珩。


    君岭的事,夜老怕刺激自家孙儿,很少提细节;修界又对君岭之难讳莫如深,许多资料已不可考。姬珩为难道:“父母之事,或许是我年幼,已记不清了。”


    “咦,也就是你也没见过母亲了?”江泓凑过身子,酒气呼在姬珩身上,“奇怪,本君也没见过什么夜氏谣姬,夜氏虽然也是大世家……但和姬谢姚比起来还是排不上号吧?”


    目光询问谢昀。


    谢昀看了眼江泓揽在姬珩肩上的手,笑了笑:“江兄今天对少尊主格外有兴致。”


    江泓大大摆手:“是投缘!我见姬兄弟一面如故,所以想多了解了解,而且能做姬夫人的应该也是个绝世美人,姬兄弟,你不会连谣姬的脸都不知道吧……”


    端酒碗的手顿了顿。也许是仙酒喝多了,姬珩竟觉得记忆像雾一样,夜氏谣姬,姬家主云琅……这些名字的脸竟都模模糊糊,如江尊者所说记不真切。


    是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自君岭醒来却不记得幼年种种?为什么与他有关的所有亲族都找寻不见,就好像……他是突兀出现在世间。


    “##六域#####梦###”


    忽然,一股嘶哑难言的声音响起在脑海,如尖刀绞入。姬珩全身骤然一僵。


    “节能####苏醒####”


    那声音忽远忽近,逐渐清晰,掺杂着些许簌簌杂音。


    “#我们见面吧”


    青衣江泓还在拉着姬珩喝酒,三人相谈的内容从姬珩身世又变成沧谒近况,以及南域一些趣事。


    江泓啰啰嗦嗦不停,被他勾肩搭背的少尊主则神游天外,酒越喝神情越恍惚。直到最后忽有扑通一声,谢昀看到姬珩拿着酒碗的手一软,整个人趴倒在桌上,醉过去了。


    喝茶的手一顿。


    正要去探姬珩情况,另一头忽然也是一声扑通,这回是青衣剑修江泓也一头栽倒在桌上,同姬珩并排醉过去。


    满桌酒席一下子安静,只剩谢昀是唯一清醒的人。他手里捧着热茶,茶还飘着白汽,他对着同时醉倒的二人,后知后觉,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