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枳骨(四)

作品:《留尘染情

    百官散去,人潮渐息。


    陆栖枳心绪纷杂,皇后娘娘……真是是那万尊阁主吗?


    她刻意放缓脚步,想借御花园的清冷空气理清思绪,不觉拐入一片竹林深处。


    却见疏影横斜下,两道熟悉的身影相对而立。


    正是故寒赋与皇后故尘染。


    此刻的故尘染清丽绝俗,她微微仰头看着兄长,眉眼间尽是妹妹望向哥哥的柔软。


    “哥哥方才在殿上,很沉稳。”她轻声说。


    故寒赋低头看着她,满眼温柔,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


    “她……陆将军不容易。”故寒赋的声音低沉柔和,有些感慨道,“能看到她今日亲手洗刷冤屈,我……很为她高兴。”


    他话语中那份由衷的欣慰,清晰可辨。


    故尘染静静听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


    她没有接话,只是忽然伸出手,带着几分少年般的俏皮,轻轻点了点故寒赋的手背。


    “手伸出来。”


    故寒赋微怔,却毫不犹豫地摊开了宽大的手掌。


    故尘染的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他温热的掌心。她垂着眼帘,就在那掌心里,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一个字。


    陆栖枳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字,只看到故寒赋在妹妹指尖划下的瞬间,故寒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总是沉稳持重的面容上,竟迅速漫开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紧紧攥住了那只被写过字的手,仿佛要握住什么转瞬即逝的珍宝,目光灼灼地看向故尘染,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故尘染写完,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兄长一眼,唇边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得逞般灵动的俏皮,不再多言,转身地消失在宫道深处,留下故寒赋一人独立竹林下,兀自对着掌心出神。


    就在这时,故寒赋似有所觉,目光倏地抬起,恰好与来不及完全隐匿身形的陆栖枳撞个正着!


    陆栖枳心头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她并非有意窥探,却撞破了如此私密,如此汹涌的一幕,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那兀自沉浸在情绪中的故寒赋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看不见看不见……


    回到镇国大将军府,府门前竟已聚集了不少前来道贺的官员和将领,其中不乏一些当年与陆擎有旧,或因陆家倒台而受牵连,如今见曙光而前来投效之人。


    陆栖枳耐着性子,一一应对,神色始终是淡淡的,既不显得热络,也未过于冷淡。


    直到傍晚,才将访客尽数送走。


    书房内,烛火再次燃起。


    周铮道:“将军,崔明远已下诏狱,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暂无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她翻了一页书,并未抬头。


    “只是属下觉得,崔明远倒得太快了。”周铮皱眉,“中途竟未做任何阻拦?这不合常理。”


    陆栖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满园夜色。


    “不是未做阻拦,是皇后娘娘开口太快,打乱了一些人部署。或者……对别人而言,崔明远这枚棋子,已经到了该舍弃的时候。”她转过身,“崔明远必须死,但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诏狱那边,加派人手,既要防着别人杀他灭口,也要找到机会,撬开他的嘴!”


    “是!”周铮领命。


    此时的另一边,长生殿。


    夜楠负着手立于长生殿的门口,眉头紧皱地在殿内扫视了一圈,脸黑得吓人。


    “呵……”


    他冷笑一声。


    又跑了。


    允德在一旁紧张地搓搓手。


    “陛下,需奴才……”


    “不必。”他打断道,转身往外头走去。


    允德刚想跟上,就听他又道:“不许跟着。”


    夜楠来至观星台时,许夙闭关的静室门正巧开了,她走出来没看帝王,先望了一眼天色。


    “许先生。”


    “陛下不该来此。”


    他摆手道:“朕不做天子,只做一回丈夫。”他抬步向前走,“皇后前日入了妖骨市,归来后,时常梦魇缠身,朕想知道,那鬼市之中,究竟是何物侵扰了她?”


    许夙垂眸,不语。


    她引夜楠入内室,铜盆净手。


    火折子点燃一截犀角,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房梁时倏地散乱,如惊鸟炸巢。


    她取了三枚秦半两钱,合于掌中,默祷。钱币落定,却不是预期的卦象,而是两枚叠压一枚,呈“锁”形,最后一枚滚出极远,直落进阴影里。


    许夙的动作顿住了。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像一尊骤然冰封的玉像,也像她早就知晓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良久,她衣袖一拂,将铜钱尽数扫入袖中,淡淡道:“此事,臣插手不了。”


    夜楠眸色一沉,上前一步,静室内的烛火为之摇曳。


    “这天下,还有许先生插手不了的事?”


    许夙抬眼,直起身,目光没有留落在他身上。


    “陛下,那不是邪祟,是因果。”她摇头,字字轻缓,“是她命里该还的债,该历的劫,而命数早已在她骨髓里流转。命数,非人力可强为,犹如金石自裂,非风之罪。”


    “命数如织锦,一根丝线乱了,强去拨正,恐整幅画卷皆溃。此乃她必要历的劫,亦是您必要承的果。因果太重,臣担不起。臣若强行干预,便是以一新劫,代旧一劫。陛下若强行干预……”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恐会斩断她最后一线生机。有些路,需皇后娘娘独自走完。您,也请放手。”


    “陛下,莫要再探,莫要再问。”


    最终,夜楠扯动嘴角,是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


    “好,好一个莫要再问。”他转身,拂袖离去,声音冷硬道,“朕,记下了。”


    静室里,只余下许夙一人沉重的呼吸,以及窗外的一声乌鹊掠空的孤啼。


    陆家冤案在洛阳城没了几天,宫中就传来懿旨,皇后于御花园设小宴,单独召见镇国大将军,言称要抚慰忠良之后。


    该来的,终究来了。


    陆栖枳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走向御花园深处的水榭。


    一路上,她面色平静,心中却已绷紧。这次会面,是皇后的试探,还是……摊牌?


    水榭临湖,四周垂着薄纱,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


    故尘染今日穿了一身桑蕾银杏纹常服,正坐在亭中煮茶,姿态娴雅雍容,与昨日珠帘后那位言辞犀利的皇后简直判若两人。


    “臣陆栖枳,参见皇后娘娘。”


    陆栖枳依礼参拜,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逾越。


    “陆爱卿不必多礼,坐。”故尘染抬手虚扶,声音温和,与昨日一般无二,此刻听来,却让陆栖枳心头警铃大作。


    就是这声音!


    内侍奉上茶点后,便被挥退,水榭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昨日朝堂之上,委屈爱卿了。”故尘染将一盏沏好的茶推到陆栖枳面前,语气关怀,“崔明远那等奸佞,早该铲除。只是碍于其党羽盘根错节,一直未能如愿。此番,多亏了爱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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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言重了。为国锄奸,是臣之本分。”陆栖枳端起茶盏,浅笑道,“还要多谢娘娘,昨日在殿上出言相助。”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故尘染的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遮挡地看清这位皇后。容貌秀美温婉,眼神清澈柔和,与记忆中那张面具后的黑沉双眸,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声音……还有那份深藏在温和下的气度,却做不得假。


    故尘染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微妙的笑意,意味深长道:“本宫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倒是爱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魄力,实在令人钦佩。”她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听闻爱卿在查案过程中,曾得一些……江湖朋友相助?”


    来了!


    陆栖枳心念斗转,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回娘娘,确有其事。是一些……不忍见忠良蒙冤的义士,提供了些许线索。臣亦不知其具体来历。”


    “哦?是么。”故尘染轻轻拨弄着茶盏盖,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落在她身上打量,笑道,“这洛阳城内,藏龙卧虎。有些势力,看似遥远,实则近在咫尺。有些助力,今日是甘霖,他日未必不会是鸩毒。爱卿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更需明辨是非,谨慎结交才是。”


    她的话语意味深长,带着提醒,更带着警告。


    陆栖枳垂下眼帘:“娘娘教诲的是,臣谨记于心。”


    故尘染似乎又想起什么,道:“那崔贼听说可不好受,这刑把从古至今的都上了一遍,眼下应该到杖刑了。”


    陆栖枳微微皱眉,不敢贸然接话。


    “陆将军可知,”她的声音淡淡响起,“为何自古刑不上大夫?非是仁慈,而是士人之骨,打断了,便再也接不上了。”


    陆栖枳抬眼。


    故尘染继续道,声音轻得只有她二人能听见:“他的骨头断了,背后那人的线索,也就断了。将军……可甘心?”


    故尘染叹息一声,仿佛惋惜,可陆栖枳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屑!


    之后,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边关风物与宫中趣事,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陆栖枳始终保持着臣子的恭谨与恰到好处的疏离,不敢有半分松懈。


    直到离开水榭,走出御花园,陆栖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渗出些许冷汗。


    皇后今日召见,看似抚慰,实则是在敲打她。


    不过,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皇后极有可能就是万尊阁主,她在暗示,甚至近乎明示了她知晓陆栖枳与“江湖朋友”的接触。第二,皇后不希望她继续深入追查下去,或者,不希望她脱离掌控。


    她助自己扳倒崔明远,是为了什么?清除异己?还是……借自己的手,搅动朝局?


    “阁主……皇后……”她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又想让我,成为你手中的哪一把刀?”


    走出宫门,亲卫牵马快步迎上。暮色已浓,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沉地压在地面上。


    这洛阳城,果然步步都是深渊,稍微不留意便是万劫不复。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锚定此刻翻涌的心绪,来确认自己手中的力量,究竟还能斩开多少迷雾。


    “将军。”亲卫将马鞭递过,低声禀报,“崔明远已押入诏狱,单独看管。大理寺和刑部那边……呃……似乎有人……想提前提审。”


    陆栖枳接过马鞭,皮革粗糙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城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冷肃。


    “他命倒是硬。”她冷笑一声,“正好。有些旧账,是得当面算,才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