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枳骨(三)

作品:《留尘染情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呢,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涌动。


    陆栖枳依照故尘染提供的线索,动用陆家旧部与军中培养的暗线,暗中核实、补充证据。


    她查到了崔明远通过白手套,向魅启走私禁运的精铁与药材的账目。找到了当年在崔明远威逼利诱下,为其提供陆擎平日文书以供模仿的原陆府一名被逐出的文书小吏。甚至,通过故寒赋在兵部的旧关系,拿到了一份崔明远为掩盖其走私行径,故意延误边境军情,导致一座边镇小城被魅启洗劫的绝密军报!


    证据链正在迅速闭合。


    然而,那人也并非坐以待毙。


    他显然察觉到了暗处的风波,开始频繁出入几位权贵府邸,都察院内也对几名与陆栖枳有过接触的低阶御史进行了“调整”。


    更有甚者,京中开始流传起“镇国大将军拥兵自重,意欲构陷忠良,为家族翻案”的流言。


    陆栖枳听完手下的汇报,神情不变。


    真是……风雨欲来。


    这日深夜,陆栖枳正在书房最后核对所有证据,窗户再次被叩响。只是,这次来的不是万尊阁的人,是故寒赋。


    他一身常服,微微颔首,面带忧色,道:“陆将军,崔明远今日在陛下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暗中结交江湖势力,窥探朝臣隐私,恐有不臣之心。陛下虽未表态,但……形势于你不利。”


    陆栖枳听他说完,依旧面无表情,将手中一份关于崔明远走私精铁的证据副本推到他面前。


    “他既已出招,我们也不必再等。”


    故寒赋快速浏览,脸色骤变,不可思议道:“这些……当真?”


    “千真万确。”陆栖枳的目光灼灼,“我已准备好,明日大朝会,便与他当庭对质。”


    “太冒险了。”故寒赋摇头,“崔明远根基不浅,且他背后……”


    “我知道。”陆栖枳打断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坚定道,“正因他背后还有人,才更要撕开这道口子。否则,我陆家冤屈永无昭雪之日,边关将士的血也要白流!”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我要让这洛阳城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故寒赋看着她孤绝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沉声道:“明日朝会,我会与你同在。”


    他受自家妹妹所托,让自己帮这位将军一把,他一口答应下来。她也不会闲着,匆匆往皇宫跑了一趟。


    他的妹妹……还是那般善良……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此时,一枚绑着细竹管的短箭,“夺”地一声,钉在窗台边上。


    两个人各自点头,陆栖枳取下竹管,倒出一卷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与万尊阁一般无二:


    “崔已得密报,知你明日欲动。小心疯狗反噬。书吏藏身处或已暴露,速救。”


    陆栖枳瞳孔地震,猛地攥紧了纸条。


    崔明远知道了!而且,他很可能狗急跳墙,对那名关键的书吏下手!


    “周铮!”她厉声喝道。


    “末将在!”


    “立刻带一队最精锐的人手,按这个地址,去把那个人给我带回来!要快!务必保证他活着!”陆栖枳将写有书吏藏匿地址的纸条塞给周铮,语气急迫。


    周铮领命,快速冲出书房。


    陆栖枳转身,扫了故寒赋一眼。


    她微微皱眉。


    都这个时候了,这故寒赋的眼里,怎么还有一股忧色呢?


    五更三点,太极殿外,已聚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


    天色青灰,残星未退,朱紫青绿的官袍全都映入眼帘,彼此间或颔首致意,或眼神交错,暗流在寂静中无声奔涌。


    所有人的眼风,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扫向队列前方那抹挺拔孤峭的红色身影,镇国大将军,陆栖枳。


    她未着戎装,仅一身暗红色绣麒麟纹常服,玉带束腰,更显得身姿如松,无人敢轻易靠近。


    故寒赋立在她身侧不远,官袍下的手微微攥紧,目光扫过对面文官队列中,那个穿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中年官员。


    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崔明远。


    崔明远今日气色似乎不佳,眼下一片青黑,但嘴角却紧抿着,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尤其是那道冰冷如寒雪的目光,让他脊背窜起一丝寒意,却又强行挺直了腰杆。


    他知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呵呵……要死也是要她先死!


    崔明远暗暗瞪了陆栖枳一眼。


    “百官入朝——”


    允德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露出御道。


    百官敛容肃目,按品秩鱼贯而入。


    太极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空悬,百官山呼万岁,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年轻的帝王缓步而出,冕旒垂落,遮住了一双金眸,只在高处投下淡漠的视线。


    珠帘后的身影同样扫视一番。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惯例的询问之后,是短暂的寂静。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激愤:“陛下!臣崔明远,弹劾镇国大将军陆栖枳!”


    来了!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崔明远昂首,言辞凿凿道:“陆栖枳恃功而骄,回京之后,不思报效皇恩,反而暗中结交江湖匪类,窥探朝臣隐私,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忠良,为其父陆擎翻案!此等行径,目无君上,扰乱朝纲,更兼其手握重兵,久镇北境,恐生不臣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剥夺其兵权,交有司严查!”


    字字诛心!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不少官员偷偷觑向御座,又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陆栖枳。


    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自高处传来:“陆爱卿,崔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陆栖枳这才缓缓出列,步履沉稳,走到崔明远身侧,并未看他一眼,只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崔御史所言,纯属构陷。臣确在查案,查的便是四年前家父陆擎蒙受不白之冤,通敌叛国之案!”


    她直接挑明,毫不迂回,让殿内众人心头都是一震。


    崔明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道:“陆擎通敌,证据确凿,先帝钦定!你竟敢质疑先帝英明?!”


    “先帝亦是受人蒙蔽!”陆栖枳猛然转头,目光直向崔明远,大喝道,“构陷家父,伪造证据,通敌卖国者,不是别人,正是你,崔明远!”


    “你……你血口喷人!”崔明远脸色瞬间煞白,强自镇定道,“你有何证据?!”


    “证据?”陆栖枳唇角勾起一摸冷笑,“自然有。”


    她抬手,自身后亲卫手中接过第一份卷宗,朗声道:“此乃四年前,经由永昌当铺秘密渠道,向魅启输送精铁、药材等违禁物资的账目副本!其上往来暗记,与军中密报格式吻合,而最终确认画押的符号,经原陆府文书小吏指认,乃崔明远模仿先父笔迹所留!”


    允德将卷宗呈递御前。


    崔明远冷汗涔涔:“荒谬!单凭模仿笔迹,怎能定罪?!”


    “那这个呢?”陆栖枳又取出一份军报,“此乃兵部存档,四年前乙七号边镇遇袭的绝密军报!当时魅启小队能精准避开巡逻,屠戮边镇,正是因为有人提前泄露军情!而延误、篡改这份军报,导致边镇失守的,正是你崔明远!因为你与魅启的走私交易,恰好有一批货物要经过那里,你怕暴露!”


    “你……你胡说!”


    崔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陆栖枳步步紧逼,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眼神冰冷,“你用来伪造通敌密信的澄心堂纸、金丝墨,来自你座师,致仕礼部尚书杨文瑞府上!你借处理私密文书之便,暗中取用,杨府管家可作证!你与杨文瑞之间的密信往来,提及处理旧档,确保万无一失,江湖上的万尊阁都已截获原件!”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书证,形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殿内哗然之声渐起,无数道目光由怀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鄙夷,钉在崔明远身上。


    崔明远身形摇晃,面如死灰,犹自挣扎道:“污蔑!都是污蔑!陛下!陆栖枳勾结江湖组织,其心可诛!她这些证据来历不明,是构陷!是构陷啊陛下!”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状若疯癫,试图将水搅浑,将那“构陷忠良”的罪名反扣回去。


    殿内一些原本因铁证而倾向陆栖枳的官员,闻言也不禁露出了些许迟疑。确实,若论动机,陆栖枳似乎更为迫切……


    “陛下,臣故寒赋,可证陆将军所呈乙七号边镇军报之真伪。”


    故寒赋出列,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骤变的崔明远,同样向御座躬身,道:“此军报原件存于兵部绝密档案库,归档印信、传递流程皆有据可查,绝非伪造。且当年边镇遇袭后,兵部曾密查军情泄露途径,种种疑点,最终皆因阻力不了了之。今日观之,与崔御史延误、篡改军报之行,正可相互印证。”


    崔明远身形一晃,指着故寒赋,嘴唇哆嗦:“你……你与她……”


    “臣只陈述事实,以正视听。”故寒赋打断他,声音依旧沉稳,退回队列,不再多言。


    就在这气氛微妙,质疑将起未起之际。


    一道清冽沉静的女声,自御座旁那垂落的重重珠帘之后传来,轻而易举压住了骚动。


    “崔卿此言,倒让本宫想起一句市井俚语。”


    珠帘微晃,其后那道朦胧尊贵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


    “自己满身污秽,便看谁都觉得揣着一兜泥。陆将军所列证据,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环环相扣,脉络清晰。而崔卿你……除了一句轻飘飘的构陷,可拿得出半分实证,证明自身清白?还是说,你笃信这满朝文武,连同陛下与本宫,皆是昏聩无能、任你颠倒黑白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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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声音……


    陆栖枳心脏砰砰地跳动!


    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她脑海中浮现出宝翠楼中,那张面具后传来与之极其相似的音色与语调!


    是皇后娘娘!


    她怎么会……?


    陆栖枳霍然抬头,目光试图穿透那晃动的珠帘,看清其后之人的面容,然而珠帘厚重,只隐约勾勒出一个端庄的轮廓。但那声音带来的熟悉感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万尊阁主……皇后?这两个身份在她脑中剧烈碰撞,引发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肃,只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崔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钉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这皇后从不干预朝政,今日竟在此时出声,言辞如此犀利,直指要害!


    他张了张嘴,还想挣扎,却发现所有辩解在逼问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珠帘后的声音沉默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道:“陛下,依本宫看,事实已然清晰。崔明远罪证确凿,无可辩驳。若再任其巧言令色,玷污朝堂,恐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帝王指尖轻敲在扶手上,似乎在斟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内侍急匆匆入内,躬身汇禀道:“陛下,宫门外有一老翁,自称是四年前为崔御史誊写文书的书吏,名叫吴德,说有关于通敌案的重要物证,要当面呈交陛下!”


    满殿皆寂!


    崔明远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殿外,眼中尽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明明……明明已经派人去灭口了!怎么会……


    帝王淡漠的声音响起:“宣。”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战战兢兢的老者被带了上来,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正是周铮昨夜拼死从杀手刀下救出的关键书吏,吴德!


    吴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颤声道:“陛下……小人……小人有罪!四年前,崔大人逼小人誊写那些送往北边的密信,小人怕日后被灭口,偷偷将崔大人交给小人的、用来模仿陆老将军笔迹的几张真迹底稿,藏了起来……底稿末尾,有……有崔大人的私印和小人做的暗记!就在这匣子里!”


    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连崔明远用来模仿的“范本”来源都一清二楚!


    真相大白于天下!


    “崔明远!”帝王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那帝王之怒,冷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崔明远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剜了陆栖枳一眼,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呜咽,彻底瘫倒在地。


    终于……


    认罪了……


    陆栖枳在内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陛下!”陆栖枳撩袍,单膝跪地,失声道,“家父陆擎,一生戎马,忠君爱国,马革裹尸!却遭此奸佞构陷,含冤莫白,累及陆氏满门!臣恳请陛下,昭雪沉冤,重惩国贼,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她深深俯首。


    整个太极殿,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帝王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瘫软的崔明远,扫过跪地请命的陆栖枳,扫过神色各异的满朝文武。


    “崔明远构陷忠良,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天理难容!”帝王起身,负手而立,沉吟道,“着,剥去官服,打入诏狱,抄没家产,三司会审,从严从重,按律论处!”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御林军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软倒的崔明远拖出了太极殿。


    帝王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栖枳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陆老将军忠烈,蒙冤四载,今得以昭雪。朕心甚痛。着礼部拟旨,追赠陆擎为镇国公,谥号‘忠武’,以国公礼重新安葬。陆氏一族,恢复名誉,所有被牵连者,一律平反。”


    “臣,代先父,代陆氏满门,谢陛下隆恩!”


    陆栖枳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眼眶阵阵发热,却被她强行压下。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陆爱卿平身。你为国锄奸,有功于社稷。望你日后,继承父志,尽忠王事,护卫北境。”


    “臣,陆栖枳,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早朝在一种极度压抑又暗潮涌动的气氛中散去。


    百官退出太极殿,阳光已有些刺眼,许多人围上来,向陆栖枳道贺,或表达惋惜敬佩之意。


    陆栖枳只是淡淡颔首,并不多言。


    故寒赋缓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陆将军,恭喜。”


    陆栖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远方,不知在想写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终,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揣着父亲那枚云骑营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