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枳骨(五)

作品:《留尘染情

    诏狱深处,气味浑浊。


    血腥、腐臭、霉烂,还有绝望的气息令崔明远作呕,可接连几日没有进食,且一直在受刑,他肚子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崔明远被单独关在最里头一间狭小的水牢里。下半身浸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中,双手被特制的铁链吊着,仅能勉强让口鼻露出水面。短短几日,他早已不复朝堂上的官威,头发散乱黏腻,脸颊凹陷,官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痕,有些深可见骨,有些已经化脓,引来蝇虫嗡嗡盘旋。


    “哗啦——”


    牢门被打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崔明远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收缩,爆发出一种恐惧。


    陆栖枳站在牢门外,背着手,一身爵头色劲装,纤尘不染。


    她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周铮手持一盏更亮的风灯,默默跟在她身后,将牢房内的一切照得更加清晰,也将崔明远的狼狈与惨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阴影里,过道上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她身量高挑,几乎与陆栖枳齐平,黑色皮革紧束身体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及膝皮靴稳踏地面,双手戴着同色皮革手套,那人斜倚潮湿墙壁,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悬着一枚象征大理寺高级职权的银质令牌。她双手环胸,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陆将军真是好兴致。”阴影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那笑意冰凉,透着一丝玩味的讥诮,“这腌臜地方,也值得您亲自踏足来……泄愤?”


    陆栖枳没回头,声音平直:“清理门户,自然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呵呵……”那人低笑两声,黑色皮革微微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是该看看。看看这昔日执笔构陷忠良的手,如今是怎么抖的。看看这巧言令色的舌头,还能吐出什么花儿来。”


    陆栖枳不再理会身后的嘲讽,踱步走入牢房。


    污水浸湿靴底,她毫不在意,在距崔明远一丈处停下。


    “陆……陆栖枳……”崔明远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陆栖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痛苦,也足以避开他可能拼死一搏的范围。


    “崔明远,”她终于开口,声线沉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模仿先父笔迹时,可曾想过今日?”


    崔明远浑身一颤,吊着他的铁链哗哗作响。


    不等他回答,陆栖枳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继续道:“鞭刑,夹棍,冻饿,水刑,杖刑……诏狱的手段,你倒是尝了个遍。”她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可惜,这些还不够,这些还不够偿还陆家血债!”


    她朝周铮微微颔首。


    周铮会意,放下风灯,从腰间取出一个狭长的皮囊,展开,里面是数根长短不一的细长银针。


    “此针名透骨。”陆栖枳的声音依旧平淡,“不会要你的命,只会沿着你的骨缝,一点,一点地刺进去。据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寒气是如何钻入骨髓,如何一点一点磨碎你的意志。”她略歪头,看向崔明远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你想试试吗?”


    “不……不!陆栖枳!你不能!我是朝廷命官!你动用私刑……”


    崔明远疯狂地挣扎起来,污水被他搅得哗哗作响,恶臭无比。


    “私刑?”陆栖枳打断他,冷笑道,“对付国贼,何须拘泥?你放心,行刑的是曾受过先父恩惠的人,他的手法很好,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还有时间,慢慢回想,你是如何用那澄心堂纸、金丝墨,一笔一划,构陷忠良。如何为一己之私,延误军情,让乙七号边镇的同袍,血染黄沙!”


    她每说一句,周铮便拈起一根银针,在崔明远绝望的目光中,精准地刺入他手臂的骨缝!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在狭窄的牢房里冲撞回荡。崔明远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身体剧烈地抽搐扭动,眼球暴突,血丝瞬间布满眼白,涎水与涕泪横流。


    那痛苦,远超鞭挞棍棒,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作用于骨髓深处的极致折磨。


    一针,又一针。


    陆栖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涕泪横流,看着他哀嚎求饶,看着他所有的体面、尊严、狡诈,在极致的痛苦下被碾得粉碎。


    阴影处,那双戴着皮革手套的手轻轻鼓了鼓掌,掌声沉闷而突兀。


    “精彩。”


    阴影处继续传来慵懒点评:“啧,这声音,比那教坊司的琵琶刺耳多了。陆将军,你说他此刻,是更恨你,还是更狠把他当弃子的主子?后不后悔?”


    陆栖枳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崔明远在极致痛苦中崩溃。直到他瘫软如泥,只剩破碎抽气,她才抬手示意停下。


    她上前,污水漫过靴面,俯视只剩半口气的崔明远。


    “说,背后之人是谁?”


    崔明远眼神涣散,嘴唇哆嗦:“……杨…杨文瑞……纸墨……”


    果然,还是只敢攀咬已经暴露的杨文瑞。


    陆栖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了然。她早知道,能布下这等局面的人,不会让崔明远这种角色掌握核心秘密。


    “啧。”阴影处传来轻嗤,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骨头比想象中还软,都这时候了,还只敢咬出个臭鱼饵。陆将军,你这仇报得也不甚痛快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栖枳直起身,冷冷瞧着他,偏头对周铮道,“请来掌刑官,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撬出来。留他一口气。”


    “是,将军!”


    陆栖枳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崔明远,转身,背着手,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间牢房。


    她转身走出牢房后,经过阴影处时,那身黑色皮革的身影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通道,两个人距离极近,她银质腰牌在灯下晃过一道光。


    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抬了抬,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最终只是随意地拂过自己腰间冰冷的令牌。


    “将军手段,银某今日算是领教了。”她那双藏在皮革手套后的手轻轻交握,语气依旧带着那令人不适的讥讽,偏头着,轻轻笑道,“只盼这血债血偿之后,将军夜里……能睡得安稳些。毕竟,这洛阳城里的债,可不止这一桩。翻得太急,小心……被别的什么东西绊了脚。”


    陆栖枳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


    “不劳费心。”陆栖枳吐了这四个字给她。


    身后,传来崔明远的哀嚎声。


    走出诏狱,外面天光正好。阳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空气中清新的味道,冲淡了肺腑间那令人作呕的牢狱气息。


    周铮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将军,杨文瑞那边……”


    “陛下已下旨申饬,罚俸三年,令其闭门思过。”陆栖枳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平静无波,背着手道,“到此为止了。”


    周铮有些不甘:“可是……”


    “没有可是。”陆栖枳目光深邃,从容自若道,“扳倒一个崔明远,是锄奸。动一个致仕的老臣,便是党争。陛下需要平衡,朝局需要稳定。”她变了脸,声音低沉下去,“更何况,杨文瑞,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另一枚稍微重要些的棋子罢了。”


    真正的对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亲手处置了崔明远,为父亲,为陆家,为乙七号边镇枉死的将士,讨回了一份血债。心中那股燃烧了四年的熊熊烈火,似乎因此而略微平息,但旋即,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重新填满了胸腔。


    崔明远伏法,杨文瑞受斥,陆家冤屈得雪。


    周铮想起什么,再次低声道:“将军,那人是大理寺的银……”


    “我知道。大理寺,银钧。”陆栖枳打断他,不耐烦道,“一条闻着腥味来的鬣狗而已。不必理会。”


    她抬起手,阳光落在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父亲的仇,报了一部分。但她的路,依然还很长。


    陆栖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府。”


    她要回去祭拜先祖。


    她迈开步伐,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孤直而坚韧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那依旧迷雾重重的前路。


    诏狱深处,新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阴影中的银钧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兴味盎然,却让她冷艳的面容透出几分妖异。


    她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冰凉的唇角。


    “陆栖枳啊……有点意思。骨头够硬,眼神够利,这盘死棋,倒真是让你走活了三分路。”


    她弹了弹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靴踏地声在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寅时末,洛阳城还沉在睡梦里,陆栖枳已独自策马出了城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的东方亮云锦竹叶纹长衫,腰间挂着剑,如同任何一个起早赶路的寻常人。马蹄踏过路,很快便将那座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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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充满了无数双眼睛与算计的城池甩在身后。


    一路向北,地势渐高。及至山脚,天光才在东方云层后透出一点淡淡的青灰色。


    她弃了马,徒步沿一条几近被荒草掩埋的小径向上走去。


    山是孤山,不高,却陡。


    没有香火鼎盛的寺庙,也无名人题咏的石刻,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倔强生在石缝里的老松。


    晨雾未散,乳白色湿冷的水汽垂落在林间,包裹着她。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踏碎枯枝败叶的微响,和她平稳却悠长的呼吸声,鸟兽似乎都还未醒,或者这本就是一座沉寂的山。


    越往上,风越疾,也越冷。吹散了部分雾气,露出下方广袤的、尚在沉睡的原野,和远方那条蜿蜒如死蛇的官道。


    洛阳城缩成了天地间一块模糊的灰斑。她曾在那里金殿陈词,手刃仇敌,接受万众瞩目,也曾在那里的深宅之中,对着一室孤灯,咀嚼无人可诉的冰冷与疑窦。此刻俯瞰,却只觉得那一切喧嚣、血色、权谋、恩怨,都轻飘得像被这山风一吹即散的薄雾。


    终于登顶。山顶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岩地,边缘歪斜着一株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松,枝干虬结如鬼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陆栖枳走到崖边,负手站定。


    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撕扯着她的衣尾与发梢,仿佛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又仿佛万物临终的呜咽。


    她极目望去。


    天际线处,那抹青灰色正在缓慢地,以不可抗拒地渗出血红,然后是金红,将层叠的云染出惊心动魄的瑰丽与苍凉。


    光与暗在穹窿之上展开恢弘而沉默的厮杀。这景象,她在北境的凛风关看了无数次,每一次日出,都意味着又熬过了一个生死交界的夜,或是又将迎来一场不知结果的搏杀。


    生的灿烂与死的阴影,从来都是这样赤裸裸地交织在一起,不容分辩。


    父亲坟前的香火,乙七号边镇永不瞑目的同袍,崔明远在诏狱里扭曲溃烂的脸……生与死,荣与辱,忠与奸,得与失……这些曾经沉重得能压垮脊梁的东西,在这浩荡天风与亘古不移的日出面前,忽然显出了它们原本的质地面目,都不过都是一段历程,一副皮囊,一点痕迹。


    人活一世,争什么?求什么?


    父亲争了一世忠名,却死在最肮脏的构陷里。崔明远求了一世富贵权势,最终在污水中化作腐肉。而她自己,提着剑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挣得了所谓的公道与荣光,可站在这无人之巅,怀里揣着的,依旧是彻骨的寒与看不见尽头的迷雾。


    但她忽然又觉得,正是因为这“空”,这“无意义”,那“争”与“求”的过程本身,才有了分量。


    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确凿的结果,则是为了在向死而生的路途上,将自己的骨血熔炼成想要的模样。父亲选择了忠烈,哪怕结局是蒙冤,那铮铮铁骨未曾弯折。她选择了复仇与前行,哪怕前路是更深的迷局与孤冷,她的剑锋也未曾真正犹疑。


    死是必然的归宿,而生,是向这归宿行进时,所能展现的全部姿态。


    姿态可以湮灭,但风骨,或许能像这枯死的松,即便只剩一副狰狞的骨架,也还要指着天空。


    山风灌满她的衣袖,冰冷刺骨,却也将最后一丝浑噩与滞重吹散。


    陆栖枳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辉煌的日出,也不再想洛阳城里的纷扰。只是站着,感受着这天地间最原始的风与光,感受着自己心脏平稳而有力地搏动,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那是生命最本质的喧嚣,也是孤独最真实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已铺满山川,雾气散尽,世界清晰得有些残酷。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澄澈的天光,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所有激烈的情感,澎湃的恨意,沉郁的孤愤,都被这一夜的风与这一刻的光,涤荡,沉淀,凝成一种更为冷硬,也更为通透的东西,沉在眼底,化入骨血。


    她转身,不再留恋。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又或许只是心境不同。那枯松、那悬崖、那场无声的日出,被她留在了身后,也刻进了心里。


    回到山脚,马儿正低头啃着草茎,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孤峭的山影。


    然后,一抖缰绳。


    身影汇入逐渐苏醒的人间官道,向着那座庞大而复杂的城池,头也不回地驰去。


    风骨已熔,前路犹长。


    但她心中那柄属于自己的“剑”,经此孤山一夜,已拭去浮尘,寒光内敛,雏鹰从刚,也指向了她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