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阑珊处(六)

作品:《永安十一年

    偏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那阵沉重压得烦闷。


    盛景行撩袍行礼,直直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帝王背对着他,负手凝视着案上一掌见方的乌木匣,它的边缘有些破损,沾染着干透的血迹。


    “他的事情,你是何时知晓的。”那道声音冷冷从上方传来。


    “谢家出事之前……便知晓了。”他刚开口,喉咙有些发哑。


    当年请封扬州,除却漕运将通,老师的安排之外,他还存了些私心。


    那年他外出远游,途径扬州之时,恰逢月夕佳节,扬州城灯火如昼,笙歌不绝,本欲为母亲前往谢府探望她那位交好的友人,不料在城外遇见劫匪,将自己的钱财衣物尽数掳走。


    私服出游,又失了钱财,灯火长街上,盛景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座桥边坐下,想伸手捧水,先把脸洗干净。


    哪知突然有个小姑娘被观火戏的人群挤倒,跌在他身边。


    二人脸也是黑的,手也是黑的,坐在桥边相视大笑。


    她见他可怜,将身上的金钗玉佩都摘给了他,约定若是有缘到……再见。


    来寻她的家丁慌忙将人带走,她说的那句话掩杂在喧嚣的人声与烟火之间,他努力辨认着口型,却怎么也听不见。


    那块温润的羊脂玉质地上乘,是不可多得之物,回京之后,多番辗转,他终于打听到那个小姑娘是谢家的嫡小姐。


    他筹谋、钻研,力求将文治武功拔得最尖,终于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得了提前开府封王的殊荣,也赢得了可自请封地的恩典。


    几乎没有犹豫,他道愿往扬州去,可不知为何,向来顺着他的母妃,那次却异常坚决地反对。


    还是皇后相助美言,他才如愿以偿。


    少时的宁王只怀着少年壮志与期待,奔赴扬州。直到后来,才知晓此中因果。


    “当年你非要去扬州,与你母妃有关?”盛帝摩挲着匣上那行笔迹熟悉的小字,良久,才转过身。


    “非也!”他将视线压低,腿上却是泛起一阵刺痛,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盛景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地将重心微微向另一侧偏移了一分。


    天空亮得晃人眼睛,长风从远处呼啸而过,他下颌紧绷,嘴唇有些发白。还未思索如何回话,便兀地被他打断:


    “你做得很好。”这句话里听不出褒贬,只有深深的倦意。


    “儿臣……”


    “罢了,那些虚礼和请罪的话,今日就免了。”


    盛帝放下手中木匣,走到他身前,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那条微微绷着的腿处停留了一瞬,复又离开,终究没说什么,走回御案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他这些年,在你身边过得如何?”


    盛景行稍稍抬眼,心下微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背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些。


    “回父皇,四弟他品性纯良,坚毅果敢,虽明身世,但被谢家教养极正,从未生出半分怨怼之心,跟在儿臣身边亦是忠心赤胆。”


    他顿了片刻,抬首看向座上:“父皇可要……见一见他?他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盛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投向紧闭的殿门,半晌,叹了一声:“宣吧。”


    “是。”


    盛景行应道,他欲起身引见,抬脚的刹那,后腿处骤然一痛,力道虚浮。他紧抿着下唇,暗中借了力稳住身形,面色如常地走向殿门。


    门开的一瞬,长风呼啸而入,二人对视片刻,发梢衣角吹得翻飞。


    他脸色苍白,长卿眸光闪烁,惊唤了声“殿下”,面前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他跟在盛景行的身后走到御前,目光在那还有些滞涩的步伐上浮动,而后垂眸,视线恭谨地落在金砖上。


    敛衣,端正跪下,动作干净利落。


    光线穿过窗,落在他身上,那身普通的蓝色衣装因浆洗过多而显得有些单薄,妥帖地覆在他身上。


    俯身行礼时,肩胛与脊背的线条透过布料清晰地勾勒出来。少年人抽条的清瘦还未完全褪去,骨架分明,像是一棵生长在峭壁岩缝间的幼松,挺拔而硬朗。


    他就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像是一柄归鞘的剑。


    盛帝捏着一卷拟好的圣旨草稿,站在他身前,大手搭上他的肩,似有似无地捏了捏。


    “你的身份既已大白,于公于私,朕都需予你一个交代。朕已拟旨,恢复你的皇子身份,追封你母亲为静嫔。另赐你亲王爵,开府建衙,享双俸。”


    长卿压下心中的思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臣子大礼:“臣,谢陛下隆恩,感念陛下允母亲魂有所归,然厚赏与爵位,臣愧不感受,亦无意承受。”


    盛帝将他扶起,眉头微蹙:“你这是何意?可是怨恨朕?”


    “臣不敢。”长卿抬起头,喉结上下动了动,“臣无怨恨,谢家待臣如亲子,殿下……亦待臣如手足,臣此二十年,虽未因皇子身份得福,却也因谢家子与殿下亲随身份,学得本事,活得踏实,臣……很知足。”


    盛帝看着他眸光微动。


    “臣别无长处,仅有一身武艺与忠心,若陛下与殿下不弃,臣愿卸去虚名,仍以此身追随殿下左右,护卫殿下周全。以报谢家养恩,报殿下教导,此乃臣心所愿,望陛下成全。”


    “胡闹!天家血脉,岂能再为人仆役?朕恢复你身份,为谢家拨乱,你留在宁王身边,于礼法不合徒惹非议,置于宁王于何地,又置于皇室颜面何地?”盛帝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地威压。


    殿内一片寂静,盛景行欲言又止,他理解长卿的心,但也明白父皇的坚持。


    长卿沉默片刻,再次叩首行礼:


    “若陛下觉得臣留在殿下身边不妥……那至少,恳请陛下,准臣放弃一切皇室的尊荣与封赏。”


    “你这又是何苦呢!”盛帝甩开手。


    他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盛帝:“臣随宁王殿下先得安国公府照拂,所憾无能与无咎大哥并肩杀敌,唯望以白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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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代他尽一份人子之孝,让二老暮年有所依傍,也让忠魂能得一丝慰藉。”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谢家养育、对殿下厚爱、对江将军的忠义最好的报答。


    舅父的愿望,便是让他们好好活着,是让他们为了清白与道义活着。盛朝习文之人,皆慕谢家之骨;习武之人,无不往江家之风。


    他没有太过远大的抱负,只想着,若能为那二位待他极好的老人养老送终,也算了却此生一憾。


    帝王久久地凝视着跪在眼前的这个儿子,他预料过他的怨恨、他的索求,却从未预料到他做出的这般选择。


    半晌,殿内传出一声叹息。


    “你……不愧是谢家养出来的人。”盛帝拍了拍他的肩,缓缓道:“你的请求,朕准了。”


    -


    风噪把一切声音都掩盖于下,宫人们低着脑袋默默穿梭在宫苑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步伐都不快,一直走了很远,长卿叫了殿下几次,他都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直到转入一处无人的廊下,盛景行停了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长卿。”他身形未动,仍如往常一般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后一党构陷谢家,根源在于党争,你只是他们罗织罪名的借口,不要把别人的罪过,强压在自己身上。谢家风骨,你继承得很好。”


    长卿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低下头:“殿下是何时知晓的,为何从不告诉我?”


    “因为你叫长卿。”


    风吹过回廊,带着春日将近的气息,盛景行并未回答他,而是道:“你的选择不是已经回答了么。”


    长卿久久不语,任凭穿廊的风撞在自己身上。


    “国公府之事,我意已决,但无论身在何处,属下都永远是您的手下,是谢家的儿郎。长卿此生,绝不负兄长。”


    盛景行没再多说,只是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旧案已了,我们去接皇兄和无咎回家。”


    -


    城外别苑,小丫鬟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说有人来找贺元棠。


    “元棠姐姐,元棠姐姐!”小姑娘发髻跑得上下翻飞,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贺元棠放下手中纸笔,抬眼望去,贺元毅领着几名官吏模样的人走到厢房门外。


    贺元毅?那是贺元毅!他怎么回来了?


    贺元棠被小丫鬟抓着手,来到了门外,见到那个阔别已久的人。他好像又长高了些,晒得黑了些,皮肤也粗糙了不少,脸颊一侧还有淡淡的红痕。


    他已换上了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手中捧着一份明黄圣旨,神色肃穆。


    “……谢氏女棠,智勇兼资,处变能安,昔朕躬违和,尔有怀仁之术,今宫阙有险,亦献奇策定波。节概不夺,贞固能安。其志可嘉,其行可表,实为闺阁之英杰。特赦其故,允归本宗,以彰忠烈之后。”


    宣读完毕,贺元毅卷起圣旨,双手奉予她时,冲她眨了眨眼,口型道:


    “妹妹,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