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阑珊处(七)

作品:《永安十一年

    他说指尖还带着凉意,身着官袍,侧光站在她的眼前,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眉眼。偏是这声“妹妹”将那抹陌生的感觉给撞破了。


    “谢小姐,接旨吧。”他带着恭敬与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贺元棠先是一愣,随即双手接过了那封沉重的圣旨,紧紧地抱在胸前。


    待众人散去,贺元毅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熟悉而欠揍的语气,开口道:“怎么,傻了?接个旨都不会说话了?小呆螃蟹。”


    她本能地回瞪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回敬:“你才呆,呆鱼!穿得人模狗样,就学会调侃我了!”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中间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从未存在,这句话像是跨越了无数苦难扑面而来。


    贺元毅看着她瞪圆的眼睛,脸上的笑意缓缓沉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兄长不在的时候,你没偷偷哭鼻子吧?”


    “吹什么牛呢贺元毅!是不是你自己老是哭鼻子?不用猜都知道你肯定没照顾好自己,瞧瞧,”她抬手抹了抹贺元毅脸颊处的红痕,“你怎么回来的?还受伤了。”


    贺元毅用手背蹭了一下,那处伤已经快好了。


    “无妨。我把收集到的情报和江将军留下的……信带回来了,朝中清算沉疴,也算是解了大皇子与谢家的污名。”


    他抚了抚绯红的袍袖,“我协助此案会审,如今受陛下嘉赏,留在御史台做事,如今三司使之位已废,也该难有如此巨目的贪墨之处了。”


    贺元棠垂眸,想了很久,缓缓问道:“兄长当日被封外官,可也是陛下的计划。”


    “是。”


    贺元毅没有迟疑,“我入西北,结识边将,暗中收集证据,以昭旧雪,是我心甘情愿的。”


    春日宴上,新科探花被吏部高官榜下捉婿不成,又上公堂直言触怒天颜,被贬出京,外放秦州为官。


    原来也是为了今天。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二人对坐于厢房,窗外的风徐徐而入,他眼中仍如昔日一般纯澈,与那个一心读圣贤书,立志为生民命的少年分毫未改。


    同样没有迟疑,他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一开始只是有所猜测,但是在来宣旨的路上,我才真正确定此事。”


    “你真是呆鱼!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命的要为谢家翻案?”


    贺元毅握住她激动的手腕,让她平静下来,“起初,是因为读书人的那点意气吧,觉得如此忠良蒙冤,天理不容。”


    “后来翻阅旧卷,看到了谢公的政绩往事……”贺元毅忽然摇头笑了笑,“小棠,你知道家里的情况,我本是没有机会念书的,是你们省吃俭用供我去考学。但我只是一个蟹民家的儿子,就算再勤奋刻苦,又哪里这么幸运,能遇到这样多的名家大师。”


    贺元棠原以为天下皆爱读书人,那些名士爱才惜才,不忍放过像他一样的好苗子。


    “这般好的老师自然是有。”他收回了手,“但还有更多的原因,是你。”


    那一饭一字的恩情,都像他肩上卸不下的担子,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哪怕是自请贬谪,甘冒风险去查的,是他的“妹妹”。


    贺元毅从前只知道舅舅一次云游归来,带回了一个小妹妹,她浑身发热,昏迷不醒,舅舅说那是一位恩人家的孩子,托他们照拂。


    与之相换的,是一笔不菲的生意。


    父亲母亲不愿如此,虽说家中余粮不多,既是恩人相托,自当为报。日夜悉心照拂着那个来路未知的女孩。


    舅舅离开之前,问了他一句话。


    “想不想继续读书。”


    去更大、更远的地方读书,去更高、更广阔的地方做事。贺元毅已将乡邻之间能借的能看的书都抄了好多遍,方家阿伯还说过要资助他去州府里读书。


    他想了想起早贪黑的爹娘,想了想邻居家的阿兰,又看了看床榻上的妹妹,点了点头。


    “舅舅,我想读书。”


    从前舅舅是他的榜样,舅舅行走江湖救死扶伤,那多神气。舅舅崇拜的,那一定更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过妹妹醒来之后,从前的什么事情也记不住了,不必让她再想起来,只要她能在家里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但是妹妹总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她总是望着一个地方发呆,总和他吵着想要认字,想要去找一个挥舞着长枪的少年。


    他对她说,习枪之人多为簪缨世家,那普通的兵卒,是用不上枪的。


    原本想着,按照舅舅所说,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可读的书越多,见的事越多,与妹妹相处的日子越长,贺元毅越觉得,她或许不应该被那个噩梦一直缠绕着,她也应该有她自己选择的生活。


    他还是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小渔村中。


    后来他隐隐有了些猜测,恰逢那次机缘巧合,圣上找到了他。


    将计就计,他被贬谪出京,一路西行,来到了当年大皇子案发之地。


    “帝王之术,非你我可及的。”贺元毅拍了拍她,“那你如今打算做什么呢?”


    贺元棠释然笑了,“养螃蟹,我现在最拿手的就是养螃蟹了,等我回满庭芳,三月春蟹上市,你一定要来捧场。”


    贺元毅也笑了:“我可吃不了螃蟹。”


    “那也不来看看阿兰姐姐?她可还在满庭芳呢。”


    “你……”贺元毅噎住,“我是想去见见她,但你千万别特意安排,她胆子小,又爱多想,我自个儿想法子去寻她,你别吓着她了。”


    贺元棠耸耸肩,“那我等着瞧咯。”


    “把我的事说了,那你呢?”贺元毅也穷追不舍,“微臣这一路上可是听了殿下不少风流韵事,谢大小姐当真准备在酒楼里养一辈子螃蟹?”


    “对!我就是要养螃蟹,但我不仅要在酒楼养,我还要在全京城,在更远的地方都养螃蟹,怎么招?”


    贺元毅笑着跑远了。


    “你这呆鱼!给我站住!”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过沸腾的市井长街。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热闹地谈论着什么事情。街边蒸饼子的摊铺前雾气腾腾,馄饨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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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凳上坐着交头接耳的人。


    茶馆中说书人惊堂木拍得震天,说着庚午旧事。


    “听说了吗?谢家!就是七年前通敌谋逆的那个谢家,是冤枉的,今早圣旨都下了!”


    “何止!我还听说那案子是皇后和太子做的局,连大皇子和江家的两位将军都是他们害的!”话未说完,被一旁的人狠狠地扯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小声点,谁知道里头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天家的事,少议论!”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当年谢公修堤放粮,那可是活菩萨,怎么会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有的人双手合十,在神树下虔诚拜着。


    马车从城外驶过,越靠近满庭芳所在的街道,聚集的人便越是多,恍惚让她想起自己刚到京城的时候。


    她从学宫与贺元毅分别归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挤进满庭芳,救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好像命运真是轮回一般,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正门已是堵得水泄不通,苏掌柜却因月桃的余事未处置完,留在皇城司中。她静静地怀抱着圣旨,轻轻撩开车帘向外看。


    “哎,谁能想到月棠姑娘是谢家后人啊!那这往后她还会回到满庭芳吗?”


    “不是说开春了还要上什么春蟹么,我好想吃螃蟹啊。”


    “去我家,我家酒楼也要做春蟹,也是月棠姑娘带回来的,一样的一样的。”


    车帘落下,她笑了笑,从小门下了车。


    恰巧碰到送菜的阿伯,老人见到她,眼神有些复杂,露出一丝为她高兴的朴拙笑意,但没敢上前打招呼。


    “小棠姐——!”


    还未走到厨房后院,就听见阿福的声音。


    “小棠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我已经得到了你的真传手艺,连三叔都夸我把螃蟹养得好,走走走,快跟我去看看。”


    三叔跛着脚从帘后走出来,手在围衣上擦了擦,“三叔又不懂养螃蟹,你先让小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贺元棠对三叔笑了笑,“没事的三叔,我现在可有劲儿了,我一直都挂着楼里的事呢,你们一切都好吧?”


    三叔摆摆手,月桃的事发生以后,楼里便歇业了两月,有的伙计坚持不下去,已经离开了,如今苏掌柜还没回来,月仙管着事,也不知以后会怎样。


    不过小棠回来了,竟然还是那谢公的后人,谢家竟然还翻了案,三叔拍了拍圆圆的肚子,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又哼着小曲回了厨房。


    “小棠姐,你先去找月仙姑娘吧,我就在厨房等着,你什么时候想去看螃蟹,我们就去看螃蟹。”阿福转身跑进楼中,翻翻找找拿出一沓纸,“这上面是已经取走螃蟹的店,当时没人主事,我又拗不过他们,就只好先……这样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大抵记得清楚。


    “你都能认这么多字了?”贺元棠惊讶道。


    “嘿嘿,最近楼里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后院的姑娘们学了一些,我已经数过几遍了,不过到时候你还是得对一对,万一他们坑我,我还得去找人理论。”阿福摸了摸脑袋。